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寒露)
风是真的硬了,刮在脸上,有了刀削的意味。晨起,屋瓦、草叶、桂树的枝桠上,都敷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清冷的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寒露的“露”,已成寒霜,万物收敛,连虫鸣都变得稀薄、短促,仿佛被冻住了嗓子。田野里,晚稻垂下金黄的、沉甸甸的穗子,等待着最后的收割。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属于深秋的干净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即将到来的凛冬的先兆。
桂香戏园的“秋收”,也在喧嚣与沉淀交织的节奏中,接近尾声。子涵的音乐节演出和豆豆的时尚大片带来的热度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但新的、更为日常也更为深刻的“作业”,已摆在了每个人面前。
那份名为《生根·印记》的微综艺,在经历了初期的理念冲突和调整后,终于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制作方送来了粗剪的前三集样片,请戏校核心成员审看。放映安排在晚上,就在平时上课的教室里,用春来新买的投影仪。柳月娥、顾长风、小梅、春来、豆豆、子涵、小山、石头、桂花婶、老杨头,还有几个大些的孩子,挤了满满一屋子。
灯光暗下,片头是航拍的桂香村全景,秋日晨雾如纱,笼罩着青瓦白墙,镜头缓缓推近,落在戏园斑驳的门楣上,落在桂树苍劲的枝干上,落在晨光中第一个推开戏园大门的顾长风微驼却挺拔的背上。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风声、鸡鸣、吱呀门响,和极轻微的、如同大地呼吸般的背景音。
第一集,聚焦“晨课”。镜头冷静地记录:孩子们睡眼惺忪地集合,在寒气中开始跑圈、压腿、踢腿、拿顶。痛苦的表情,憋红的眼圈,咬牙的坚持,汗水滴落在冰冷土地上的瞬间……也有互相打气的小动作,失误时的偷笑,被纠正后不服气的撇嘴。顾长风和小山的严厉,石头的耐心,柳月娥默默巡视的身影,都捕捉得真实而克制。最触动人的一个长镜头,是狗剩练习“甩发”动作,一次又一次失败,头发甩得满脸通红,汗水混着泪水,却一声不吭,直到终于成功一次,他累得直接瘫倒在地,却咧开嘴,对着镜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一种纯粹的、冲破障碍的狂喜。镜头没有刻意停留,缓缓移开,转向下一个练习“圆场”的身影。
第二集,主题是“传承”。镜头在老杨头的工坊、桂花婶的厨房、顾长风的“说戏”课堂、以及豆豆和子涵的加练之间穿插。老杨头捏“钟馗嫁妹”时,对徒弟讲述戏文里钟馗的悲愤与柔情,他布满老茧的手,如何赋予泥土以神韵与体温。桂花婶蒸制重阳花糕,从采摘、筛选、炮制、和面到上屉,每一道工序都透着岁月的耐心与对时令的敬畏,她一边忙碌,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讲着糕里寄托的祈愿。顾长风给豆豆、子涵剖析《霸王别姬》中虞姬的“剑舞”,不光是技巧,更是心境,是“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的决绝与凄美,老人眼中闪烁的,是穿透时光的理解与痴迷。而豆豆和子涵,在深夜空荡的排练厅,就着一盏孤灯,反复磨一段身段,合一段鼓点,汗水浸透衣衫,眼神却越来越亮。
第三集,名为“之间”,视角更多元。有研学孩子们初次接触戏曲时的笨拙与兴奋,有游客在戏台下看戏时或专注、或茫然、或感动的面孔,有村里老人在打谷场闲聊,说起当年戏班的兴衰,有“桂香记录小组”深夜讨论下一个视频创意的场景,也有柳月娥独自在办公室,就着昏黄灯光核对账本、规划开支时,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凝重与担当。
片子播完,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投影仪散热扇轻微的嗡鸣。所有人都沉浸在片子所呈现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熟悉,因为那就是他们日复一日的生活;陌生,因为当这生活被如此冷静、细腻、不加粉饰地呈现在屏幕上时,其本身的质感、重量、以及其中蕴含的坚韧、热爱、困惑、希望,竟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狗剩第一个啜泣起来,他指着屏幕里瘫倒在地的自己,又哭又笑:“我那天……可真傻……”但没人笑话他。豆豆眼眶发红,紧紧握住了子涵的手。子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耸动。老杨头摘下老花镜,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桂花婶悄悄别过脸去。顾长风一动不动,只有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柳月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看向小梅,小梅也看向她,两人眼中都有水光,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这片子,或许没有他们预想中那么“美”,那么“传奇”,但它真实,它有力,它拍出了汗水的咸,泥土的腥,热爱的烫,坚守的苦,以及这一切混合发酵后,那股生生不息的力量。它拍出了“根”,也拍出了“叶”如何从“根”里挣扎着、向着阳光生长。
“挺好。”柳月娥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却斩钉截铁,“就这么播。”
小山清了清嗓子,瓮声瓮气地说:“把我拍得太凶了。”但语气里,并无多少不满,反倒有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石头点头:“真。真就好。”
(凝光:暗夜里的微芒与裂痕)
微综艺的拍摄告一段落,戏园的生活似乎要回归原有的轨道。但有些东西,一旦被镜头照亮过,被目光凝视过,便再难完全回到从前。那光芒,能照亮前路,也能映出暗处的尘埃。
豆豆发现,来找她合影、签名、甚至只是“看看”她的人少了,但另一种关注,却以更隐蔽、更令人不适的方式出现了。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她的、真假莫辨的“爆料”和“分析贴”。有人“深挖”她的“背景”,猜测她与柳月娥、与小梅、甚至与省里某位文化官员的“特殊关系”,才得以迅速“走红”。有人将她与子涵进行比较,从外貌、技艺、性格到未来发展,进行各种揣测和“拉踩”,甚至编排出一些子虚乌有的“竞争”与“不和”。更有人将她的时尚大片与之前的演出剧照并置,讨论她是否“忘本”、“迎合市场”、“丢失戏曲演员的本真”。这些言论,大多出自匿名账号,言辞看似“客观分析”,实则隐含恶意,像躲在暗处的冷箭。
豆豆尽量不去看,但那些字眼还是会通过朋友、同学,甚至一些“好心”的提醒,钻进她的耳朵。她感到委屈,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她做了什么?她只是唱戏,拍了一组照片,尝试了一些新的可能。为什么就要承受这些无端的揣测和中伤?夜里,她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张被油彩和时尚妆容都描绘过的脸,第一次感到一丝迷茫。哪个才是真实的她?或者说,别人愿意相信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子涵面临的,则是另一种压力。音乐节演出后,找她合作的人多了起来。有独立音乐人,有实验剧团,有先锋舞者,都对她那种将传统鼓点与现代节奏融合的能力感兴趣,邀请她参与各种跨界项目。这些邀请,比之前的商业合作更“艺术”,也更具诱惑力,因为它们似乎指向一种更高层面的、突破性的创造。子涵内心是跃跃欲试的,那些碰撞让她感到兴奋,让她看到自己技艺的另一种可能。但戏校的排练、教学任务繁重,顾长风和小山虽然没明说,但对她“鼓外之事”的增多,明显流露出不赞同。一次合乐排练,子涵因为前夜与一位音乐人线上讨论编曲到很晚,精神不济,打错了一个关键的锣鼓点,导致整个段落需要重来。小山当场就沉了脸,没说什么重话,但那一声压抑的叹息,比任何指责都让子涵难受。
“子涵,”排练结束后,豆豆找到独自在角落发呆的子涵,“你……是不是太累了?那些外面的合作,要不要先放一放?”
子涵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干涩:“豆豆姐,你觉得……我错了吗?我只是想让更多人听到鼓的声音,听到戏里的声音,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这难道不是一种传承吗?”
豆豆语塞。她理解子涵的追求,也明白小山们的担忧。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被拉扯?一边是戏台,是“本分”;一边是外面更广阔、也更具诱惑力的世界。界限在哪里?平衡点在哪里?
“你没有错。”豆豆最终握住子涵冰凉的手,“但咱们的根在这里。外面的风景再好,看过了,还得回来。就像练功,踢腿踢得再高,最后脚得落回地上。顾老师他们担心的是,咱们看多了风景,忘了回家的路,或者,脚下的根松了。”
(凝望:长者的目光与沉默的支撑)
年轻人的困惑与挣扎,柳月娥、顾长风、小梅都看在眼里。他们没有急于说教,也没有粗暴干涉,只是用一种更沉静的方式,提供着支撑。
柳月娥找豆豆谈了一次,没有提那些流言蜚语,只是问了她最近练功的感受,问了那出新排的《穆柯寨》中穆桂英的“趟马”身段,她可找到了“俏”与“煞”之间的分寸。问得很细,很专业。豆豆起初紧张,但渐渐沉浸在戏里,将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和盘托出。柳月娥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点拨一二。最后,她只是拍了拍豆豆的肩膀,说:“戏是磨出来的,人也是。外头的话,是风,吹过了,就散了。你心里的戏,你脚下的功,才是实在的。去吧,把穆桂英那‘思凡’的心事,再琢磨琢磨,外刚内柔,才是她。”
顾长风则在一个傍晚,把子涵叫到他的小院。夕阳西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遒劲。顾长风没提打鼓的事,只是让子涵坐下,给她泡了杯自己珍藏的、滋味极酽的苦茶。然后,他讲起了自己年轻时,跟随戏班走南闯北的见闻。讲他们如何在破庙里演出,台下只有三五个听众,但依然一丝不苟;讲他们如何学习各地方剧种的精华,融入自己的唱腔;也讲他见过多少有才华的同行,因为耐不住清苦,或抵不住外界的诱惑,最终丢了本行,泯然众人。
“戏啊,”顾长风眯着眼,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就像这碗茶,头道苦,二道涩,三道四道才有回甘。急着喝,烫嘴,也尝不出真味。鼓也一样。你的鼓,有灵性,这是老天爷赏饭。但灵性这东西,像鸟,你得先把它关在笼子里,用最笨的功夫喂它,驯它,等它认了主,熟了路,再开笼子,它飞得再高再远,也知道回来。怕就怕,笼门没关牢,或者你自己急着开,鸟飞了,就再不是你的鸟了。”
子涵捧着那杯苦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初入口,苦得她皱眉头,但咽下去,喉间却慢慢泛起一丝悠长的、清冽的回甘。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喝着。老人的话,像这茶,初听是训诫,细品是关怀,是经验,是比她走过的路、敲过的鼓点更深沉、更辽阔的东西。
寒露的夜,霜华更重。但戏园的灯,总有一两盏会亮到很晚。也许是豆豆在排练厅,反复走着一遍又一遍的“趟马”;也许是子涵在工坊,对着鼓,轻一下重一下地敲着,不是在尝试新的节奏,只是回归最基本的“锣鼓经”,让那些熟悉的点子,像心跳一样,重新在血液里搏动;也许是柳月娥在办公室,就着台灯,翻阅着戏校的账本和未来的规划,眉头微锁,眼神却坚定;也许是老杨头,就着油灯,修补着一尊在运输中不慎损坏的泥塑,动作缓慢而精准,仿佛在修补一段时光。
霜寒露重,万籁渐寂。但总有些光,在凝聚;总有些热,在暗夜里,默默抵御着逼近的寒冬。戏园的秋天,在收获与纷扰之后,正以一种内敛的、蓄力的姿态,迎向更深、更静、也必然更冷的季节。那些困惑、挣扎、尝试、坚守,如同草叶上的寒露,在晨曦降临前,凝结成一颗颗清冷而剔透的珠子,映照着微光,也等待着被阳光蒸发,或沉入泥土,滋养下一个春天。道路还长,霜雪在前。但掌灯的人,还在;寻路的人,亦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