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枫被敲门声吵醒,他睁开眼。发现白灵也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浴袍袖子盖着手,盯着门。
又是三下。
林枫下床,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女的,扎马尾,灰绿色外套。铁扇别在腰后,扇面合着,黑色带子系得很紧。就她一个。
林枫往后退了一步。白灵已经站起来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片后视镜碎片。
门又响了三下。
“开门。”声音不大,隔着门有点闷,但听得清。
林枫没动。
“就我一个人。”
林枫把门打开一条缝。那女的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两侧,离腰后的铁扇还有一截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昨天一样。
“说。”
那女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缝里白灵的影子。“钥匙找到了。”
林枫没说话。
“假的。”她顿了顿,“开不了任何门。”
“所以?”
“所以你不是在耍我,是在耍风家。”
林枫把门开大了点。那女的没动,站在原地,手还是垂着。“风家老头生气了,要把你找出来,活的。底下的人已经出动了,三组人,每组八个,带装备。”
“你呢?”
“我单独行动。”
林枫看着她。“为什么?”
那女的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林枫接住——万能钥匙,金色的,跟他昨天扔进草丛那把一模一样。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仿”。
“我帮你挡了一晚上,天亮之前他们找到那片草丛,翻了两个小时才翻出来。打开以后发现是假的,老头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把桌子都掀了。”
“你挡了一晚上?”
那女的没回答,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地图,标注了几个红点。“这是他们今晚的布防位置,你从这儿走,能绕出去。”
林枫看着那张地图,没接。“为什么帮我?”
那女的把地图塞进他手里。“欠你一个人情。”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昨天的闪盘,是风家特制的。我身上还有八个。”
林枫愣了一下。
那女的从腰后摸出一个闪盘,在手里掂了掂,圆圆的,银白色,边缘磨得很薄。“这东西炸开,能把一辆车掀翻。我要是想抓你,用不着跟你说话。”
她把闪盘收回腰后,下楼去了。
林枫关上门,把地图展开铺在床上。三个红点,标注的位置离这里都不远,最近的隔着两条街。
白灵走过来,低头看地图。“可信吗?”
林枫没回答,盯着地图上那些红点。线条画得很急,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墨迹还没干透。
外面传来摩托车引擎声。林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那女的骑着一辆黑色摩托车,从旅馆门口开过去,没回头。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的脸,戴着墨镜,下巴绷着,很快拐过街角不见了。
林枫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兜里。白灵已经换好衣服,把浴袍扔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片后视镜碎片。她看了看碎片,又看了看窗外,把碎片揣进兜里。
两人下楼。前台那个卷发女人不在,柜台后面空着,杂志翻到一半摊在上面。林枫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开门走出去。
摩托车还在,车座上有一层露水。林枫跨上去,发动引擎。白灵坐后座,两只手揣在兜里。
“往哪边?”
林枫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几个红点的位置,往左拐。
林枫开得不快,一边开一边看两边的巷口。
开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减速,把车停在白线后面。
左边那条街上停着几辆面包车,灰色的,车头对着他们这边。挡风玻璃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林枫盯着那些车,手放在油门上。
白灵也看见了。“走。”
红灯还没变。林枫看了一眼左右——没车。他拧油门,摩托车冲出去。身后那几辆面包车的车门同时拉开,人从车里涌出来,手里拎着棍子、砍刀、弩。
林枫快速拐进右边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个丁字路口。他往左拐,轮胎在地上蹭了一下。
他也没减速,直接冲过去。路口空荡荡的,没人。
身后那几辆面包车也拐过来了。车窗摇下来,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举着弩。
林枫从后视镜看见那支箭飞过来,往右偏了一下车身。箭擦着他左胳膊过去,钉在前面一家店的卷帘门上,当的一声。
白灵从兜里掏出那片后视镜碎片,回头盯着那辆面包车。又一箭飞来,她侧身一躲,箭从她和林枫中间穿过。
林枫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更窄,两边墙上全是管道,摩托车把手差点蹭到。他放慢速度,从两个垃圾桶中间挤过去,桶盖子被撞飞了,垃圾洒了一地。
面包车没跟进来。他听见引擎声从巷子另一头绕过来,在隔壁那条街上。
巷子出口是一个小广场。广场对面停着两辆面包车,车头对着他这边。车门开着,人已经下来了,七八个,站成一排,手里都拎着东西。有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林枫停住车。白灵从后座下来,站在他旁边。
那排人中间走出一个,瘦高个,穿着件花衬衫,手里什么都没拿。他走到林枫面前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枫?”
林枫没说话。
瘦高个笑了,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跟他比对了一下。“对,就是你。”他把照片揣回去,往后退了一步,一挥手。
那七八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瘦高个站在后面,把手插进裤兜里。“老头说了,要活的。别打死了。”
瘦高个往后退了一步,一挥手。那七八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林枫从腰后拔出短刀。白灵把后视镜碎片攥在手心。
最前面那个举着棍子冲上来,棍子横扫。林枫弯腰躲过,刀尖划在他手臂上。那人棍子脱手,捂着手臂往后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旁边一个拿砍刀的补上来,刀从上往下劈。林枫侧身,刀擦着他肩膀下去,他反手一刀捅在那人腰上,不深,但那人叫了一声,蹲下去了。
白灵从侧面冲上去,后视镜碎片划在一个人的脖子上。那人用手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车上。
拿弩的那个躲在最后面,举起来瞄准林枫。林枫往前冲,那个人手指扣在扳机上,林枫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弩飞出去,箭射偏了,扎在枯树上。那人转身要跑,林枫抓住他后领子往下一拽,那人脸朝下摔在地上,门牙磕掉了,血从嘴里往外涌。
瘦高个站在后面,脸上的笑没了。他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叠刀,甩开,刀刃弹出来,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跟林枫面对面。
“风家养你们这帮废物。”这话是对地上那些人说的,眼睛盯着林枫。
林枫没说话,刀尖朝下,等着。
瘦高个先动,折叠刀刺过来,很快。林枫侧身,刀擦着他肋骨过去,衣服划开一道口子。他反手一刀砍在瘦高个手臂上,瘦高个没躲,硬吃了这一刀,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电棍,按下去,蓝色的电弧在棍头跳。
林枫往后退了一步。
瘦高个甩了甩流血的手臂,把电棍举起来,又刺过来。林枫用刀架住电棍,电弧顺着刀刃爬过来,他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他松手,刀掉在地上,人也往后退了两步。
瘦高个又往前逼了一步,电棍戳向他胸口。林枫抓住他握电棍的手腕,往上一推,电棍从他耳边擦过去。两个人扭在一起,瘦高个力气大,压着他往后退,后背撞在枯树上。
白灵从侧面冲过来,后视镜碎片扎在瘦高个肩膀上。瘦高个叫了一声,松开电棍,往旁边倒。林枫捡起电棍,按下去,电弧跳了两下。瘦高个捂着肩膀站起来,看见林枫手里的电棍,往后退了一步。
林枫把电棍扔在地上。
瘦高个愣了一下。
林枫一拳打在他脸上。瘦高个脑袋往后仰,鼻血喷出来。林枫又一拳,打在他嘴角。瘦高个往旁边倒,膝盖跪在地上,撑了一下,又站起来,晃了两下,又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地上躺了五六个,有的在哼哼,有的不动了。还有两个站着,手里攥着刀,但腿在抖。林枫看着他们,他们没动。林枫弯腰捡起短刀,在鞋底上蹭了蹭血,插回腰后。白灵把后视镜碎片在瘦高个衣服上擦了擦,揣回兜里。
林枫跨上摩托车,发动。白灵坐后座,两只手揣在兜里。
那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从他们中间开过去,没人拦。
摩托车拐进一条巷子,林枫加速。巷子窄,两边墙上全是空调外机,热风往脸上吹。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人追上来。
开了一阵,前面出现一个路口。他减速,往右拐。这条路宽一点,两边是住宅楼,窗户黑着,没灯。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照不了多大地方。他又拐了一个弯,地图上第二个红点就在前面。他放慢速度,盯着路口。
路口空着,没人。
他加速冲过去。
又开了一阵,第三个红点。是个十字路口,四边都空着,地上有几个烟头,还在冒烟。人刚走。林枫没停,直接冲过去。
摩托车跑了一阵,路两边越来越荒,房子少了,空地多了。前面出现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浑黄浑黄的。桥很窄,没有栏杆,水泥桥面,够一辆车过。林枫减速,上桥。
开到一半,桥那头亮起车灯。一辆面包车横在桥头,把路堵死了。车门拉开,人从车里下来,四五个,手里都拎着东西。林枫停住车,白灵从后座下来。
那几个人没动,站在车旁边,看着这边。林枫从腰后拔出短刀,白灵把后视镜碎片攥在手心。
面包车后面又走出来一个人,女的,扎马尾,灰绿色外套。铁扇别在腰后,扇面合着。她走到前面,站在那几个人中间。
林枫盯着她。
那女的把手伸到腰后,摸到铁扇,没拔出来。看着林枫,过了一会,冲旁边那几个人摆了一下头。“让他过去。”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有一个开口说了句什么,岛国话,听不太懂,但语气是疑问。那女的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硬。
那几个人让开了。
那女的往旁边站了一步,把路让出来。林枫看着她,没动。
“走。”她说。
林枫跨上摩托车,发动。从她身边开过去的时候,她没看他,盯着河对岸那片荒地。摩托车从面包车旁边挤过去,车身擦着车门,刮出一道白印。
过了桥,林枫加速。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女的站在桥头,那几个人围在她旁边,有人指着林枫这边在说什么。那女的没回头,转身走了,那几个人跟在她后面。
白灵松开攥着碎片的手,把碎片揣回兜里。
路越来越烂,坑坑洼洼的,摩托车蹦蹦跳跳。两边全是荒地,草长到腰那么高,风吹过来,草叶子往一个方向倒。前面有一片房子,矮的,灰扑扑的,像是废弃的厂房。林枫减速,拐进去。
厂房中间有一块空地,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草从缝里钻出来。他把车停在空地上,熄火。
白灵从后座下来,蹲在地上,把手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纱布。纱布脏了,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一条线。
林枫也蹲下来,从背包里摸出碘伏和纱布。白灵把手伸过去,林枫把旧纱布拆掉,倒碘伏。白灵嘶了一声,没动。碘伏把伤口冲了一遍,他用新纱布缠了两圈,贴上创可贴。
白灵把手收回去,举起来看了看。“还行。”
林枫把东西收好,站起来,往四周看。
白灵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晚住这儿?”
林枫没回答,往厂房里面走。里面更暗,铁皮顶把光挡住大半,地上全是碎砖和烂木头。靠墙有一间小屋子,以前可能是办公室,门框还在,门没了。他走进去,里面空空的,地上铺着一层旧报纸,落满了灰。窗户碎了半边,能看见外面的荒地。
白灵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就这儿?”
林枫点头。白灵没说话,走进去,把地上的报纸拢了拢,铺平,坐下去。林枫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墙,从背包里摸出两个饭团,递给她一个。白灵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林枫也咬了一口。饭团凉了,米饭有点硬,海苔潮了,但能咽下去。他嚼着饭团,盯着对面墙上那块碎窗户。天已经完全黑了,窗户外面那截荒地变成一团黑,什么都看不见。
白灵把饭团吃完了,把包装纸叠了两下,塞进兜里。她靠在墙上,把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闭上眼。
林枫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把包装纸也叠了,塞进兜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