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回来之后,晚星把那双沾了沙子的帆布鞋刷干净晾在阳台上——鞋带解下来单独洗,洗完了拧干,一头咬在嘴里一头用手拉直,拉了三遍才拉直,晾在衣架上像两根垂死的蛇,风一吹就晃,晃着晃着就缠在一起了。鞋刷好第二天,成绩就来了。
六月下旬,青城热得像蒸笼,她家那台老式电风扇在床头嗡嗡转,转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拿吹风机对着你吹,但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握阿哲的手之前——握了之后就热了,但现在阿哲不在,她的手就一直是凉的。
手机震了,短信是学校发的:“请登录网站查询高考成绩。”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又按亮,暗了,又按亮,像在等什么人来替她点那个链接——但没有人来,妈妈在服装厂上班,阿哲在修车店搬轮胎。她只能自己点。
她点进去了。
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在抖,抖得数字输错了三遍——第一遍把“0”输成了“9”,第二遍把“6”输成了“5”,第三遍少输了一位,屏幕提示“准考证号错误”。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握着,一个一个数字按,按完一个停一下,按完一个停一下,像在拆炸弹,红线蓝线不能剪错。
最后一位输完,她停了一下,没点查询。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手心朝下压在手机背面,手机背面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脏,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打的是《夏声》的拍子,一下,两下,三下。
她翻过手机,点了查询。
屏幕转了两秒,两秒里她把自己的三年过了一遍——高一分科时她在“文科”框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理科”的勾;高二河堤上阿哲牵她的手,她在歌词本上写“他的手好大”;高三她咳嗽,她用课本挡住嘴,她说“有点,没事”;高考那天她走进考场,往修车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来。
屏幕上跳出数字:语文110,数学105,英语108,理综218。总分541。
她盯着“541”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不是高兴,不是失望,是空——像一张写了很久的答卷终于交上去了,手空了,心也空了。空的里面有一点点甜,像糖化了之后留在舌尖上的那点味道,不浓,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541,够得上青城师范学院了——二本,离家近,学费便宜,不用让妈妈再借钱。她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的笑,像海边的夕阳,不刺眼,但你知道它在落。
她翻到阿哲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三声,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上,踩得她手指发紧,紧到手机壳被她捏得咯吱响。她怕他不接——不是怕他不想接,是怕他在修车店忙,手上有油,接不了电话;怕他蹲在车底,手机放在工具箱旁边,震动了他听不到;怕他看到了她的号码,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了一下,电话就断了。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阿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油污,但比平时大了一点,大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不是平稳的呼吸,是那种“跑了几步才接到电话”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急促的,像他刚放下扳手从车底钻出来。
“阿哲,我查分了。”晚星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但她的手在抖,抖得手机差点滑出去,她用另一只手握住,两只手捧着手机,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多少?”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挤得他自己都紧张了。
“541。”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里她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咽的不是口水,是紧张,是担心,是怕她考不好、怕她难过、怕她哭了而他不在她身边。
“你一定能上大学。”阿哲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她耳朵里,钉在她心上,拔不出来。
“嗯。”晚星说。
就一个字,但她把这个“嗯”说得特别长,长到像一根线,从她家的老式电风扇牵到修车店的工具箱,从她手里捧着的手机牵到他手里沾着油污的手机,从她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牵到他虎口上那道还没好的口子。线很细,细到看不见,但她知道他拉住了,因为他说“你一定能上大学”的时候,声音没抖。
他没说“我也考了”,她也没问。她以为他没去考——因为他把课本装箱了,因为他把纸箱抱回家了,因为他对老吴说“我不考了”,因为他在校门口对她说“我不能考了”。她以为他真的不考了,以为他真的放弃了。她不想问,因为问了,他如果说“没考”,她会难过;他如果说“考了”,她怕他说出一个很低的分数,然后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问,就都不用难过。
两个人谁都没挂。电话通着,她听到他的呼吸,他听到她的呼吸,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像那天在海边,海浪声很大,但他们的声音没有被盖住,因为他们在彼此耳边。她听到修车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有人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听到她家那台老式电风扇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苍蝇,飞不出去,但还在飞。
“阿哲。”她叫他。
“嗯。”
“你也会的。”
他没说话,但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停了,是慢了一拍,慢到她能感觉到他在咽什么东西,咽得很用力,用力到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嗯。”他说,就一个字,但晚星觉得这个字比“我等你”还重,因为“我等你”是承诺,“嗯”是答应。他答应了她,他也会的——也会查分,也会考上,也会上大学,也会在青城,也会在她身边。
但她不知道,他早就查了。
是前一天晚上查的。他坐在修车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把准考证号输进去,点了查询,屏幕转了两秒,跳出一串数字——语文112,数学118,英语106,理综276。总分612。
他盯着“612”看了很久。612,一本线是580,他超了32分。他考上了一本,一本,老吴说的“你成绩这么好,考一本没问题”的那个一本。他做到了。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在说“晚安”。他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青城一中,校门口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团一团的。他停下来,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眨了一下,光还在,但糊了,像隔了一层水雾。
他想起晚星说的“月亮像一颗糖”,想起她说“我等你”,想起她说“你也会的”。他会了,他考上了,但他不能说——说了,她就会问“你去吗”,他不能去。学费六千,住宿费一千二,生活费每个月至少八百,一年下来要一万五。他在修车店搬一年轮胎才挣一万,他爸的腿还没好利索,复查一次要好几百,他妈的手指上又多了几个针眼。他不能走,他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把612这个数字咽回去了,咽得喉咙发紧,咽得嗓子眼发苦,咽得他蹲在修车店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他把那张“我在”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我在”两个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是“我在”,是“我一直在”,是“你撑不住的时候可以靠我”。现在不是他撑不住,是他不能说。
他站起来,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骑上车,往家走。到家的时候,他妈还没睡。她坐在饭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挂历纸,上面的数字没增加几个。她听到开门声,把挂历纸翻过来,用茶杯压住,站起来说“饭在锅里,自己盛”。
“妈。”阿哲叫她。
“嗯。”
“我查分了。”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
“612。”他说。
他妈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憋着不哭的红,是那种忍不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滑,滑到嘴角。她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阿哲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是凉的,但握在一起就热了。热了几秒钟,她又松开了,因为护士明天还要来催费。
阿哲把612咽回去了,咽得更深,深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晚星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他在电话那头说“嗯”,说“你一定能上大学”,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抖。她只知道他在电话那头,在修车店,在青城。
电话挂了。不是她挂的,也不是他挂的,是信号断了——大概是她家那栋老楼的信号不好,大概是修车店所在的那条巷子太深,大概是连信号都知道他们该挂了,再听下去,她就要哭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阿哲”两个字下面写着“00:12:38”,十二分钟三十八秒,够她查完分数,够他说“你一定能上大学”,够她说“嗯”,够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着把对方的心跳听完。
淼淼的电话是十分钟后打来的。晚星接起来,淼淼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炸得她耳朵嗡嗡响:“673!我可以报中山大学了!”不是“我考上了”,是“我可以报了”——成绩够了,但还要填志愿,还要等录取。但673,够高了。
晚星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平时一样,跟照片里一样。673,够她走出青城,够她去广州,够她在那个“暖和、冬天不用穿棉袄”的城市里过她该过的日子。
“恭喜。”晚星说。
“你呢?”淼淼问。
“541。”
“够了。够上师范了,够在青城了。”淼淼说,她没说“够等他了”,但晚星知道她想说,她没说是因为怕晚星难过。晚星不难过,她在青城,他在青城,她在师范学院,他在修车店。两条路不一样,但都在青城。
林涛的成绩是淼淼顺嘴说的,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笑里带着“这个人真拿他没办法”的无奈:“他考了520,够上哈尔滨的一所二本,非要去。”
520,不高,刚好够那所学校的线——不是他选了哈尔滨,是哈尔滨选了他。他的分数够不上一本,够不上广州的好学校,够不上淼淼去的那个城市。他只能翻那本厚厚的招生简章,一页一页翻,一本一本找,找一个能收留他的学校。他找到了,在哈尔滨,很远,冬天很冷,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说‘哈尔滨冷,但雪好看’。”淼淼的声音里带着笑,但笑底下有一层东西,薄薄的,像冰面下的水,不仔细看看不到。那层东西叫心疼——心疼他只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心疼他说“雪好看”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晚星没问淼淼舍不舍得,因为她知道,淼淼舍不得。但她不会说舍不得,她只会说“你多穿点”,只会说“寒假回来吗”,只会说“我给你寄暖宝宝”。
晚星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她想起自己写的“月亮像一颗糖”,想起他说的“你一定能上大学”,想起他说“嗯”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的那个瞬间。她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翘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歌词本,翻开空白页,拿起笔,写——
“541分。够了。”
写完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541”三个数字她写得很轻,“够了”两个字她写得很重,重到纸的背面都凸起来了,像浮雕,像她咳嗽时从肺里涌上来的那股气。
她把歌词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河,现在觉得像路——不是她骑自行车去修车店的那条路,是另一条,更宽的,更平的,更远的。那条路的尽头是大学,大学后面是“以后当老师”,再后面是“我们都在青城”。他不在那条路上,但他在路边,在修车店门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扳手,等她路过。
她闭上眼睛,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歌词本的封面。透明胶翘起来的那一角扎了一下她的手指,疼了一下,不厉害,但刚好能让她记住——记住这个晚上,记住“541”这个数字,记住他没有说“我也考了”,她也没有问。
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
她没问他考了多少分,她以为他没考。她不知道他考了612,不知道他把612咽回去了,不知道他蹲在修车店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只知道他说“你一定能上大学”的时候,声音没抖。她只知道他说“嗯”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她只知道他在电话那头,在修车店,在青城。
她在青城,他也在青城。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