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声音
陈建国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林晓薇还在睡。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他没叫她。
他妈昨晚又打电话来了。说头晕,说胸闷,说要去医院查查。结果大姐说妈脑袋里出血了,做手术要8万。他问林晓薇要钱。家里的钱都在她那儿,他工资卡绑的是她手机。她却说没钱,说房贷要还,孩子要养。
陈建国苦苦哀求了两天。林晓薇却只给了两万。
他只得把那两万块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公文包最里面的夹层。
轻轻带上门,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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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白天他一共跑了七个地方。
上午去公司请假,领导脸很臭。他站在办公桌前,领导说年底忙,请什么假。他说我妈病了。领导说那去吧。
中午去银行办贷款,人家说没抵押不行。
下午去老同学那儿。老同学在超市上班,把他叫到门口,塞了两千,说最近也难。
傍晚又找了一个远房表弟。表弟骑电动车来的,递给他五百,说哥我就这么多。
晚上六点,他站在天桥上,数包里的钱。三万七。还差四万三。
他蹲在天桥栏杆边,望着桥下的车流。手攥着栏杆,攥得指节发白。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大姐。
接起来,那头在哭:“建国……妈……走了。”
他没说话,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电话那头带着哭腔。
“下午三点。我一直打你电话,打不通。”
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七个未接来电。
他浑身颤抖着,手机也从手里滑落。
落在栏杆上,弹了一下,掉到桥下。
他没往下看。
手机落在地上,一辆车飞驰而过,手机便成了飞溅的碎片。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鞋面。
车一辆一辆过。他妈的电话,他姐的哭声,那些没接到的来电,都消失在那个碎掉的手机里。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喊他的名字。“建国,回家吃饭了。”
突然一个踉跄。
他跌坐在天桥上,抱着头。不出声,眼泪往下流,流到口罩里,湿透了的口罩冰冷地贴在脸上。
蹲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倒。
他浑浑噩噩地走下天桥。
天桥下面是一条小街,路灯昏黄,两边的店铺关了大半。他往前走,脚底发软,踩在水泥地上像踩在棉花里。深一脚,浅一脚。
路边有家五金店还开着。
白炽灯照着门口的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一排排的刀。刀刃反着光。
他停下来。
站在门口往里看。店里很乱,地上堆着管子,墙上挂着锁。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没抬头。
他走进去。
刀在架子上排着。水果刀,剪刀,菜刀。最便宜的那把十五块,刀柄是黑色塑料的。
他神使鬼差地拿起那把刀。
攥在手里,握紧,手在颤抖。
可他觉得刀很轻。轻得像没拿着东西。
他攥着刀,便门口走,被门槛又拌了个趔趄。
老板抬起头,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全身发毛。
他看见侧身走出商店的那男人眼睛——红得不像话,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血液。
老板张了张嘴,没敢发出声。
陈建国已经走出去了。刀还攥在手里,往巷子深处走。
老板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想喊付钱,没喊出来。想追,也没追。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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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薇那天早上醒得晚。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想起昨天晚上丈夫回来时的样子。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很久。她装睡,没睁眼。但余光里,她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
这几天他都是红的。好几天没睡好了。
她想起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又看了她一会儿。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妈病了,要钱。
她给了两万。但他要八万。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们租在那个二十平米的小屋里,他每天骑车送她上班,冬天冷,他就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她抱得更紧了,暖暖的。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她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微信里那些群还在响,那些“姐妹”还在发消息。
她点进去看。
一条一条的。说男人都是欠女人的,说女人不为自己活就是傻,说离婚之后天高地阔。
她往上翻。翻到昨天半夜发的那些。有一个人在说,婆婆生病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妈,钱在你手里,你不给他能怎么样。
她看着那条消息。
忽然觉得恶心。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来,开始退群。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退了四个群之后,她停下来。还剩一个号。头像空白,ID是一串乱码。
她点进去。聊天记录里全是转发的内容,每一条都踩在她最难受的点上。她看了很久。
点了“删除好友”。
那个号没了。
她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天花板。阳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她决定今晚等丈夫回来,给他做顿饭。好好谈谈。把卡里的钱都给他,让他妈先看病。不够再一起想办法。
她起床,去菜市场买了菜。买了他爱吃的排骨。
下午四点,她把卡里的十万块转到他微信上。卡里还剩三千,够这个月过。
然后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老公,对不起。钱转给你了,先给咱妈看病。不够我们想办法。晚上回来吃饭,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排骨。”
发完,她便把手机打开放在餐桌上听视频,开始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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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走到楼下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
他一路走回来的,走了一个多小时,鞋里全是汗。那把刀别在腰后,硌了一路,腰侧那块肉都麻了。
他抬头看四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上了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女儿在笑。
那笑声他太熟了。女儿笑起来的时候,总爱捂着嘴,笑得弯下腰。这会儿不知道在对门同学家玩什么,笑得那么响,笑了好几秒。
他停下来。
站在三楼拐角,手扶着墙。
那笑声停了。隔壁的门开了,女儿跑出来,嘴里喊着“明天再玩”,跑回自己家,关上门。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
刀还在腰后硌着。
他想,他在干什么?女儿才七岁。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女儿还没醒。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头发。
他把手伸到腰后,摸到那把刀。刀柄被汗浸湿了。
他看着自己摸刀的那只手。手指蜷着,握着那个塑料柄。
握紧的手缓缓松开,只感觉胸口闷着的那口气,舒了些。
是啊,还有女儿,还有女儿……
他想着上去就直接和妻子谈离婚,房子,钱,他都不要,他只要女儿
想到这,他便加快了脚步。
走到四楼,站在家门口。刚要掏钥匙,听见里面传出来营销号机械的声音。
是她手机的声音。外放,很大。
“……女人这辈子,不为自己活就是傻……”
“……他家里的事,凭什么你管……”
“……钱在你手里,你不给他能怎么样……”
他站在门口,听着。
那些话像一道道雷往他耳朵里钻。
他不知道林晓薇在厨房炖排骨,不知道她把钱转给他,不知道她发的那条消息。他只知道那些话在响。
他想起他妈喊他名字的声音。
想起他姐在电话里哭。
想起借来的三万七。
想起碎掉的手机,七个未接来电。
想起她说,“那是你妈又不是我妈”。
手伸到腰后。
刀抽出来。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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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自己报了警。
警察破门进去的时候,陈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刀扔在地上。身上全是血。
林晓薇躺在卧室床上。已经没了。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排骨汤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现场勘查,取证,走访。邻居说昨晚听见吵架了,但没听清吵什么。物业说那个单元没监控,死角。
周深来的时候,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
他没穿警服,没戴证件,就站在警戒线外面往里看。四楼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鼓得像个气球。
有个年轻的民警拦住他:“干什么的?”
周深说:“路过。”
那民警看了他一眼,没再理。
周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有个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眼神倒挺利索。
周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昨晚你在这儿?”
老头点头。
“看见什么没有?”
老头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你们那个刑警,来过。”
周深愣了一下。
“哪个刑警?”
老头说:“就你们局里的,年轻的,瘦瘦的,在这儿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走了。他走之后没多久,那女的就死了。”
周深没说话。
老头看着他,问:“你也是刑警?”
周深没回答。
他把水瓶放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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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了之后,周深又来过一次那条巷子。
不是查案,是路过。他没往里走,在巷子口站了站,进去买了瓶水。
便利店还是那个老头。收银的时候,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周深接过水,靠在柜台边上。
“那案子后来怎么样了?”老头问。
“结了。”周深说。
老头点点头。目光没看他,看着货架。右手搭在柜台上,食指的指甲在台面上蹭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深喝完那口水,把瓶盖拧上。
“那晚上,你真的没看见什么?”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指甲不再蹭台面。
他抬起头,看着周深。目光没躲。
“没看见。”
周深点点头。走了。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老头站在柜台后面,正往他这边看。
周深继续往前走。
走到天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便利店的灯黑了。门关着。
周深推了一下门,没推开。
第五天,门上多了一张纸。
“旺铺转让”。下面一个电话号码。
周深掏出手机,照着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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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回局里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队长刘建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杯。他是新调来的副队长,上任才两周。
刘建国看见周深进来,笑了一下。
“周深是吧?听说你在查那个城中村的案子?”
周深点头。
“查得怎么样?”
周深说:“有线索了。”
刘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个案子去年就已经结了。丈夫杀妻,激情杀人。你有什么好查的?”
周深说:“那些挑唆她的账号,都是同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周深继续说:“不只这一个案子。去年的王秀芬案,今年的赵刚案,都有同样的账号出现。发的内容、话术、节奏,一模一样。IP指向同一个地方。”
刘建国把茶杯放下。
“所以呢?”
“所以不是激情杀人。”周深说,“是有幕后推手造成的的。”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周深的师父老张坐在角落里,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刘建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周深,你办案几年了?”
“八年。”
“八年,你应该知道规矩。你说的这些,账号注销了,IP追踪不到,全是‘可能’‘也许’。有什么用?”
周深说:“我追了三个月,已经有——”
刘建国抬手打断他。
“你追了三个月?谁让你追的?”
周深没说话。
刘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你现在跟我说有人在背后推动?证据呢?人呢?抓到了吗?”
周深看着他。
刘建国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转身走回座位。
“你被停职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老张站起来,想说什么。刘建国看了他一眼。
“老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破案率高,能力强,我知道。但能力强不等于可以乱来。不按流程办案,查那些已经结了的案子——这样的刑警,我不敢用。”
老张说:“小周他——”
“先停一个月。”刘建国说。
老张还想说。旁边另一个同事也开口了:“刘队,小周确实破了几个大案,他那个方法虽然不按流程走,但每次都能抓到人。要不——先停半个月?”
刘建国看了那同事一眼。
那同事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刘建国坐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半个月。”他说,“半个月后回来报到。”
周深站在那儿,没动。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事?”
周深说:“那个案子,有人在背后推。我会找到证据的。”
刘建国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一样,很短。
“行。等你找到证据再说。”
周深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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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走出局门口,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想起刚才那个同事帮他说话的样子。那同事平时不怎么跟他说话,今天居然开口了。
还有老张。他师父。带了他五年。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流程?规矩?程序?
他只知道,那个人还在某个地方。那个账号还在注册。下一个受害者,还不知道是谁。
他往前走。
路灯亮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看他。
他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那盏路灯修好了,亮堂堂的。
便利店关着门。玻璃上贴着那张“旺铺转让”的纸,纸角被风吹起一点,又落下去。
周深照着号码打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稍后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