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好隔壁左侧院子里,柳昂班正蹲在菜地里细心拔草,粗布衣裳的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紧致的小腿,裤腿与鞋面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透着朴实的烟火气。
柳昂班见安好察看完院屋:“怎么样,满意么?”
安好点了点头,问:“此前是谁住的呀?”
“空置里四五年了,原屋主姓穆,去了青晏城讨生活里。按照堡里的规定,空置三年以上没人居住的房屋和土地,收归堡内集体后再,择机分配。”
柳昂班刚说完,右侧院子的寡妇李凤娟推门出来,她直起身,随手拍掉掌心与指尖的泥块,嗓门洪亮爽朗,声响足以传遍整个小院:“小哥醒了?昨晚睡得可安稳?这床榻虽说简陋,可比柴房的干草堆舒坦多了吧?”
安好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声道谢:“睡得很好,多谢李姐姐费心打理。”
“谢啥谢,往后都是自家人,客气反倒生分了!”李凤娟见他嘴甜,大步流星走到他身前,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眼神里裹着实打实的赞许:“瞧着是清瘦了些,但骨架周正结实,好好打磨历练一番,日后准是个能扛事、顶得住风浪的好手。饿坏了吧?走,随我去福伯家吃饭,老爷子天不亮就起身忙活,一早就在院里候着了,特意给你准备了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顺着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往福伯家走去。
此时的柳家堡早已热闹起来,褪去了黑夜的沉寂,从堡外来了点人,跟昨天比起来多了点鲜活的烟火气:挑着货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清脆的鼓声伴着洪亮悠远的吆喝声,沿街缓缓穿行;摆摊的小贩掀开蒙筐的粗布帘,露出筐里腌制的咸菜、蒸好的粗面馒头,淡淡的热气裹挟着粮食香气隐隐飘散;挎着竹篮的主妇们围在摊前,细碎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透着市井的鲜活;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口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巷间,可脸上掩不住的菜色,又藏着这乱世里难掩的窘迫与不易。
虽然不大,倒也充实,原因无他,柳家堡位于两山之间的坡角关隘,虽然没有建造在官道上,单离百里乱葬岗是最近的人口聚集地。一些收集和买卖诡怪材料的人,常常会来这边暂时歇脚,有形成消费的需求,但也不多。
安好的目光很快被路边一个小男孩牢牢吸引。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的年纪,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细瘦硌人的小腿,腿上沾着点点泥污,身上的衣裳单薄得难以抵御晨寒。
他蹲在一家馒头摊前,一双眼睛死死黏在蒸笼里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馒头上,口水顺着嘴角缓缓滑落,又被他慌忙用脏兮兮的手背蹭掉,小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渴望,又夹杂着几分懂事的窘迫。
旁边站着一位穿着打了三层补丁旧衣的妇人,伸手想去拉孩子离开,声音哽咽发涩,满是无力的酸楚:“乖宝,咱先回家,娘给你煮稀粥,放香香的葱花,好不好?”
小男孩执拗地不肯挪动脚步,小手紧紧攥着妇人的衣角,细声嘟囔着,带着孩童独有的委屈:“娘,我想吃馒头……就一个,就咬一小口也行。”
妇人的眼眶瞬间泛红,蹲下身紧紧抱住瘦弱的孩子,声音压得极低,裹着难以掩饰的无奈与心酸:“再等等,等你爹今日捡着残骨换了钱,娘一定给你买,买两个,管够吃,好不好?”
安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起阵阵酸涩,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他想起穿越前的寻常日子,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却从不必为饱腹发愁,三餐温饱皆是常态,再看眼前这乱世光景,才真正读懂“活着”二字,竟沉重得让人心头发堵、鼻尖发酸。
李凤娟注意到他凝滞的目光,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没办法,这世道就是如此,能苟活下来就已是万幸。一斤米要十五个红纹铜板,半斤馒头就要五个红纹铜板,一家五口人,一天光嚼裹就要几十个红纹铜板。种地的农户,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都说是地气被周遭的诡怪吸走了,种出来的粮食寥寥无几;没点本事的猎汉,谁敢往深山里闯?那根本就是去送命的活儿;做小买卖的,货物在路上被诡怪劫走是常事,往往连人带车都没了踪影,半点音讯都留不下。老百姓能讨生活的营生,大抵也就冒险去捡残骨这一条路了。”
“捡残骨?”安好眉头微蹙,开口追问,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疑惑。
“就是壮着胆子进山,捡那些诡怪打斗后掉落的骨头碎片。”李凤娟继续解释,语气里满是底层百姓的无奈:“咱们普通人只能靠着诡怪材料才有机会干死诡怪,没有材料的只能靠命去见,捡回来拿到官府的集市上变卖,一斤能换几个铜板糊口。运气好捡到品相完整的残骨,能多换两铜板;运气差的,跑上一整天也未必能捡到一块。遇上诡浪的时候,山里残骨多,价格就跌得厉害,一斤才五六个铜板,连来回折腾的功夫都不值;如今残骨少了,一斤能卖八个铜板,勉强够一家人喝口稀粥、勉强度日。”
安好默默颔首,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他把这些生存琐事尽数记在心里,越发清晰地认清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与冰冷,也越发笃定心中的念头:唯有拼命变强,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护住自己。
两人抵达福伯家时,老爷子已经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静静等候。桌上摆着一锅冒着袅袅热气的稀粥,一碟腌得微微发黄的咸菜,还有几个黑乎乎的粗面窝头,散着淡淡的麦麸香气,饭菜虽说简陋寡淡,却透着实打实的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可算来了?快坐下歇歇,饭菜还热乎着呢,趁热。”福伯笑着招呼,伸手递过一个粗瓷大碗,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关切与慈爱。
安好依言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热粥。粥品熬得很稀,清澈得能照见碗底,里面只有零星几颗米粒,可热乎乎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一路熨帖到胃里,暖融融的触感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抚平了昨夜斩诡后的疲惫与紧绷。
福伯也端起瓷碗慢慢喝着粥,目光落在安好身上,语气随意地开口问道:“后生,你曾说过是无父无母的云游货郎?”
安好心头猛地一动,敏锐地察觉到这是打探本地风土、摸清行情的绝佳契机,当即顺着话头连连点头,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局促:“是啊福伯,我是头一回踏足这边做买卖,对本地的规矩、物价一概摸不着头脑。方才在路上听李姐姐念叨,说这儿流通的钱币分铜板、银币,还有一种叫金阳币的稀罕物件,您老见多识广,能不能给我细细讲讲?也好让我往后做买卖时,不至于闹出不懂规矩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