街对面酒楼二楼的杯盏碎片还没扫净,晨光刚把影子拉出三寸,莲字号主店的门板才卸下两扇,外头就来了人。
不是拎药包的老妇,也不是抱着孩子来问诊的汉子,是一群穿绸缎袍子的男人。五个,六个,数到第七个时,小莲正低头给一个咳嗽不止的老汉写方子,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让开让开!”走在前头那胖子嗓门大得震瓦片,袖子一甩,差点把柜台上那碗刚煎好的姜汤碰翻,“我们是商会理事团的人,有要事与你当面谈!”
老汉吓得缩手,药碗差点脱掌。小莲伸手扶了一把,轻声说:“您别怕,药不烫了,慢点喝。”
她这才抬眼,目光从七张脸上扫过。有济仁堂的刘掌柜,胖脸油光发亮;有利生堂的孙东家,拄着根乌木拐杖;还有恒元堂、广济堂、同春号的几位管事,平日见了都绕着走,今儿倒齐了。
“几位来得早。”小莲放下笔,把写好的方子递给老汉,“阿枝,送这位叔去后头坐,再给他盛半碗姜汤压咳。”
阿枝应声上前引路,老汉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全是担心。
大厅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这七个穿着体面的人站成一排,像七尊堵门的财神爷,笑不出来,也拜不得。
小莲仍坐在柜台后,手指搭在账册边沿,不动声色:“不知各位登门,有何贵干?若为购药,我这开门迎客,一视同仁;若为叙旧,改日请喝茶。”
刘胖子往前一站,肚子顶着柜台边缘:“少打哈哈!我们不是来买药的,是来谈规矩的!”
“哦?”小莲眉梢微挑,“什么规矩?”
“是你莲字号的规矩太坏!”孙东家拄着拐杖敲地,却不急着说配方的事,反而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啪地拍在柜台上,“统一定价,公示药价,回馈卡,轮岗制——这些暂且不提。今日我们七人联署,只为商会一件大事。”
小莲没接那文书,只扫了一眼封皮上“药材商会章程”几个字。
孙东家将文书展开,手指点着其中一条念道:“商会章程第三卷·盟主推举条例:凡参选盟主者,须先获现任执事三分之二以上联名保荐,方可列入候选名册。无保荐而自称候选者,其号无效。”
他念完,抬起头,语气倒比方才平和了几分:“莲娘子,你虽有三品良商之牌,分店也开了四家,可这候选盟主的门槛,不是靠百姓喊几声‘莲娘子’就能迈过去的。老夫今日登门,不是来抢你的配方——是来提醒你:按规矩,你连候选都算不上。”
小莲没动声色,只问:“现任执事共几位?”
“九位。”刘胖子抢先答道,掰着指头数,“我济仁堂一位,孙东家利生堂一位,恒元堂、广济堂、同春号各一位,再加城北钱记、城南李记、城西王记——九家铺子,九张票。你想参选,得拿到六张保荐书。”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莲娘子,你数数,这屋里站了几家?”
小莲目光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济仁堂、利生堂、恒元堂、广济堂、同春号——五家。剩下钱记和李记,她上月因药材掺假的事当众拒过钱掌柜的货;王记的当家虽与她无仇,却是出了名的骑墙派,谁的势头大就倒向谁。
“你算明白了?”孙东家将章程文书往她面前推了半寸,拐杖又在地上敲了两下,“不是我们几个老家伙为难你。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白纸黑字,刻在商会门前的石碑上。你想要配方权,我们可以谈;你想开分店,我们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若你再往前逼——逼到我们不得不按章程办事——那莫说配方权,你连参选的资格都保不住。”
这话说完,厅内静了一瞬。
刘胖子偷眼去看小莲的反应,见她面色不改,心里反倒有些发虚。
“莲娘子,”他压低声音,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我们也不是不讲理。你把‘护春散’和‘定心安神丸’的方子归入商会统一调配,由我们七人联署担保,各家都能制、百姓都能买——这就是公平。往后你继续开你的铺子,赚你的银子,不好么?何必非要去争那个位置?”
小莲听完,没看那张章程文书,也没看刘胖子脸上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她只问了一句话:“这份保荐规矩,立了多少年了?”
孙东家捋须:“商会成立之初便有,算来八十余年。”
“八十余年。”小莲轻轻点头,“八十余年来,有女子参选过吗?”
没人答话。
“那就是没有。”她替他们答了,“八十余年,没有一个女子参选。这规矩不是用来拦住我的——是从来没人需要拦。”
她目光扫过七人:“可如今,你们连夜翻出这条祖制,揣着章程文书堵在我铺子门口,想用一纸保荐书把我挡在门外。你们怕我什么?”她顿了顿,“怕百姓认我这张脸,比认你们的保荐书更管用?”
刘胖子的嘴角抖了一下。
孙东家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却仍强作镇定:“章程就是章程。你再会说话,也变不出六张保荐书来。没有保荐,你就不是候选;不是候选,这盟主之位就与你无关——这是规矩,不是老夫与你过不去。”
“规矩可以修。”小莲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药秤归零。
孙东家一愣:“你说什么?”
“章程第七卷附则第三条,”小莲一字一顿,“‘凡现行规章,经元老院三位以上元老附议、半数以上执事表决通过,可予修订。’我没记错吧?”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那枚紫檀木副盟主印信,轻轻放在柜台边上。印信不大,却压得满屋人眼皮齐齐一跳。
“我是商会副盟主,有资格向元老院提交章程修订案。你们要按规矩办事,那就按规矩来——我将修订案递交元老院,请三位元老附议,再交执事大会表决。通过与否,按票数说话。在此之前,谁也别想用一纸旧规堵我的路。
‘三控’是几月前就定下的规矩——控源头、控通道、控终端。当时与十三家小商签约时,我就说过:商会不能永远是几个人的天下。”她抬眼看向诸位执事,“今日,该兑现了。”
屋内又静了一瞬。
这一次的静,和方才不一样。方才的静,是他们以为猫捉到老鼠时的得意;此刻的静,是他们发现那只老鼠正翻开捕鼠夹的图纸,一条条念给他们听。
刘胖子第一个憋不住:“你——你一个女人,还想改祖宗定下的章程?这是要翻了天不成!”
“刘掌柜,”小莲转向他,语气平淡,“你是说,八十年前的旧规,一字都动不得?”
刘胖子一噎。这话他不敢接——接了,就等于说商会章程比圣旨还硬;不接,又显得自己理亏。
“你这是挑衅商会权威!”瘦高个厉声道。
“我没有挑衅。”小莲摇头,将挡在面前的几只茶盏轻轻挪到桌角,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收拾一张被他们弄乱的桌子,“我只是按规矩提出修规。你们若怕修规,可以投票否决;但若连提案都不让提——那不讲规矩的,就是你们这些人。”
孙东家拄着拐杖,嘴唇翕动了两次,未出一语。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枚紫檀印信——副盟主,从一品,掌实权。小莲若真以副盟主身份向元老院提交修订案,他们拦不住。
刘胖子喘着粗气:“上报总会,就说莲娘子拒不配合,藐视行规——”
“你报什么?”小莲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下来,“报我要求按附则第三条修订章程?报我以副盟主身份行使提案权?”她往前逼近半步,“商会章程是你家写的?只能你翻旧规堵我的路,不准我翻同一条章程修你的规?”
刘胖子喉头一滚,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厅内七人僵立原地。
有人咬牙切齿,有人脸色发青,有人在袖子里把扇子捏得咯咯响。但没有人再开口——不是不想,是没有能拿上台面的话。
小莲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内室门口。脚步沉稳,不急不缓。
临进门,她停下,背对着大厅,声音缓了下来,却一字一顿:“诸位若真想按规矩办事,那就元老院见。若不想——那就别再拿‘规矩’两个字当幌子,直说你们怕我。”
门帘落下,发出轻微一响。
厅内七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没人出声。最后孙东家拄着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敲,闷声道:“她这是要修规。”
“修规就修规,”刘胖子擦着额头的汗,“元老院那三位——周元老最讲祖制,她拿什么说服?咱们这就各自回去联络元老,先下手为强!”
“对,”另一人附和,“绝不能让修订案进入表决。一旦上了台面,谁知道那些骑墙的执事会不会倒戈!”
七人七嘴八舌,脚步声杂乱,鱼贯出了门,有的骑马,有的坐轿,全朝着商会总会的方向去了。
可没人注意到,门外街角,那个一直蹲着修鞋的老头悄悄收了针线,拎起工具箱,低着头往巷子深处去了。
而内室门前,小莲并未真正进去。
她靠在门框边,呼吸略重,胸口起伏,手中紧攥着账册边缘,指节泛白。
外面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要去联络元老,要在她提案之前把门堵死。三位元老中,至少有一位是祖制的铁杆守卫,想说服他,光靠嘴皮子不够。
但她没怕。
她只是把银药杵簪取下来,在掌心轻轻一磕。
清脆一声,像敲在骨头上的钟。
她知道,这一回,不再是比辨药、制药的小打小闹。是有人要掀桌子了。他们掀的是祖制的牌,她手里攥的是民意的底——窗外那条街上等着抓药的百姓、城门口替她按过指印的贩夫走卒、当年在验丹台前为她起身作证的老药工,哪一个不是她的“保荐人”?
她转身,推开内室门,走了进去。
账桌上,摊开着最新的《运营手册》初稿。
她提起笔,在空白页写下第一行字:
第六条:当豺狼围门,别指望讲理。你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你手里有刀。
写完,她搁下笔,走到窗边。
透过缝隙,她看见那七人的轿马已经远去,朝着商会总会方向消失在西街尽头。
她静静站着,月白衣裙被风吹得微动,披帛一角轻轻拂过窗棂。
外面街上已有早起的百姓挑着担子路过,城东新店的灯笼还亮着,门口那锅姜汤换上了新的炭火,热气正一蓬蓬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