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庞大的运输大队在晨曦中先行离去。
山道上只剩下张连长率领的这支连队,以及被保护在中间的白如玉、王珺和两个婴儿。
队伍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几乎可称得上是“挪动”。
每日天不亮拔营,傍晚早早择地扎营,实际行进距离不到原计划的三分之一。
王珺紧紧跟在白如玉身侧。
安安和康康仿佛也感知到了环境的巨变。
起初两日,他们有些不安,在背篓里时常啼哭。
尤其是敏感的康康。
白如玉和王珺只好频繁停下,把他们抱出来安抚、喂奶。
后来,许是习惯了颠簸和周围战士们的气息,他们竟渐渐适应了。
安安胆子大些,醒着的时候喜欢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头顶掠过的树叶和天空。
康康则更嗜睡,常常在规律的晃动中沉入梦乡。
战士们都很喜欢这两个小家伙,休息时总有人凑过来逗弄,说他们是“最小的战友”。
傍晚,战士们会迅速选择背风、近水的平坦处,支起帐篷,挖好排水沟,点燃篝火。
白如玉和王珺的帐篷总是被安排在最避风、最安全的位置。
两个孩子的小睡袋派上了大用场,加厚的那面铺在下面隔开地气,柔软保暖,他们挤在一起,睡得香甜。
白如玉的身体处在极端疲惫和高度紧张中。
她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每一步路、下一顿奶、夜晚的营地和孩子是否安好上。
王珺冷静地处理着所有琐事,留意着她的身体状况,夜里孩子哭闹时,他也总是第一时间醒来帮忙。
然而,速度的缓慢远超预期。
白如玉望着眼前仿佛没有尽头的苍茫群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出山”二字的重量。
深吸了一口气。
心绪刚稍稍平复,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骤然从脚腕炸开。
下一秒,李振陡然面色大变,厉声低喝:“小心!有蛇!”
白如玉浑身一僵,猛地低头看去,只瞥见一截深色蛇尾飞快窜入路边浓密的荒草丛,消失不见。那一瞬间的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她吓得浑身发颤,腿肚发软,脚腕处的灼痛麻痒飞速蔓延开来,诡异的麻木感顺着小腿往上爬。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身侧的王珺第一时间察觉她异样,扶住她摇晃的身子。
白如玉咬着唇,指尖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左脚腕,声音发虚:“我…… 我好像被蛇咬了。”
话音未落,王珺神色骤沉。
他迅速将背上的康康背篓解下,稳妥递给身旁的王万山,随即半蹲下身,解开她的裤管。
脚踝外侧两道细密狰狞的牙印赫然入目,伤口周遭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乌青淤黑,一看便知是毒蛇咬伤。
“是毒蛇。”王珺语气凝重,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手术刀利落划开咬伤的创口。
不等白如玉阻拦,便俯身低头,毫不犹豫地对着伤口,一口接一口用力吸出淤积的毒血。
“别吸了!王珺你快停下!”白如玉瞬间泪流满面,又慌又怕。
深山毒蛇剧毒无比,口对口排毒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连累他。
王珺牢牢按住她的腿,不为所动,只顾反复吸吮排毒,神情隐忍又坚定。
白如玉不敢挣扎,生怕乱动让他误食毒液,只能红着眼眶,任由眼泪无声滚落。
周遭战士立刻绷紧神经,四下警戒,提防草丛里再有毒虫出没。
直到吐出的污血渐渐由乌黑转为暗红,血色慢慢恢复正常,王珺才停下动作。拿干净盐水冲洗伤口,把残余毒液冲干净!”
白如玉立刻喘着气急切开口:“你赶紧去用盐水反复漱口,千万别把毒残留在嘴里!”
王珺不敢耽搁,立刻反复漱口清洗口腔,才勉强压下喉间的腥涩不适感。
他取出消炎解毒的草药细细捣碎,敷在伤口处,再用干净纱布层层缠紧包扎妥当。
“毒已经清理大半,暂时稳住了。” 他嗓音微微沙哑,脸色透出几分苍白。然后熬了解毒药材给白如玉和自己喝。
白如玉望着他,心口又酸又涩,愧疚与动容交织在一起,堵得人喘不过气。
白如玉还是发烧了,王珺早有准备,备着药材。
赶紧加大药量喂给白如玉喝。
在白如玉的坚持下他自己也喝了药。
第二天下午,白如玉的烧退了。
虽然浑身酸软,头重脚轻,已无法上路,歇了两天。
“不能再耽搁了,”她对王珺和张连长说,声音沙哑却坚决,“我能行。”
然而,身体的虚弱远超她的估计。
勉强走了不到半个小时,眼前便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几乎要瘫软下去。
王珺一直紧紧跟在她身侧,见状,立刻停了下来,在她面前蹲下了身。
言简意赅,“上来。”
“王珺……”白如玉看着他的后背,愣住了。
“上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别逞强。要不然就全部停下。”
白如玉的视线模糊了。
她知道此刻任何推辞都是无谓的消耗。
最终,颤抖着手,伏到了他后背上。
王珺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站起身,仔细调整姿势,确保背上的她既稳当又不至于太难受。
张连长见状,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又下意识地放慢了些,更加注重脚下的平稳。
白如玉趴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肩颈处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绷紧和每一步迈出的坚实努力。
这个男人,沉默地背负着她的重量,以及那份她永远无法回应的深情。
愧疚、心痛、茫然,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依赖,交织成汹涌的潮水,冲垮了她连日来强撑的心防。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他后背一大片衣裳。
王珺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才低声开口,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没好透,容易累。别多想,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张连长说了,下午不赶路了,找到合适的地方就扎营,让你好好休息。”
白如玉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颈处,像寻求温暖与安慰般,轻轻蹭了蹭。
那一点无意识的依恋触碰,让王珺的心猛地一缩。
过了一会儿,背上传来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她竟真的睡着了,是彻底放松的沉睡。
王珺听着那呼吸声,感受着背上沉甸甸的重量。
心中酸胀疼痛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或许永远只能是守望。
但至少此刻,他的肩膀能成为她片刻安稳的依靠。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