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的时候,林砚靠着舷窗,看着北京的万家灯火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被云层遮住了。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机翼上的灯在闪烁,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上飞机后,经乘务员沟通后,把曾益座位调到了林砚的旁边。
两人系好安全带,把手机关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吧?”林砚问。
“累。”曾益闭着眼睛,“但心里高兴。”
空乘推着餐车过来,问他们要喝什么。曾益要了一杯热水,林砚也要了一杯。两个人端着纸杯,碰了一下,像在喝酒。
“新年快乐,老乡。”曾益说。
“新年快乐,曾哥。”
飞机平稳了,客舱里的灯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睡了。曾益没有睡,林砚也没有睡。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舷窗外无尽的黑暗,偶尔聊几句,偶尔沉默。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忽然明亮了起来。月亮就在窗外,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云海上,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曾哥,你看。”林砚指了指舷窗。
曾益侧过头,看了一眼,笑了。
“这月亮,跟咱们益市的月亮,是一个。”
飞机降落在黄花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停机坪上的风很大,冷得人直哆嗦。林砚裹紧了外套,拎着行李箱走下舷梯,脚下是水泥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很踏实。
廊桥里,曾益从后面赶上来,掏出手机,两个人加了微信。曾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太晚了,今天就别折腾了。你先回去,过完年咱们在益市约个饭,我再请你吃正宗擂茶。”
“好,我请你。”林砚说。
“行,谁请都一样。”曾益笑了,伸出手,跟林砚握了握,“老乡,新年快乐。明年春晚,咱们争取都在。”
“好。”
出了到达大厅,两拨接机的人已经在等了。
接曾益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拎着一杯热咖啡递过去。
接林砚的是让王胖安排的朋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林砚”两个字。看到林砚出来,他连忙迎上来,接过行李箱。
“林老师,我是王胖哥的朋友,姓刘。车在外面,您跟我来。”
林砚跟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曾益正站在到达大厅门口,裹着羽绒服,冲他挥了挥手。
林砚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车子是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停车场里。刘师傅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林砚坐进后座。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师傅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砚一眼,笑着说:“林老师,您今晚唱得太好了。我全家都在看,我妈说您那歌听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林砚笑了笑:“谢谢阿姨。”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高速。
凌晨三点多的高速公路空旷得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砚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很安静。他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那些画面——聚光灯、大鼓、合唱、掌声、王宏的红眼眶、郭城的沉稳、曾益的乡音。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了县道。路窄了,颠了,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和零星几户人家的灯光。林砚认出了这条路,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沙市回益市,从益市回茈湖口,每一个弯、每一棵树、每一座桥,他都记得。
“快到了。”刘师傅说。
林砚直起身,看着窗外。
车子驶进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路灯还是那盏昏黄的路灯,但今晚,林砚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远远地就能看到那片亮光,在深夜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车灯照亮了院门口的水泥路,林砚透过车窗,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他的母亲站在最前面,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
父亲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军绿色棉袄,双手插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车灯的方向。
叔叔、婶婶、邻居家的二婶、周娭毑、还有几个他不面熟的小孩——全都挤在院子里,眼睛都盯着那辆缓缓停下来的黑色SUV。
车子刚停稳,林砚还没推开车门,人群就围了上来。
最先冲过来的是母亲。她一把拉开车门,伸手就把林砚从车里拽了出来,上下打量着他,像在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地拍着他的手臂,一下,又一下。
“瘦了。”母亲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是哑的。
林砚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张开手臂,把母亲揽进怀里。母亲的身体很小,很瘦,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他感觉到母亲的眼泪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妈,我回来了。”
父亲站在后面,没有挤上来。他双手还插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俩,嘴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林砚松开母亲,走过去,喊了一声“爸”。父亲点了点头,伸出手,在林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
“回来了就好。”
二婶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橘子,塞进林砚怀里:“小林,快拿着,自家种的,甜得很!”
周娭毑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仰着头看着林砚,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小林啊,周娭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唱得好,唱得好啊!”
邻居家的小孩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根荧光棒,使劲地晃着,嘴里喊着“林叔叔好厉害”。
林砚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院子里走。院门两侧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红纸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院子里摆着几张圆桌,桌上放着瓜子、花生、糖果和热茶。墙角堆着一大箱烟花,引信已经拆开了,随时可以点。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供着祖先的牌位,香火缭绕,红烛高照。
林砚被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母亲转身就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他面前。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了一把葱花。
“快吃,还热着。”母亲站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砚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但烫得舒服。馅还是那个味道,跟小时候过年时包的一模一样。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和饺子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