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默。
十四岁那年,我亲手杀死了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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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时候我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六层,楼顶,十平米的小屋。我和妈妈相依为命。
她总是打我。从两岁开始。我当时还小,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她早就被我父亲逼疯了——那个只会殴打她、伤害她、威胁她,最后抛弃她的男人。
最爱我的外婆和我说,两岁的时候,她莫名其妙抽我,用带刺的蒺藜,使劲地抽。我浑身血淋淋她也没停。外婆跪下来求她别打了,没用。她连外婆也打。
她打我,从没原因地打,后来成了有原因地打。作业没写好,考试没考好,顶嘴。打完之后,她总会在我睡去之后坐在床边哭。哭着哭着,说崽崽对不起,说爱我,然后抽自己耳光。我想拦住,可是怕被她发现装睡,不敢起来。
每次打完我,第二天她都会给我擦药,给我做好吃的。她以为我会恨她。
可我爱她。很爱,很爱。
楼下有只流浪猫,橘色的,瘦得皮包骨。我每天放学喂它。它慢慢认识我了,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肉嘟嘟的,特别可爱。我给它起名叫小橘。
有天早上我下楼,看见小橘死在花坛边上。脑袋被残忍地割了下来,身体也不知道去哪了。
我想不通,为什么它会死,为什么要杀它。
后来我想通了,有的东西,你终究守护不住。
那天我哭了很久,撕心裂肺却没有任何声音,就像她打我时候一样。
比挨打,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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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变化,是我初中快毕业时候。
老师们都恭喜我,提前祝贺我考上重点高中。是的,我从初二开始,几乎次次都是年级第一,直接保送重点了。她打我也少了,日子变得越来越好。我看她每次和别人提起我,都是满脸的自豪。
我也开始畅想以后的人生。赚好多好多钱,带妈妈全世界去旅游。把爸爸欠她的,她爱我的,一次性都补偿她。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
可后来,她开始刷到那些奇怪的视频:
“选错老公的阴影,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为什么孩子总是不理解父母”
“养了个白眼狼,不如养条狗”
“孩子就是男人的复制体,爱也白爱”
“不如对自己好一点,女人只有自己爱自己”
“不再为孩子为老公,去重新活一次吧,为自己而活”
我刷的那些视频却恰恰相反:
“父母毁了我的一生”
“原生家庭的痛,只有经历过的人懂”
“你妈不爱你,这不是你的错”
我意识到,她明明可以不这么对我。明明有很多家庭的孩子都健康幸福地长大。我不理解,但希望她改变。
那天我说了这些以后,我们开始吵架。吵到后来动了手。
她拿棍子打我。我抢过来,摔在地上。然后我打了她一巴掌。那是我第一次反抗。还手的时候很爽,可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崩溃和后悔。为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天夜里她哭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给我做早饭。鸡蛋、粥、一小碟肉。她就静静看着我吃,没有说话。
我受不了那种沉默。我知道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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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补偿她。
那天我请了假,用平时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钱——本来想买课外书的——去菜市场买菜。
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等她回来。
七点。八点。九点。菜凉了。饭硬了。
十点,我打电话给她。关机。
后来是小姨打来的电话。说妈出车祸了,腿被撞断了,在医院。
我在手术室门口跪了一夜。磕头。祈祷。哭。我觉得是我害的。
手术灯灭了。医生说腿保住了,但以后走路会瘸。
我跪着点点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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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每天骑车上学,骑车回家,做好饭,又骑车去医院,送饭给她吃。
有一天她忽然说:“儿子,你瘦了。”
我愣了一下。那是她受伤以后第一次和我说话。我抱着她哭。她只是安静地把我搂进怀里,摸我的脑袋,像小时候一样。
好幸福。要是一辈子都可以这样就好了。
没过几天,她出院了。腿有些瘸,走路要扶着墙。我扶着她走,她没像之前一样甩开我的手。
我以为我们和好了。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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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视频还在。
她腿好了之后,又开始刷。刷那些“女人一生被孩子毁了”“不要让孩子左右你的一生”“你不欠任何人”“你对男人和孩子够好了,是时候爱自己了”。
一条一条,刷到半夜。
然后她看我时的眼神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临毕业前,我用自己存的钱给她买了一双漂亮的高跟鞋。她怪我乱花钱,可还是美美地收下了。可不知怎么的,那天她明明很开心,却看着那双高跟鞋哭了,说起当年父亲和他的爱情。说父亲给她送的第一个礼物,也是红色高跟鞋。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崩溃。然后红着眼睛看向我,疯了一样抄起棍子打我。打我的脸,打我的背,打我的腿。我站着不动,让她打。嘴角流血了,我擦掉。她还是打。我感觉她疯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跑。
打着打着,她忽然哭了。边打边哭,说我对不起她,说我毁了她一辈子。
我不理解,呆呆地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小橘。想着要是我也死了就好了,就不会让妈妈觉得难受了。可我突然又觉得自己好像小橘——为什么明明感觉自己没做错什么,却要承受这一切。
想着想着,情景突然变了。我变成了小橘,有人拿刀追着我。我跑不动了,马上要被抓住了。恐惧笼罩了我的全身。可我突然又变回了我自己。我开始反抗。任由那刀子一下又一下往我身上捅,我只是一个劲地用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用尽全力,掐!
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妈妈躺在地上,眼睛圆圆地凸出来瞪着我,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想说什么话。而我的手正掐着她的脖子。
我一个激灵,赶紧松开手。
可妈妈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坐在那儿,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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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我自首了。
从拘留所到法庭,从法庭到少管所。
少管所里,第一天我就被围了。六个人,把我堵在厕所。拳头落下来,脚踹上来。我蜷在地上,护着头,一声不吭。他们说这是新人礼。以后每天我都要帮他们洗厕所。如果不听话,他们就会让我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我躺在那儿,害怕,浑身疼得发抖。但心里不疼。那种疼,比活着轻松。
有个人把我扶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汉哥。少年抢劫犯,判了八年。长得高大肥壮,身上很多疤。他看着我,说:“你叫什么?”
我说:“沈默。”
他说:“以后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
从那以后,真的没人再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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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哥每天都会和我聊他那些群架往事和睡过的漂亮马子,心情好了还会教我两招。
那天下午,在放风场的角落里。他教我出拳、踢腿、锁喉、反制。我学得很快。他说我有天赋。
我喜欢格斗时候的感觉。拳头打在沙袋上的闷响,肌肉撕裂的酸痛,汗水流进眼睛的刺痛。那些疼让我清醒。
可那天晚上,在澡堂。
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正想扭头问他。他却把我转过来,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我没说话。
他开始粗暴地吻我,抚摸我的全身。
我想挣扎着躲开,却被他死死摁住,反抗不了。
后来他把我按在地上,肥壮的身躯在我身上不停蠕动。疼。撕裂的疼。我咬着牙,一声不吭,眼泪却不停落下。
他问我:“疼吗?”
我说:“疼。”
他笑了。
“疼就对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浑身散架一样。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很疼,可我感觉,疼的时候,我才是真正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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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开始主动找他。
在澡堂。在放风场角落。在半夜的厕所。他每次都会先打我。用力扇我的脸,掐我脖子,把我按在地上。等我窒息到快晕过去,他再开始做那些事。
我求他掐我,用力点。再用力点。
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他妈是不是变态。”
我说:“是。”
因为只有在那些瞬间,我才感觉自己在赎罪。
我掐在母亲脖子上的手,终于有人掐在了我的喉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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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问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被掐。
我说:“我掐死了我妈。”
他愣了一下。
“因为你恨她?”
我说:“我爱她。”
他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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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哥出去之后,我的监室里又来了一个医生。
医生,非法行医进来的。白白净净,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和他完全不一样。
我们第一次是在一次劳作。他的手有意无意碰到了我的腰,我没躲开。
后来也是我主动。
他比汉哥温柔,但我要的不是温柔。
我掐着自己的脖子,让他用力点。他犹豫,我就扇自己。他吓到了,但还是照做了。
那种窒息感,比汉哥的拳头更让我清醒。
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沉默。
他没再问。
他教我医学。人体结构、注射方法、药物剂量。
他讲的这些,我已经牢牢记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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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是精瘦的少年。电信诈骗进来的,十七岁,瘦,眼睛小,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
他在监狱的电子机房偷偷安装了新的网络系统,开始教我电子技术。养号、跳IP、抹痕迹。他说,这门课能让你躲在屏幕后面,没人找得到。
我喜欢躲在屏幕后面,像幽灵一样。
他在床上的时候,和前两个都不一样。他最喜欢扇我的脸,一边扇一边问:“疼吗?爽吗?喜不喜欢?”
我说喜欢,他就笑。
那种笑让我想起我妈。
后来我也开始扇他。把他按在床上,掐他脖子。他挣扎,求饶,最后软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六个人。想起汉哥。想起医生。
原来我也会变成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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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里面待了四年。
出来那天,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天很蓝。但我妈看不到了。
我找到一个网吧,坐下来。打开那些APP,一条一条刷。
它们还在推。
和四年前一样。
原生家庭。孩子不孝。女人这辈子被毁了。父母不爱你。
我看着那些推送,想起我妈。想起她刷手机的样子。想起那些话。想起我掐她脖子那天。
后来我想通了——我杀我妈没用。那些推送还活着。它们还会推给下一个人。推给下一个孩子。推给下一个妈妈。让他们互相恨,互相杀。
我要让那些推送停下来。
用它们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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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开始研究。
那些账号是怎么养的,那些流量是怎么推的,那些话是怎么编的。
我发现一件事:推送不杀人,但人会用推送杀人。
我只要让它们多杀一点人,再多死一点人,才有机会让这个推送停下来。如果不让“上面”看到这些杀人于无形的推送的危害,这一切就永远不会改变。
我觉得我这么做是伟大的。我就像革命军的领袖,而那些死在我手里的,就是为了新革命冲锋的战士。他们的死,是光荣的,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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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善良,顾家,但心里有缺口。
我养了一批号。每天发一些“女人要为自己活”的语录。半年后,我成了群里的意见领袖。
推她的时机,选在她丈夫母亲病重那几天。她本来就焦虑,我每天私聊她,一句一句。
“婆婆生病关你什么事。”
“钱在你手里,你不给他能怎么样。”
这些话不是我编的。是我妈当年手机里的东西。我只是复制,转发。
案发那天下午,她变好了。退了所有群,删了我,把钱转给丈夫,发了一条道歉消息。
我笑了。你以为这样我就杀不掉你了吗?
晚上七点十分,我黑了小区的监控,看着她丈夫到家门口。掐准时间,我故意用她手机放了三段音频。那些话,是针对她丈夫设计的。
她不知道。她在厨房炖排骨,手机放在客厅桌子上。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外放,被我调到了最大音量。
她丈夫当然听见了。
一分钟后,门开了。三分钟后,音频自动删除。
没人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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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芬。儿子咳嗽半个月。凌晨两点,她在百度搜“小孩咳嗽老不好怎么办”。
那条“亲测有效,三天止咳”的帖子,是我两个月前发的。评论区几百条回复,全是我养的小号。偏方是真的能止咳,但里面有一味药,对某些体质的孩子是致命的。
她照做了。儿子也死了。
营销号那边赔了六十万。我给那个老板推了一个月“底层人报复”的视频——那些被逼到绝路、杀全家后自杀的新闻。我用十几个小号在他账号下留言:“下一个就是你这种人。”
他怕了。主动找王秀芬和解。
王秀芬的弟弟是个赌鬼。我推了他三个月赌博广告。他陷进去了。然后我打电话给他,用变声器。
“还钱。如果再不还,明天我就派人来你家里,用你的器官还。想活命的话,你姐银行卡里有六十万。密码是XXXXXX。转给我,否则……”
他颤抖着声音说好。我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密码我早就拿到了。王秀芬手机里存的。
他偷钱那天,我坐在网吧里,看着手机里的育儿家庭监控画面,津津有味地嗑着瓜子。
看到她发现存折没了,打电话给弟弟。弟弟支支吾吾,挂了。她崩溃了。
她丈夫杀营销号全家第二天,我就在家里看杀人直播。那感觉,像上帝在看自己写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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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和李娜。这个最简单了。
李娜爱刷那些“宝妈逆袭”“女人不狠地位不稳”的内容。我在宝妈群里养了三个号,每天给她推送这些。半年后,她从愿意一起还债的妻子,变成了天天刷直播的主妇。
赵刚是个老实人。我给他推送那些“被坑的兄弟们”的群,让他看见别的男人怎么被老婆骗。他看了三个月,信任一点点瓦解。
榜一大哥“哥哥”是我另一个号。和李娜聊了三个月,要了裸照。约了“一万一次”。
时间定在赵刚被领导甩锅、淋雨送外卖、咳血那周。
那天早上催收员来的时候,赵刚冲进卧室。李娜正对着手机笑:“老公,你昨晚怎么不理我呀?”
我挂断了视频。
后面的事,我没推。我只是给了她一根稻草,她自己压死了自己。
小暖的死,我没算到。
那个穿着粉色小熊睡衣的小女孩,三岁。她抱着妈妈的断头,钻进妈妈怀里,甜甜地睡着了。
我看着这次的作品,很久都没平复过来。我是不是错了?
可,还能回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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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现在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那些推送还在。它们还会推给下一个人。推给下一个妈妈。推给下一个孩子。让他们互相恨,互相杀。
我妈死了。小橘死了。林晓薇、王秀芬、李娜、小暖……都死了。
她们都是被那些推送推着走的。
我也是。
汉哥、医生、黑客——他们都教过我。但他们不知道,我学那些东西,不是为了保护自己。
是为了让那些推送停下来。
用它们自己的方式。
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想不到别的方式。我不是政治家,更没有巨额的财富。我在这个社会没有话语权,甚至连发声都像蚊子一样微不可察。
我有选择吗?
没有。
我是正义的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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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站起来,看着窗外。天快亮了。)
三年了。你追了我三年。
今天终于见面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深。)
你查到了真相。但你带不出去。
这样也好。没人知道真相,但那些推送还在。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发现它们,然后做同样的事。
那时候,你会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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