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上的“541”还没凉透,志愿表就来了——不是学校发的,是晚星自己从网上下载打印的,A4纸,白底黑字,表格空荡荡的,像一片刚下过雪的空地,等着她踩上去,踩下去就回不来了。
她趴在桌上,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院校志愿”那一栏的上方,悬了很久,久到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像一颗痣,像她心里那个一直没敢说出来的地名——青城师范学院。
不是没想过走出去。成绩出来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换成了广州、换成了南京、换成了成都,一个一个看,看那边的温度,看那边的湿度,看那边的冬天有没有雪,看那边的夏天有没有蝉鸣。她想过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知道她咳嗽,远到没有人问她“你家里还好吗”,远到她可以在一个新的城市里重新开始——但她没选,因为她走不了;不是走不了,是舍不得走:舍不得妈妈一个人在家,舍不得阿哲一个人在修车店,舍不得那条骑了无数遍的路、那棵歪脖子槐树、那个蹲在台阶上等她来送饭的人。
她拿起笔,在“院校志愿”第一栏里写——“青城师范学院”。字迹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青城”两个字她写得很轻,“师范学院”四个字她写得很重,重到纸的背面都凸起来了,像她咳嗽时从肺里涌上来的那股气——压不住,但也不想压了。
她把志愿表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是白色的,她没封口,因为她还想去修车店,想给他看看。
阿哲蹲在修车店门口,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一颗螺丝。阳光从卷帘门的上半截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的流苏照得发亮——七月的天,他还围着围巾,不是不怕热,是怕摘下来就忘了她的温度。
听到自行车的声音,他没抬头,因为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车链条有点松,每蹬一圈就“咔嗒”响一下,像在数日子,从她家到修车店,二十分钟的路,要响好几百下,他数了无数遍,数到不用数就知道是她。
“来了?”他说,头都没抬。
“嗯。”晚星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拿出那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边角有点皱了,是她攥了一路攥出来的;她蹲在他旁边,把信封递过去,“帮我看看。”
阿哲放下扳手,把手在工装上蹭了蹭,蹭不掉油污,又蹭了蹭,还是蹭不掉,就用袖口擦了擦手指,接过信封,抽出那张志愿表。
志愿表上只填了一所学校——“青城师范学院”。
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晚星以为他不同意,伸手想拿回去,他躲了一下,没让她拿走;他的手指按在“青城”两个字上,拇指刚好盖住“城”字的最后一笔,像在按住什么东西,怕它跑了。
“就这一个?”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晚星说,“够了。”
阿哲没说话。他把志愿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正面还是那七个字;他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压了两遍,压到边角不再翘起来,然后拿起笔——笔是她的,黑色的,笔杆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不是他咬的,是她咬的,她讲题的时候咬过这支笔。他在“服从调剂”那一栏打了个勾,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画一幅画,画的是她的未来——画里有一所学校,学校里有教室、有讲台、有粉笔、有她站在黑板前写字的背影。
“你干嘛?”晚星问。
“帮你勾,”阿哲说,“万一青城师范分数线涨了,你还能调剂到别的专业,反正都在青城。”
晚星没说话,但她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翘了,因为他说“反正都在青城”;不是“你留在青城”,是“都在青城”——他在,她也在,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呼吸同一片空气,看同一个月亮,走同一条河堤。
阿哲把志愿表折好,塞回信封里,信封的口没封,他也没让她封,因为他知道她还会再看、再改、再犹豫——但他也知道,她不会改,因为她已经决定了,从她把“青城师范学院”写上去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以后当老师,你修车,我们都在青城。”晚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修车店的水泥地上,钉在那堆黑乎乎的轮胎旁边,钉在他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的流苏里。
阿哲没说话。他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慢了一拍,慢到晚星能感觉到他在咽什么东西,咽得很用力,用力到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动的那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沉到底了就不浮上来了。
晚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信封塞进口袋里。她骑上自行车,踩了两脚踏板,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哲还蹲在修车店门口,手里拿着扳手,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七月的太阳晒在他身上,围巾捂出了一脖子汗,但他没摘。
她转回头,继续骑,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飘在身后,像一面旗,但旗杆是歪的,因为她又在咳嗽了——她用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握着车把,车把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阿哲蹲在店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口。他把扳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我在”的纸条,纸条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断了,“在”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了;他把纸条展开,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路灯还没亮,但他知道它在等,等天黑了,它就亮了。
他想起晚星说的“以后当老师,你修车,我们都在青城”,想起她在志愿表上写的“青城师范学院”七个字,想起她说“够了”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他说“嗯”,他说“帮你勾”,他说“反正都在青城”——他说了,但他说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在吗?他在,他在修车店,在青城,在轮胎堆旁边;他不在大学里,不在教室里,不在那条“以后当老师”的路上;他在路边,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扳手,等她路过,等她下课,等她从师范学院骑自行车过来。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在说“晚安”。
他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青城师范学院的时候,他停下来。校门口的灯还没亮,天还没黑透,但大门开着,门卫大爷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风是热的,扇了跟没扇一样。
他盯着那扇大门看了很久——大门是铁的,黑色的,上面挂着“青城师范学院”的牌子,字是金色的,在夕阳里反着光,亮得刺眼。他想,再过两个月,她就会从这里走进去,背着书包,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保温杯;她会路过这扇门,走进那个他永远进不去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志愿表——不是她的,是他自己复印的,他偷偷印了一份,藏在口袋里,藏了很久了。他把志愿表掏出来,展开,上面空白的,什么都没填;他盯着空白处看了很久,拿起笔,在“院校志愿”第一栏里写——“青城职业技术学院”。
写完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青城”两个字他写得很重,“职业技术学院”六个字他写得很轻,轻到像怕被人看到,轻到像他这个人——不声不响的,但每个字都用了力气。他知道,他不会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但他还是填了,因为填了,就好像自己也有一个未来,一个和她在一起的未来——她在师范学院当老师,他在职业技术学院学修车,两个学校隔了半个城,但都在青城。
他把志愿表折好,塞回口袋,跟那张“我在”的纸条放在一起。纸条还在,志愿表也在了,但那个未来不在了。
他骑上车,继续走。路过她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亮了,橘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像那天雨夜她拉亮灯绳时的那盏灯。他站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久到六楼的灯灭了,久到他的腿站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
他没上去,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让他上去——不是不想,是怕他看到她的咳嗽,怕他看到她的药瓶,怕他看到她在歌词本上写的那些字;她不想让他担心,他也不想让她担心,两个不想让对方担心的人,隔着一栋楼,隔着一个修车店,隔着一张空白的志愿表。
他转回头,骑上车,走了。
晚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志愿表,翻来覆去地看。“青城师范学院”七个字,她看了无数遍,但每看一遍,都像是第一次看到——因为每看一遍,她都会想起他说“帮你勾”时手指的停顿,想起他说“反正都在青城”时喉结动的那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歌词本,翻开空白页,拿起笔,写——“青城师范学院。够了。”
写完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青城”两个字她写得很轻,“师范学院”四个字她写得很重,“够了”两个字她写得更重,重到纸的背面都凸起来了,像浮雕,像她咳嗽时从肺里涌上来的那股气。
她把歌词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河,现在觉得像路——不是她骑自行车去修车店的那条路,是另一条,更宽的,更平的,更远的;那条路的尽头是大学,大学后面是“以后当老师”,再后面是“我们都在青城”。他不在那条路上,但他在路边,在修车店门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扳手,等她路过;她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把保温袋放在台阶上,说“吃吧”,他会说“嗯”,然后两个人蹲在一起,一个吃,一个看,吃完了,她把饭盒收好,骑上车,走。
她闭上眼睛,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歌词本的封面。透明胶翘起来的那一角扎了一下她的手指,疼了一下,不厉害,但刚好能让她记住——记住这个晚上,记住“青城师范学院”这七个字,记住他说“帮你勾”的时候,手指是热的。
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
她想起自己写的“月亮像一颗糖”,想起他说的“反正都在青城”;她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翘了,因为他在,她也在,都在青城,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