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夏末)
盛夏的灼热开始收敛,早晚的风里掺进了丝丝凉意,像薄荷糖在舌尖化开,清爽,但余味里还残留着夏日的粘稠。桂树的叶子墨绿沉沉,枝头的花苞已隐约可见,蓄着金秋的香气。田野里,早稻收了,晚稻正绿,一层层铺展开去,直到远山脚下,是这片土地最丰腴、也最宁静的模样。
“桂香戏园”的夏日,却比往年任何一个夏天都要喧嚣,也更复杂。省电视台的纪录片《生根》正式播出了,分上下两集,每集四十五分钟。片子拍得极好,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冷静而深情地记录了戏园一年的四季轮回,记录了几代人的汗水、坚守、困惑与微小的喜悦。镜头语言沉静有力,音乐恰到好处,将桂香戏园“戏是根,生活是叶”的内核,展现得淋漓尽致。
片子播出后,在省内外引起了远超预期的反响。不仅文化圈、教育界热议,许多普通观众也被深深打动。桂香戏园、柳月娥、顾长风、小梅、豆豆、子涵、老杨头、桂花婶……这些名字连同他们的面孔和故事,走进了千家万户。赞誉和关注如潮水般涌来。市里、省里的表彰接踵而至,“省级非遗传承示范基地”、“乡村文化振兴典范”等牌子又添了几块。省里甚至拨下了一笔专项扶持资金,用于改善教学设施和传承人补助。
名声,这次是带着巨大光环和官方背书的,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在了这个小小的戏园和村庄之上。柳月娥的办公室电话和手机几乎被打爆,有媒体约访,有单位邀请做报告,有各种协会、组织希望合作,有更多的游客、研学团队、考察团预约前来。村里的民宿预订排到了半年后,根叶文创的网店订单激增,老杨头工坊的泥塑预定名单长得看不到头。
“现在是真的出名了。”春来坐在电脑前,处理着雪花般的订单和咨询,脸上是兴奋,也有一丝掩盖不住的疲惫,“柳校长,又有两家省外的小学想谈长期研学合作,还有几个大城市的文旅公司,想代理咱们的文创产品和旅游线路。”
小梅翻看着一叠邀请函,眉头微蹙:“这个‘传统文化创新论坛’,在北京;这个‘非遗保护国际研讨会’,在上海;还有这个电视台的专访节目……都希望柳校长或者咱们去参加。时间都撞在一起。”
柳月娥坐在桌前,看着摊开的账本和那厚厚一摞文件、邀请函,沉默着。账本上,扶持资金、旅游收入、研学费用、文创销售的数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但她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种沉甸甸的、近乎不安的感觉。这名声,这关注,太热,太快,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烤得人发慌,生怕底下的水分被一下子蒸干。
“出名是好事,”顾长风沏了杯浓茶,放在柳月娥面前,“但太出名了,就容易忘了自己是谁。戏园是唱戏、教戏的地方,不是景点,不是展览馆,更不是名利场。现在每天这么多人来,看热闹的多,懂戏的少。孩子们还能不能静下心来练功?咱们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守着晨昏,磨那一出戏?”
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纪录片播出后,来戏园的游客成分发生了微妙变化。以前多是真正对戏曲、对乡村生活感兴趣的散客,或是有组织的研学团队。现在,多了许多慕名而来的“打卡者”。他们举着手机,在戏园、老祠堂、桂树下各个“知名场景”摆拍,对戏曲本身兴趣寥寥,更热衷于寻找“同款角度”拍摄“纪录片同款”照片和视频。演出时,台下闪光灯和手机屏幕亮成一片,低声交谈、随意走动的人多了,那种沉浸看戏的氛围被破坏不少。
更让人不适的是,有些游客或自媒体,会以“粉丝”、“仰慕者”自居,提出各种过分要求:要进入后台拍摄演员化妆卸妆,要“专访”柳月娥或顾长风,要指定豆豆、子涵表演某段戏并配合拍摄,甚至有人想高价购买戏服、头面作私人收藏。拒绝,往往换来不满的嘀咕或“耍大牌”、“不亲民”的指责。
豆豆和子涵的感受最为直接。她们走在村里,常被陌生人认出,要求合影签名。社交媒体上,关于她们的讨论也陡然增多,除了赞美,也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人设”标签(如“最美刀马旦”、“清冷鼓仙”),甚至有不实的八卦和小道消息流传。一次演出后,有个自称是“铁杆粉丝”的年轻男子,竟然试图闯入后台,说要“和豆豆老师深入探讨艺术”,被狗剩和小山拦住,闹出不小风波。豆豆表面镇静,但事后在宿舍里,对着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或者橱窗里的展品。”豆豆对小梅说,眼神里有困惑,也有委屈,“他们看的不是我,是‘纪录片里的那个豆豆’,是‘网上说的那个豆豆’。有时候,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子涵则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排练和直播,她更愿意躲在老杨头的工坊里,或者一个人对着鼓,一敲就是半天。网络上的喧嚣,似乎离她很远,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仍让她感到窒息。
“镜像。”小梅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当下的处境,“我们现在,活在外界塑造的一个巨大的‘镜像’里。镜子里的人,是我们,但又不完全是我们。是经过剪辑、解读、想象后的我们。危险在于,如果我们自己开始相信镜子里的形象,或者被镜子反射的光晃花了眼,就可能忘了镜外的自己,真正是谁,该做什么。”
(回声:来自远方的声音)
喧嚣之中,也有一些声音,穿过嘈杂的背景音,清晰而坚定地传来,像山谷里的回声,验证着本源的价值。
一天,戏园收到一个从海外寄来的大包裹。寄件人是林婉如教授。里面是几本最新出版的学术著作,有她的,也有她学生的,主题都与中国民间戏曲、非遗活态传承相关。书中多次引用桂香戏园作为案例,并附有大量实地拍摄的照片。随书附信,林教授说她已退休,但仍在持续关注戏园,看到纪录片《生根》的线上资源,激动不已,称“这是对我毕生研究最美的回应与馈赠”。她夏天未能成行,但已和几位国际友人约好,明年春天一定再来。
几乎同时,省艺校的一位资深戏曲教育专家,在看了纪录片和“桂香戏园记录小组”发布的一系列视频后,辗转联系上了小梅。他不仅对戏校的教学理念和方法高度赞赏,还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合作构想:联合开发一套适用于青少年的戏曲通识线上课程,由桂香戏校提供核心内容和实践案例,省艺校提供学术支持和平台资源,面向全国中小学推广。他认为,桂香戏园“生活化传承”的模式,对于打破戏曲教育的壁垒,激发青少年兴趣,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这不是锦上添花,”这位专家在电话里诚恳地说,“是看到了你们真正宝贵的东西,想让它帮助到更多的人。你们守住的,不仅仅是一个戏校,是一种可能,一种希望。”
这两件事,像清凉的泉水,让被盛名炙烤得有些焦躁的戏园众人,稍稍冷静下来。柳月娥特意召集了所有人,在晚饭后开了个会。没有在办公室,就在打谷场的露天戏台下,借着月光和几盏风灯。
“都说说吧,”柳月娥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平和,“这阵风,刮得有点大。咱们是接着被风推着跑,还是找个地方,把根再往下扎扎?”
顾长风先开口:“风大,苗容易倒。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动、采访,能推就推。戏校的本分是教戏,不是应付场面。”
桂花婶叹气:“人是多了,钱是多了,可这心里,怎么反而没以前踏实了?以前来的人,是真心喜欢咱们这儿。现在好些人,眼神飘忽,东张西望,吃个饭也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不像来过日子的。”
老杨头磕了磕烟袋:“我的手,就捏得了这么多泥人。订单排到后年,我也快不动了。催得紧的,粗制滥造的,我不干。坏了名声,也坏了手艺。”
豆豆低着头:“我……我想好好唱戏。可有时候,觉得唱戏成了表演,成了任务,心里那份喜欢,好像被挤到角落去了。”
子涵轻声说:“鼓点乱了,戏就散了。我的心,有点乱。”
小梅听着,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看向柳月娥:“柳校长,顾老师,大家说的,都是实情。这名气,是双刃剑。带来资源,也带来干扰;带来关注,也带来扭曲。咱们之前用直播、拍视频,是想让更多人看见真的我们。现在,真的我们,好像要被‘出名’这个标签盖住了。咱们得把主动权拿回来。”
“怎么拿?”春来问。
“第一,做减法。”小梅思路清晰,“不必要的活动、采访,婉拒。每天接待的游客总量,重新严格限流预约,优先保证研学团队和真正有兴趣的观众。演出场次不增加,保证质量。第二,立规矩,更硬的规矩。演出期间严禁使用闪光灯,严禁随意走动喧哗,严禁闯入教学和后台区域。不合规矩的,劝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顿了顿,“咱们得回到咱们自己的节奏里。该晨练晨练,该排戏排戏,该捏泥人捏泥人,该做饭做饭。不管外面多热闹,咱们自己心里,那根弦不能松,那口气不能散。咱们拍视频、直播,不是为了迎合‘出名’,是为了记录咱们‘如常’的生活。越是在风口上,越要把‘平常’过得扎实。”
柳月娥静静地听着,末了,缓缓点头:“小梅说得对。风来了,树会摇,但根不能动。咱们的根,是晨起的功,是夜里的戏,是手里的泥,是锅里的饭,是心里对戏的那份敬,对日子那份真。把这些守住了,外头的风,吹久了,也就知道咱们是块硬石头,不是飘萍。该接着的接着,该挡回去的,也得有力气挡回去。”
她看向豆豆和子涵:“你们俩,还年轻,路长。外头的声音,好听的,难听的,都别太往心里去。记住自己第一次上台,第一次敲响心鼓时的感觉。那才是你们的本心。名声是衣,本事是身。衣可以换,身不能歪。”
豆豆和子涵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那……省艺校合作的事?”春来问。
“接。”柳月娥干脆道,“这是正经事,是让咱们的‘根’能帮助更多‘苗’的好事。但合作怎么搞,咱们要有主导,不能丢了咱们的魂。小梅,你牵头,跟人家好好谈。”
“那些商业合作、代理呢?”
“一律缓缓。就说我们现在精力有限,先把手头的事做好。诚意合作的,留下资料,以后再说。”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打谷场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田野里,蛙声虫鸣响成一片,是夏夜亘古不变的背景音。而近处,戏台沉默,桂树无声,仿佛在消化着白日的喧嚣,积蓄着来日的力量。
决定做出后,执行起来需要极大的定力。婉拒活动和采访,意味着要面对失望、不解甚至非议。严格限流,意味着收入可能受到影响。立规矩劝离不守规矩的游客,可能引发冲突。但这一次,戏园上下前所未有地齐心。因为他们知道,退让和迎合,或许能换来一时的热闹和利益,但失去的,可能是最珍贵的、赖以生存的“本心”与“节奏”。
日子,在一种有意识的“收缩”和“回守”中,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晨练的号子依旧喷亮,排练厅的汗水依旧挥洒,老杨头的工坊飘出泥土的芬芳,桂花婶的厨房升起温暖的炊烟。直播和视频更新变得不那么频繁,但内容更加沉静、深入,开始系统性地介绍戏曲知识、手工艺流程、乡村节气生活。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在了外面,虽然仍能感受到它的鼓噪,但戏园内部,那股沉静而坚韧的“气”,正在慢慢重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