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那天晚上又失眠了。
儿子咳嗽半个月了。诊所去了三次,药吃了五六种,还是咳。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咳得睡不着,她坐在床边拍他,拍到手酸,他还是咳。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想再查查。儿子睡着了,她不敢开灯,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惨白。
她在搜索框里打字:小孩咳嗽老不好怎么办。
搜出来的第一条是个帖子。标题写着:亲测有效,三天止咳,不伤身。
她点进去。
帖子很长,楼主说自己孩子咳了一个月,医院跑遍了没用,最后用这个偏方好了。评论区几百条,全说有用。有人发了孩子照片,有人感谢楼主,有人问具体怎么弄。
她往下翻,翻了好久。
凌晨两点,她放下手机,决定明天试试。
---
第二天早上,她去菜市场买材料。那帖子说的,要几样东西,都不贵。卖菜的大妈问她买这些干嘛,她说偏方。大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午她熬好了药,端给儿子。
儿子皱着眉说不喝,苦。她说喝了就不咳了,乖。儿子捏着鼻子喝了。
晚上儿子还是咳。
第三天她又熬了,儿子又喝了。晚上还是咳。
第四天傍晚,她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跑进去。
儿子趴在床边,咳得直不起腰。她跑过去拍他的背,忽然手心一热——低头看,儿子嘴里涌出一口血,红得刺眼。
她愣了一秒。
又一口血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儿子抬起头看她,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抱起他就往外跑。
电梯等不及,她冲下楼,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车。司机看见孩子嘴边的血,一脚油门踩到底。
到医院的时候,儿子脸色已经发青了。
急诊医生接过去,推进抢救室。
她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
只看见护士推着一张床出来,床上蒙着白布,白布下面小小的一团。
---
王秀芬坐在医院走廊里,一动不动。
她丈夫张建民从单位赶过来,冲到抢救室门口,发现门开着,里面空了。
他看见她,走过来,蹲下,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不出话。
后来知道了。那个偏方里有一味药,小孩不能吃。
---
官司打了半年。
营销号那边有律师,有法务,一套一套的。说帖子是网友发的,我们只是转载平台,不承担内容责任。说偏方是个人经验,没有强迫谁用。说你作为监护人,自己应该判断。
最后一次开庭,张建民坐在原告席上,全程没说话。对方律师说完最后一条辩护意见,法官宣判:证据不足,驳回上诉。
“证据不足”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张建民站起来。
他冲过旁听席,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那个营销号老板脸上。
那人捂着鼻子一下跌坐在地上。
法警冲过来,把张建民按在地上。
他脸贴着地,眼睛盯着那个老板,那人正用手擦鼻血,擦完看了他一眼,那嚣张的笑容却没变。
行政拘留,七天。
---
那七天里,营销号的手下私下找到王秀芬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自愿和解协议。
“你这样闹下去,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坐牢。你儿子没了,你总得留点什么。”
她低着头,不说话。
“打到最后可能一分钱也赔不到。我们有的是钱请好律师,耗都能耗死你们。现在拿点钱,回去过日子,不好吗?”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攥着笔攥得发白。
他们拿出一张和解协议,放在她面前。
“签了,六十万打你卡上。你老公出来,你也有个交代。不然他再进去,你一个人怎么办?”
她看着那张纸。乙方签名那里是空白。
她神使鬼差地拿起笔,签了。
不知道为什么
按了手印。
5分钟后,短信提示,网银转账成功,六十万已经到账了。
---
张建民出来那天,她去拘留所门口接他。
他走出来,瘦了一圈,眼睛陷下去,没刮胡子。看见她,没说话,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
走到停车场,他拉开车门,要上车。
“老公。”
他停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敢看他。
“那个官司……算了吧。真的搞不过他们。再闹下去你又要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们有的是钱请律师,耗都能耗死咱们。到最后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他们屁事没有。现在……”
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不是心虚。是怕。
她怕自己再说一个字,就会把那六十万的事说出来。
她已经害死了孩子。她不能再让他知道,她把孩子的命卖了。
张建民看着她。
他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以为她在害怕,害怕他再进去,害怕一个人。
他不知道她收了钱。
他只知道,孩子没了,官司输了,老婆居然现在还劝他算了。
没有任何征兆,张建民突然抬起手重重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啪”
王秀芬摔在地上,捂着脸,耳鸣声侵蚀了大脑,呆楞楞地抬头看他,不知所措。
他站在那里,低头冷冷注视着她。
“算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咬牙切齿。
然后他上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前,他把窗户摇下来,却没看她。
语气里依旧不带一丝感情
“你自己回家吧。”
车开走了。
她坐在停车场地上,半天没起来。
她以为他是恨她。恨她劝他算了,恨她不跟他一起扛。
她不知道他其实是要去杀人。一家六口。
他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想连累她。
---
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捂着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流,流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安慰自己:等他回来,慢慢跟他说。好好道歉,把六十万的事说出来。他会原谅她的。
坐了很久。
晚上她站起来,去卧室换衣服。走到客厅,愣了一下。
抽屉开着。
存折不见了。
她走过去,翻抽屉,翻了一遍,两遍,三遍。没有。
她站在那儿,脑子空白了几秒。
门锁是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
她想起一个人。
她弟弟王磊。他有她家钥匙,偶尔会来借住。
她掏出手机,打过去。
“喂,姐。”
“你今天来过我家?”
那边顿了一下。“没啊。”
“存折没了。”
那边没说话。
“磊磊。”
沉默。
“姐,我……输了点钱。他们堵我,说再不还就砍我全家。我没办法。”
她闭上眼睛。
“你取了?”
“取了。”
“六十万。全取了?”
“姐,我会还的。等我缓过来——”
“磊磊!”
“姐,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她再打过去,关机。
---
她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
六十万。弟弟拿走了。
耳鸣声又突然重重袭来,她只感觉天旋地转,一下竟从沙发一屁股摔倒了地上
这下该怎么跟他说?说她收了六十万?说钱被弟弟偷了?说她这些年一直偷偷补贴弟弟,从来没告诉过他?
她坐了一夜,只觉得胸口闷着一口气,凑到垃圾桶旁,吐了很久。
第二天,第三天。她打了无数次电话。张建民关机。弟弟也关机。
第四天,她终于想通了。
必须告诉他。不管他多生气,都要告诉他。
她拿起手机,拨他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发了一条短信:
“老公,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钱被磊磊拿走了。你回来,我当面跟你说。”
发送失败。
她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你回来,你怎么骂我都行。”
发送失败。
她握着手机,等了一夜。
---
第四天的这一夜,在郊区一栋别墅门口蹲守了很久的张建民终于等到他们一家都在的时候了。
他站在门口,冷冷看了一眼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温暖的黄色灯光照在他惨白冷酷的半边脸上,让人看一眼便觉得浑身寒颤。
客厅里有笑声,有电视声,一家人其乐融融还在吃饭。
他快速拔出了后腰的刀,没有一丝犹豫踹开没锁的大门便冲了进去。
客厅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面前了。
第一个是老板的父亲。七十多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没站起来,一刀扎进脖颈,鲜血激射,飚飞的血液喷得满地都是。
第二个是老板的母亲。在厨房洗碗,听见动静出来,撞上了,被他掐着脖子朝着心脏快速捅了五六下,刀刀致命,腿一软,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
第三个是老板的妻子。在卧室哄孩子睡觉,推门出来看怎么回事。
第四个是那个孩子。两岁的男孩,听见声音从床上下来,却看见妈妈躺在门口,肠子内脏流了一地,刚张嘴要哭喊,还没出声,头颅就滚落在地。
第五个是老板的女儿。在另一个房间放着歌打游戏,听到房门打开刚抬头喊了一句妈,就看到一个血色人影朝她扑来,她尖叫着想逃跑,却被那个陌生的男人摁在床上,她不停蹬腿尖叫,却在一刀又一刀的噗嗤声中安静了下来……
最后一个,是那个老板。
他从事情一发生就逃到了二楼,浑身是父亲喷出的血,他躲进了卧室衣柜里浑身颤抖地打着报警电话,刚报完地址挂断电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祈祷着千万不要被发现
张建民拉开柜门,把他直接拖了出来,重重把他甩在地上。
老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着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全家……你明明拿了那么多钱……你老婆不是签了和解协议……”
浑身是血刚准备继续下手的男人懵了一下。
“你说什么?”
老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颤颤巍巍地递给他,碰到张建民冰冷湿润的手时候,他浑身一个激灵,眼泪鼻涕不停流了出来,下身也缓缓有液体漫延出来,伴随着一股恶臭味……
“我们……不是和解……了吗……六十万……她签字了……钱都打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老板嘴唇颤抖着,牙齿打战,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张建民接过来。
那是一份和解协议。乙方签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王秀芬。
他认得她的字。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老板跪在地上,还在发抖。
张建民低头看着他,牙齿咯吱作响,眼睛微微眯起,手臂上的青筋又更凸了几分。
那个协议在他手里,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攥成一团。
她收了钱。她签了字。她瞒着他。
她在停车场说“算了”,不是怕他进去,是她已经把孩子的命卖了,是么……好啊……王秀芬…好啊……
“噗嗤”
---
他开着车,路上很空,一路把油门踩到了底。
手机没电了。他不知道她发过那些消息。
只是一会儿狂笑,一会儿哭,一会儿想起三个人的快乐时光,而最后,他脑子里只剩下了腥红色……
---
她听见门响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张建民浑身是血地走进来。手里拿着刀。刀上闪着血色的寒光。
她愣住,随后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半句话。
他看见她,没说话。
她想说:老公,钱被磊磊偷走了——
可刀,已经落下来了。
她倒在地上。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协议,展开,放在她手边。
她看见了。上面有自己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
他却已经听不见了。
---
周深来的时候,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两具尸体。男的坐在沙发上,女的躺在地上。
女的手机摔在旁边,屏幕还亮着,上面有几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
“老公,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钱被磊磊拿走了。你回来,我当面跟你说。”
发送失败。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你回来,你怎么骂我都行。”
发送失败。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
桌上放着一张揉皱的纸。他展开,是和解协议。乙方签名:王秀芬。
他把纸叠好,放进兜里。
走出门,外面围了一圈人。
他往外走。走到巷子口,停下来,回头看那栋楼。四楼那扇窗户开着,窗帘飘着。
他站了一会儿。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