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冬至）
冬至，一阳生。可今年的冬至，桂香戏园感受到的，却是刺骨的寒意，比往年任何一季都甚。
调查风波虽告一段落，但后续的连锁反应，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带来更具实质性的打击。先是市里原本有意向的一笔针对“非遗创新传承”的专项扶持资金，在最后评审环节，以“需进一步观察其发展模式及社会影响”为由，被暂缓拨付。紧接着，原本谈得七七八八、计划年后启动的、与省电视台合作的一档戏曲文化推广节目，合作方委婉表示“因内部调整，项目无限期推迟”。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几所长期合作的、输送生源的基层县乡艺校和少年宫，陆续发来公函或打来电话，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下学期开始，暂停向桂香戏校输送学员，理由是“教学方式有待商榷”、“近期舆论风波可能对学员发展产生不可控影响”。
生源，是戏校的命脉。没有新鲜血液，技艺何以传承？戏校何以存续？
坏消息接踵而至，像一连串重拳，砸在刚刚挺过调查风波的戏园众人心上。戏园的经济状况本就脆弱，主要依赖政府有限的补贴、不稳定的研学收入、以及网店和直播的微薄利润。专项扶持资金落空，省台合作项目搁浅，意味着预期的现金流断裂。而生源断流，则直接动摇了根本。
柳月娥的办公室，灯光又常亮到深夜。账本摊在桌上，像一张张索命的符。春来算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拧越紧：“校长，就算把能省的开支都省了，现有的钱，最多也只够撑到明年开春。这还不算马上要交的采暖费、拖欠的部分材料款……”
小梅坐在一旁，面色沉郁。她联系了几个相熟的媒体朋友，想为戏园发声，但对方都面露难色：“小梅，不是不帮，现在这个舆论环境……你们戏园在风口上，说什么都容易被放大、曲解。况且，那些匿名举报，虽然没坐实，但影响已经造成了。有些事，越描越黑，冷处理或许更好。”
冷处理？戏园和几十口人，能“冷”得起吗？
绝望的气息，像屋外越来越浓的寒气，无声地渗透进戏园的每个角落。孩子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练功时少了些喧闹，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沉默。狗剩不再满院子疯跑，而是常常蹲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发呆。桂花婶做饭时，时常走神，有一次差点把一锅汤烧干。老杨头不再整日待在工坊，而是背着双手，在冷清的戏园里一圈圈地踱步，看着那些褪了色的戏服、蒙尘的兵器把子，眼神空洞。
冬至这天，按旧俗，该吃饺子。桂花婶强打精神，和了一大盆面，剁了白菜猪肉馅。可饭点到了，饭堂里却冷冷清清。饺子煮好了，白白胖胖地浮在锅里，却没什么人动筷。
柳月娥看着一屋子垂头丧气的人，端起一碗饺子汤，喝了一口，放下。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都别哭丧着脸。天还没塌。”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顾长风沟壑纵横的脸上停了停，在小梅紧抿的嘴唇上掠过，在春来熬红的眼睛上顿了顿，最后落在豆豆和子涵苍白的脸上。
“戏校的难处，大家都清楚。钱，能想办法。人，也能想办法。但心气，不能散。”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今天，有几句话，我必须说明白。”
“戏园走到今天，不容易。是顾老师、我，还有你们在座的，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但眼下这坎，能不能过得去，谁也不知道。外面的风，不想让咱们这棵老树发新芽，想连根给咱拔了。咱们是守着这老根，一起冻死、饿死，还是……”
她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似乎在下定最后的决心。饭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炉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还是，该走的走，该散的散，给年轻的后生，留条活路？”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校长！”小梅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发颤。
顾长风猛地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剧烈抖动，死死盯着柳月娥，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豆豆和子涵脸色煞白，紧紧攥住了拳头。
“我不是撵人。”柳月娥抬手，止住众人的激动，她的眼圈也微微泛红，但语气依旧硬着，“树挪死，人挪活。戏校要是真撑不下去了，我不能拖着你们，尤其是孩子们，一起往绝路上走。豆豆，子涵，”她看向两个女孩，“你们俩，是咱们戏园这些年，最拔尖的苗子。外头，省艺校，市剧团，甚至京城的大院团，不是没人递过话。以前不放，是舍不得，也是想多教你们点，把根基打牢。现在……”
她吸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现在，要是戏园真没了，你们……各自寻个好去处吧。凭你们的本事，到哪儿，都能有口饭吃，都能接着唱戏，打鼓。别让桂香戏园，耽误了你们的前程。”
“我不走！”豆豆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是桂香戏园教出来的，我的戏就在这儿！戏园没了，我去哪儿唱，都不是那个味儿了！我不走！要饿死，一起饿死！”
“我也不走。”子涵也站了起来，她没有哭，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心里，“我的鼓，是在这戏台上练出来的。离开了这戏台，这园子，我的鼓就没了魂。哪儿我也不去。”
狗剩“哇”一声哭出来，跑到柳月娥跟前，抱住她的腿：“柳奶奶，别赶我们走！我不怕饿！我能少吃点！我能干活！别散伙！呜呜……”
其他孩子也跟着哭起来，饭堂里顿时一片抽泣声。
顾长风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滚落。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老杨头别过脸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
小山霍地站起来，红着眼吼道：“走什么走？谁爱走谁走！我小山生是戏园的人，死是戏园的鬼！没了戏园，我上哪儿教功夫去？上哪儿听戏去？”
石头闷声道：“我也留下。还能打家伙，还能看门。”
春来抹了把脸，哑声道：“校长，账还能再算，开源节流，总有办法。研学停了，咱们能不能想想别的路子？网店，直播，总能再挖挖潜力。再不济，我出去打零工，也能贴补点！”
小梅也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对，不能散！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双手，总能想出办法！不就是缺钱，缺人吗？咱们自己挣，自己教！以前比这更难的时候，不也过来了？”
柳月娥看着这一张张流泪的、激动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脸，看着豆豆和子涵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绝，看着狗剩他们吓得发抖却不肯松开的手，一直强撑着的硬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再抬起头时，眼中水光浮动，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
“好……好……”她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哽咽，“都不走……都不走……那咱们……就一起……再闯一回！”
冬至夜，是一年中最长的夜。桂香戏园的饭堂里，灯光昏暗，饺子已凉，但一股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的热气，却在这冰冷的绝望中，重新升腾起来。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能否走得通。但至少在这一刻，在彼此眼中，他们看到了不灭的火光，看到了绝不后退的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