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立冬前夜)
调查组离开一周,那份关于“桂香戏园”的正式调查报告还没下来,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戏园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晨功、吊嗓、排练、吃饭、熄灯。只是那“节奏”里,少了些往日的松快,多了几分刻意的、绷着的劲儿。孩子们练功时,眼神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大人们说话,声音也压低了三分。连村里串门闲聊的,见了戏园的人,打招呼的笑容都有些闪烁。
流言却像深秋的野火,借着风,烧得更旺了。不再局限于“体罚”、“账目”,开始蔓延到个人。有鼻子有眼地说豆豆“早就跟省城一个富商儿子好上了,拍时尚大片就是人家出的钱”,说子涵“心野了,跟玩摇滚的混在一起,要单飞”,甚至编排起柳月娥和顾长风、小梅和春来之间的“风言风语”。这些话,从邻村传来,从网上匿名的角落滋生,又借着某些村民闪烁的眼神、躲闪的话语,悄悄飘回戏园。
豆豆把自己关在排练厅,一遍遍走《穆柯寨》的“趟马”,汗水把练功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可往日那股子“穆桂英”的飒爽与娇憨,却怎么也找不回来。她眼前总是晃动着调查组那个女人镜片后审视的目光,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些窃窃私语。一个旋子没稳住,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疼痛瞬间袭来,但她没动,就那么躺着,望着高高的、结着蛛网的房梁,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躺这儿装什么死?”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硬邦邦的。
豆豆慌忙抹了把脸,看见小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眉头拧着。
“小山哥……”豆豆想爬起来,脚踝却一阵刺痛。
“扭了?”小山蹲下来,大手捏了捏她的脚踝,手法出奇地准,“没大事。逞能!心里不痛快,就拿身子撒气?戏是这么练的?”
豆豆咬着嘴唇,没吭声。
“外头那些屁话,你也信?”小山哼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抠了点黑色药膏,不由分说抹在她脚踝上,动作粗鲁,力道却放得很轻,“你豆豆是什么人,咱们戏园这些老家伙,心里没数?你打小一根筋,除了戏,眼睛里还装得下别的?”
“可是他们……”
“他们是谁?”小山打断她,瞪着眼,“是给你一口饭吃,还是教你一句唱?是替你挨过骂,还是陪你流过汗?咱们唱戏的,戏比天大,理比地厚。自己行得正,坐得直,管他东南西北风!几句闲话就把骨头说软了,那你趁早别吃这碗饭,这碗饭,硬气!”
药膏火辣辣的,脚踝的痛楚却仿佛被这更直接的话语压了下去。豆豆看着小山粗糙的、沾着油彩和药膏的手,鼻子又有些发酸,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那……戏校怎么办?要是真……”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小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柳校长、顾老师,还有小梅,他们经的事儿,比你吃的盐都多。戏园立在这儿,不是一天两天。只要咱们的戏还在唱,只要咱们的人心不散,它就在这儿,谁也弄不垮!”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语气别扭地补了一句:“晚上用热水敷敷。明天要是还敢偷懒不练功,看我不敲你!”
(桂花婶的厨房,子涵的沉默)
子涵没去练功,也没去工坊。她缩在桂花婶厨房的灶膛后面,那里暖和,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有锅里炖着东西的咕嘟声,还有桂花婶絮絮叨叨、却让人安心的念叨。
“这帮杀千刀的,嘴里吐不出象牙!咱们子涵多好的闺女,安安静静打她的鼓,招谁惹谁了?”桂花婶一边揉着面,一边愤愤不平,“还跟玩摇滚的混?那叫合作!艺术!他们懂个屁!我看子涵敲得就挺好,电视里那些咚咚锵,还没咱们子涵敲得有味儿呢!”
子涵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跳跃的火苗。网络上的恶言,她偷偷看过一些。比豆豆面对的更难听,更龌龊。有人说她“装清高”,“想红想疯了”,甚至有人揣测她与那位编曲人“墨弦”的关系。她不懂,只是敲了几下鼓,怎么就能引来这么多恶意。
“婶,”子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灶膛里的火,“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不该去音乐节,不该跟外面的人合作?”
桂花婶停下揉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挨着子涵坐下。她身上有股暖暖的、混合着面粉和油烟的味道。
“闺女,这话你得问你自己。”桂花婶的声音变得温和,“你敲鼓的时候,心里痛快不痛快?喜欢不喜欢?”
子涵想了想,点头。鼓槌落在鼓面上的瞬间,节奏从心里流淌到手上的感觉,她是真喜欢。音乐节上,虽然紧张,但当鼓声与陌生的音乐、与台下陌生的目光碰撞时,那种奇异的、仿佛突破了什么的感受,也是真的。
“那就没做错。”桂花婶拍拍她的手,那手因为常年劳作,粗糙但温暖,“人活一辈子,能干件自己真心喜欢、又不害人的事儿,是福气。外头人说什么,那是他们心里脏,看什么都脏。咱们乡下有句老话,听拉拉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可是……戏校……”
“戏校是大家的戏校,不是你一个人的。”桂花婶看着她,“柳校长他们让你去,是信你,也是想让外头人看看,咱们戏园的鼓,能敲得多响,多不一样。你现在缩回来,那些说闲话的,就更得意了,觉得他们赢了。你得接着敲,敲得更好,更响,让那些脏心烂肺的,堵上他们的臭嘴!”
锅里的汤沸了,顶得锅盖噗噗响。桂花婶赶紧起身去照看。子涵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灶膛里安静燃烧的火焰。外头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晃动,但火焰的核心,依旧是稳定而温暖的橘红色。
(夜聚:炉火、老酒、真心话)
立冬前夜,寒气侵肌。柳月娥让春来在办公室生了盆旺旺的炭火,又让桂花婶炒了几个小菜,烫了一壶老酒。她把顾长风、小梅、春来、小山、石头、老杨头,都叫了来。豆豆和子涵也被叫上,坐在靠门边的矮凳上。
没有开场白,柳月娥先给每个人面前的粗瓷碗里倒上酒,透明的酒液在炉火映照下微微晃动。“天冷,喝口酒,暖暖。”
众人沉默地端起碗,抿了一口。火辣辣的酒线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寒意,也似乎冲开了些许沉闷。
“调查结果,应该就这几天了。”柳月娥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是好是坏,咱们都得受着。叫大家来,不是商量对策,对策该想的都想过了。是想说说心里话。”
她看向顾长风:“顾老师,您跟着戏班,后来守着戏校,大半辈子了。您说,咱们唱戏的,到底图个啥?”
顾长风端着酒碗,看着碗中晃动的火焰倒影,慢悠悠地说:“年轻那会儿,图个名,图个利,图个台下满堂彩。后来,颠沛流离,看多了聚散,就觉得,能守住祖师爷传下来的玩意儿,能让它在自个儿手里还能出声,还能亮个相,就不算白活。再后来,到了这儿,”他抬眼看了看这简陋的办公室,“看着月娥你一个人撑着,看着孩子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觉得,能给他们一口饭吃,教他们一门能立身的手艺,让他们知道,人活着,除了吃喝拉撒,还得有点精神气,有点……根。这大概,就是图的了。”
“小梅,你呢?”柳月娥转向小梅。
小梅放下碗,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我图个心安。当年是您和顾老师收留我,给我饭吃,教我唱戏,让我觉着自己还是个人。戏校是我的家。我想让这个家好,想让家里的孩子们好,想让来过这儿的人,都能记住这儿的一点好。外头说我们商业,说我们炒作,我不认。我们只是想活着,想好好活着,想把我们觉得好的东西,让更多人看见。这有错吗?”
“没错!”春来猛地抬头,眼圈有点红,“我们账目清清白白,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我们拍视频,做直播,开网店,是想让戏校活下去,想让老杨叔的手艺、桂花婶的味道被更多人知道!我们没偷没抢,没骗没坑,凭自己本事挣钱,凭啥被人戳脊梁骨?”
小山闷声道:“我教孩子是严,可严有严的道理!唱戏是苦行,不吃苦中苦,哪来人前显?现在倒好,严一点就是体罚,就是心理阴影!那按他们说的,都哄着、供着,能练出什么真功夫?咱们的戏,还能传下去?”
石头叹了口气:“规矩是老了点,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有它的道理。破了规矩,戏就散了。可守着规矩,又有人说你不合时宜……难。”
老杨头一直没说话,只是吧嗒着旱烟,此刻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慢吞吞地说:“我捏了一辈子泥人。泥巴是死的,手是活的。手把心里想的,眼里的神,指头上的劲儿,传到泥巴里,泥巴就活了。戏,大概也是这个理。唱的人,心里得有东西,眼里得有神,身上得有劲儿。外头是风是雨,是夸是骂,那是外头的事。咱们自己心里那团火,手上那个劲儿,不能散,不能松。松了,散了,泥巴就还是泥巴,戏,也就成了空壳子。”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沉默了,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柳月娥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的豆豆和子涵身上。
“豆豆,子涵,”她的声音格外温和,“你们俩,最委屈。风口浪尖上,骂名多半冲着你们。怕不怕?”
豆豆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清亮了许多:“怕过。现在……不那么怕了。戏还得唱,功还得练。他们说他们的,我唱我的。”
子涵也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的鼓,是戏台上的。戏台在,鼓就在。他们说得再难听,也夺不走我手里的槌,心里的点。”
柳月娥看着她们,看了很久,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极淡、却极温暖的笑意。她端起酒碗:“好。有你们这句话,咱们这个坎,就过得去。”
她也看向其他人:“外头的风,冷,硬,是想把咱们吹倒,吹散。可咱们自己心里,得有一盆火。这盆火,是顾老师说的‘根’,是小梅说的‘心安’,是春来说的‘清白’,是小山石头守的‘规矩’,是老杨头手里的‘活气’,也是豆豆子涵心里的‘戏’和‘鼓’。只要这盆火不灭,咱们就散不了,倒不了。”
她举起碗:“来,为了咱们心里这盆火,干了这碗。立冬了,天越冷,火越要旺!”
粗糙的瓷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火辣的酒液再次入喉,这一次,暖意不仅驱散了体寒,似乎也照亮了心底某个灰暗的角落。
炉火噼啪,映亮每一张或苍老、或年轻、或坚毅、或犹带泪痕的脸。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枯叶,扑打着窗棂。但屋里,一盆火,一群人,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却在这寒意最盛的冬夜,聚起了一团实实在在的、足以抵御风雪的暖意。
调查结果还未可知,流言蜚语不会止息。但有些东西,在这炉火与老酒的映照下,在这坦诚的倾诉与倾听中,重新变得清晰、坚固起来。那是一个戏园子,一群人,在时代与命运的风霜雨雪中,为自己找到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活法”。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掌灯的人,心里那盏火,已经重新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