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立春)
年关,终究是在一种紧绷的、近乎悲壮的节俭与忙碌中挨过去了。没添新衣,没放鞭炮,年夜饭也只是比平时多了两道荤菜。但戏园上下,心却是齐的。柳月娥变卖了自己最后一点陪嫁首饰,顾长风拿出了压箱底的退休金存折,小梅和春来拿出了准备结婚的钱,老杨头、桂花婶、小山、石头,乃至豆豆、子涵,都把各自攒的、数目微薄的私房钱,默默放在了柳月娥的桌上。钱不多,但聚沙成塔,加上网店在年关前意外接到的一笔批量订制泥塑礼品的订单(老杨头带着徒弟们熬了整整十个通宵),总算勉强结清了最紧急的欠款,给孩子们发了点压岁钱,也让戏园的灶台,在寒冬里没有彻底冷下去。
生源断绝的阴影依然笼罩。开春后,没有新的孩子来。戏园里,只剩下豆豆、子涵、狗剩等七八个“老”学员,以及两三个实在无处可去、家里也默许他们留下的孩子。练功场一下子空了大半,喊嗓声、踢腿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有几分寂寥。
但,人少了,心却没散。相反,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凝聚与专注,弥漫在戏园的空气里。顾长风教得更细了,几乎是一对一、手把手地磨。小山和石头把更多的时间,花在锤炼这几个孩子的“玩意儿”上。豆豆的《贵妃醉酒》日渐纯熟,顾长风开始给她说《霸王别姬》里虞姬的“剑舞”,那不只是技巧,更是“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的极致凄美与决绝。子涵除了鼓,也开始跟着顾长风学喷呐、学铙钹,顾长风说:“一个好鼓佬,心里得装着整个场面,手上得能调动千军万马。先把各路‘兵马’摸熟了,你的鼓,才打得出主意。”
老杨头的工坊,成了另一个“课堂”。他不再只是埋头做活,而是把豆豆、子涵、狗剩他们都叫来,一边捏泥人,一边讲古。讲戏文里的忠奸善恶,讲老戏班走南闯北的见闻,讲每一个泥人角色背后的故事与魂魄。“手艺人,手上活要精,心里戏更要足。不然,就是死物。”他捏着“钟馗嫁妹”里钟馗那张忿怒又悲悯的脸,对围着看的孩子们说,“你们唱戏也一样,脸上有妆,身上有行头,可心里没那个‘人’,没那份‘情’,戏就是空的,假的。”
戏园的日子,清苦,单调,却有种暴风雨后异常的宁静与充实。仿佛剥去了所有浮华与喧嚣,露出最本真的筋骨——教戏,学戏,活着,守住这个“园”。
转机,来得悄然而意外。
开春后不久,省电视台那档搁浅的戏曲节目,换了导演和制片人,新团队重新调研,竟然再次找上门来。新导演是个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话不多,但眼神很亮。他直言不讳地说,之前的风波他们了解过,但新团队看中的,恰恰是桂香戏园在风波中展现出的“韧性”和“纯粹”。“我们不想做那种粉饰太平的‘非遗宣传片’,我们想做点真实的、有根的、能看见痛也看见光的东西。”他带来了一个新的合作方案:不再是大制作、大舞台,而是以“桂香戏园”为基点,做一季深度纪实跟拍,记录这个古老戏种在一个具体村落、一群具体人身上的真实传承状态,记录他们的困境、坚持、挣扎与微光。预算不高,但诚意很足,而且给予戏园极大的内容自主权。
几乎同时,那所最初邀请豆豆参与“戏曲进校园”课程的省艺术职业学院,也再次伸来橄榄枝。这一次,不是以豆豆个人名义,而是希望与“桂香戏园”整体合作,设立一个“非遗传承(戏曲)教学实践点”。学院提供部分师资、理论课程支持和有限的场地,桂香戏园则作为实践基地,接收学院相关专业学生的短期实习、采风,并可将优秀的教学实践成果,纳入学院的学分体系。条件依然不优厚,更像是一种“帮扶”性质的尝试,但这一次,合作框架更清晰,对戏园主体性的尊重也更多。
柳月娥召集所有人商议。没有欢呼雀跃,只有冷静的权衡。电视台的跟拍,意味着再次将生活暴露在镜头下,但这次,对方似乎更理解也更尊重他们的本质,或许是一个让外界重新认识戏园的机会。与省艺校的合作,则可能打开一扇通往“正规教育体系”的窄门,虽然艰难,却是解决长远生源和身份问题的一条可能路径。
“接。”顾长风磕了磕烟斗,言简意赅,“是福是祸,躲不过。让人看看真的,也好。”
“接。”小梅点头,“但条款要细,底线要守住。咱们是合作,不是被施舍,也不是被展览。”
“接。”春来补充,“跟拍可以,但日常教学不能过度干扰。艺校那边,咱们的规矩不能坏,来的学生,得按戏园的规矩来。”
豆豆和子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也看到了更深的沉静。她们知道,这次不再是个人的尝试,而是戏园整体的“出征”。她们是戏园年轻一代的门面,更是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老杨头的“绝唱”)
就在戏园上下为新的可能性忙碌准备时,老杨头病倒了。病来得急,是中风。送去县医院抢救后,命保住了,但半边身子不听使唤,手抖得厉害,再也捏不了精细的泥人了。
老杨头醒过来后,得知自己的状况,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哭闹,只是看着自己那只再也无法灵活捏塑的右手,眼神空洞。柳月娥、顾长风、桂花婶轮流守着,宽慰的话说了一箩筐,老杨头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直到豆豆和子涵来看他。豆豆把新学的《霸王别姬》里虞姬的一段“西皮二六”,轻轻哼给他听。子涵则带来一个小录音机,里面是她用鼓和梆子,模仿着老杨头曾经讲述的、走街串巷卖泥人的吆喝声与市井声响,即兴敲出的一段节奏。
老杨头浑浊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他看看豆豆,又看看子涵,再看看那台小录音机,干瘪的嘴唇嚅动了半天,最终,用还能动的左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子涵,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子涵似乎明白了什么。几天后,她再次来到医院,带来了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东西。在老杨头床前,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套小小的、略显粗糙的泥塑工具,还有一团湿润的陶泥。
“杨爷爷,”子涵把泥巴放到老杨头还能微微活动的左手边,又把工具一一摆开,“您的手艺,不能断。我手笨,学不会您那巧劲。但您说,我听着。您告诉我怎么和泥,怎么搭骨架,怎么捏形,怎么开脸……我帮您打下手,用我的手,接着您的心意,行吗?”
老杨头定定地看着子涵,又看看那团泥,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伸出左手,颤抖着,却异常温柔地碰了碰那团泥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子涵俯身,仔细倾听,然后,按照他含糊的指示,开始揉泥,搭起一个简单的人形骨架。
豆豆也加入了。她凭着学戏时对人物神态、身段的敏感,帮着揣摩泥人的姿态、表情。老杨头用眼神、用极其微小的手势、用含糊的音节指导着。一个瘫坐在床上的老人,一个专注捏泥的少女,一个揣摩神情的女孩,构成一幅奇特的画面。
他们做得很慢,很艰难。但一个粗糙却神气活现的“美猴王”泥塑雏形,还是在老杨头的“口述”和子涵、豆豆的“手作”下,渐渐成型。老杨头看着那个泥猴,眼中那长久以来的空洞,一点点被一种微弱却明亮的光彩取代。那是他的手艺,在他的凝视下,通过另一双手,重新获得了生命。
(戏台的灯,又亮了)
省电视台的跟拍团队在一个春日进驻。这一次,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安静地跟随,记录。记录晨光里孩子们压腿时龇牙咧嘴的坚持,记录顾长风说戏时眼中闪烁的痴迷,记录小山吼着嗓门纠正动作时的严厉与焦急,记录柳月娥拨打着永远算不清的账本时的疲惫与坚韧,记录老杨头在病床上“指挥”子涵捏泥人时的专注,记录桂花婶在灶台边一边忙碌一边哼唱的小调,记录豆豆深夜独自在排练厅,与那个千年前的杨贵妃、虞姬灵魂对话时的泪水与汗水。
镜头是冷静的,甚至有些残酷,不回避戏园的简陋、困窘、分歧,以及每个人脸上那份沉重的生存压力。但也正因为这份真实,那些偶尔闪现的笑脸、彼此扶持的瞬间、对技艺近乎固执的专注,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有力量。
与此同时,与省艺校的合作也悄然启动。第一批前来“教学实践”的,是六个戏曲表演和戏曲音乐专业的大三学生。他们带着都市的痕迹、学院的理论和些许好奇与审视,来到了这个偏远的、与他们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实践基地”。
起初是不适与隔阂。他们不习惯五点起床出晨功,不习惯粗糙的饮食,不习惯这里近乎严苛的、强调“口传心授”与大量重复练习的教学方式,更不理解为什么这里的老师和学员,会对着一出戏、一段鼓、甚至一个泥人,投入如此巨大的、近乎宗教般的情感。
冲突难免发生。一个学花旦的女生,抱怨豆豆教的“手眼身法步”太过“老派”,不如学院里学的“科学系统”。一个学鼓乐的男生,对子涵强调的“心板”(内心节奏感)和“气口”不以为然,认为“跟上节拍器就行”。
豆豆没有争辩,只是让那女生跟着她,把《贵妃醉酒》里那段“海岛冰轮”走上一百遍。“走完一百遍,你要是还觉得你的‘科学系统’更好,我跟你学。”豆豆说。走到第三十遍,女生的汗水湿透了练功服;走到第六十遍,她的动作开始变形;走到第八十遍,她几乎要哭出来;走到第一百遍,她瘫倒在地,但眼神里那种浮于表面的挑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对“功夫”本身的敬畏。
子涵则把那个男生带到打谷场,给他一副鼓槌,指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不用节拍器,”她说,“你就跟着你听到的声音敲。风声,鸟叫,你自己的心跳,什么都可以。”男生起初敲得杂乱无章,子涵也不纠正,只是自己拿起另一副槌,闭上眼,开始敲击。她的鼓点起初很轻,很慢,渐渐融入风声,融入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然后,鼓点开始变化,时而如急雨,时而如私语,仿佛在与天地万物对话。男生听着,敲着,杂乱的心跳渐渐沉静,手上的鼓点,竟也开始不自觉地,与子涵的、与周遭的声息,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应和。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所谓“心板”,或许就是让你的节奏,与你所处的世界、与你内心的律动,同频共振。
省艺校的带队老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观察了几天后,对柳月娥和顾长风感慨:“你们这里,教的不是‘戏’,是‘命’。是把戏,揉进了骨血里,化进了性命里。我们学院教的是‘艺’,是‘术’。缺的,就是你们这份‘命’的厚度。”
第一批学生离开时,眼神和来时已截然不同。他们带走了晒黑的皮肤、磨破的手掌、满身的疲惫,也带走了一些难以言说、却沉甸甸的东西。他们开始在自己的社交空间,用真实的笔触,记录在桂香戏园的所见所感。没有夸张的赞美,只有平实的叙述,但那份真实,反而更具说服力。
(立春,新生)
冰雪消融,溪水开始叮咚。桂树光秃的枝桠上,冒出了米粒大的、毛茸茸的嫩芽。立春了。
电视台的跟拍进入尾声。最后一组镜头,选在了修葺一新的古戏台上。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额外的装饰。戏台上方,那盏尘封已久、曾经照亮无数悲欢离合的老式汽灯,被柳月娥亲手擦拭干净,挂了起来。
晚上,汽灯点亮。昏黄而温暖的光芒,洒在古朴的戏台上。台下,没有外人,只有戏园自己人,以及电视台的几台摄像机。
今晚,是戏园自己的“封箱戏”与“开箱戏”。既是告别旧岁寒冬,也是迎接新年春天。
顾长风亲自操琴,拉了一段苍凉遒劲的《夜深沉》。小山和石头,一个司鼓,一个铙钹,锣鼓点敲得密不透风,却又稳如磐石。
开场,是豆豆的《霸王别姬》选段。她扮的虞姬,没有华丽的头面,只一身素色褶子,一把双剑。在“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的悲怆唱腔中,她翩然起舞,双剑如银蛇,又如泪光,将那份决绝的凄美,演绎得淋漓尽致。最后自刎倒地,眼神中的空洞与解脱,让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接着,是子涵的鼓乐独奏。她没有用任何现代技法,只是回归了最传统的戏曲锣鼓经。一套《急急风》,一套《乱锤》,一套《四击头》。鼓点从疏到密,从缓到急,从清晰到混茫,仿佛在诉说一场无声的战争,一次内心的风暴,一段崎岖的征途,最终,又归于一种深沉而辽阔的平静。她的鼓,不再仅仅是技艺的展示,而是生命的律动,是戏园这半年多来,所有压抑、抗争、坚持、希望的声音凝结。
然后,是狗剩和几个孩子合演的《三岔口》片段。稚嫩,但一板一眼,虎虎生风。最后,是所有能上台的人,包括柳月娥、小梅、春来,甚至坐着轮椅被推上来的老杨头(他怀里抱着那个和子涵、豆豆共同完成的“美猴王”泥塑),一起合唱了一段《大登殿》的喜庆唱腔。唱得不算齐,甚至有些跑调,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劫后余生般的欢欣与希望,却比任何精妙的演唱都更打动人心。
汽灯的光芒,笼罩着戏台,也笼罩着台下每一张或苍老、或年轻、或带泪、或含笑的脸。镜头缓缓扫过,记录下这平凡却又神圣的一刻。
唱罢,众人静立。柳月娥走到台前,看着台下自己熟悉的亲人、师长、伙伴,也看着那几台沉默记录着的摄像机。她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
“这盏灯,又亮了。桂香戏园的戏,还得唱下去。唱得好,唱得赖,都得唱。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听,只要还有一个人能上台,只要这口气没断,”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无边的夜色,又收回来,落在身边每一个人的脸上,“这戏,就断不了。”
“是断不了!”顾长风在琴后,沙哑着嗓子,应和了一声。
“断不了!”小山、石头跟着喊。
“断不了!”豆豆、子涵、狗剩,所有的孩子,所有戏园的人,都喊了出来。声音不大,却汇聚成一股力量,冲破了春夜的寒寂。
汽灯静静燃烧,光芒温暖而坚定。台下,电视台的导演轻轻对摄影师说:“关机吧。够了。”
镜头暗下。但戏台上的光,戏园里的人心里那盏灯,已然点亮。春天或许来得迟,但终究是来了。雪化了,路还在。人还在,戏就在。只要那口气,那点心气,那点对“活”着、并且要“好好活”下去的念想,还没散,桂香戏园的故事,就远未结束。它只是在一个漫长的冬季之后,抖落一身霜雪,重新扎稳了根系,然后,在春夜的第一缕暖风里,发出了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新芽破土的声音。
这声音,是关于坚守,关于传承,关于一群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如何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守护一盏灯,一条路,一种活法。它不宏亮,甚至有些嘶哑,但它来自泥土深处,来自血脉之中,注定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它顽强而悠长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