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夏)
时间像村口那条小河,看似平缓,却在日夜不息的流淌中,悄悄改变了地貌。转眼间,距离那场春分预演,已过去十二年。十二年,足够一棵树苗亭亭如盖,也足够一种全新的浪潮,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桂香戏园还在那里。桂树愈发苍劲,年年金秋,香飘十里。戏台经过几次精心修缮,在保持古朴风貌的同时,加固了结构,优化了音响和基础照明。老祠堂的陈列更加丰富,不仅有戏校历史、戏曲知识,还多了许多村民捐赠的老物件,成了一个微型的乡村记忆博物馆。村里,又陆续有三四户人家加入了“戏曲人家”民宿,统一了“桂香”品牌,内部设施升级,有了独立卫浴和无线网络。春来的“根叶小铺”也鸟枪换炮,成了两间门面的“根叶文创”,除了传统手工艺品,还开发了印有戏文漫画的T恤、手机壳,用老布做的笔记本、杯垫,销量不错。村里的路拓宽了,铺了柏油,还建了个像模像样的停车场。
豆豆和子涵,已是二十二岁的青年。豆豆出落得眉目疏朗,身段挺拔,多年的刻苦训练,让她身上有种寻常女孩没有的英气与沉静。她已能担纲多出大戏的主角,是戏校年轻一代里的顶梁柱,也开始协助小山教学。子涵则越发沉稳内秀,一手鼓打得炉火纯青,不仅是戏校乐队的中流砥柱,还跟着石头学了不少其他乐器,能编配简单的曲子。她话依然不多,但眼神愈发坚定,是豆豆在台上最信赖的“心跳”。
小梅已是戏校的副校长,也是实际教学和对外联络的负责人。柳月娥和顾长风年事渐高,虽仍每日到校,但更多是坐镇、把握方向,具体事务都交给了小梅。小梅将北京所学与戏园实际结合,摸索出一套“传统为骨,现代为用”的教学法,戏校的孩子,基本功扎实,眼界也不窄。戏校还与省艺校建立了合作关系,优秀毕业生可以继续深造。老杨头身子骨不如从前,捏泥人慢了许多,但带出了几个不错的徒弟,工坊成了村里的固定参观点和稳定收入点。桂花婶的“桂花小院”成了网红民宿,她的桂花糕、桂花酿供不应求,还开了网店。
村子名气越来越大,被评为省级“美丽乡村”和“非遗旅游示范点”。游客常年不断,尤其是节假日,民宿需要提前数月预订。戏校每周固定演出两场,场场爆满。一切看起来,都走在一条花团锦簇的康庄大道上。
然而,水面之下,新的暗流正在涌动。这暗流,叫“流量”。
最初是有些游客,举着一种能伸缩的长杆子(自拍杆),对着戏台、对着演员、对着村里的一切,不停地拍,然后低头在手机上点点划划。后来,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太像传统游客,不怎么看戏,不怎么看风景,更多是寻找“打卡点”——在特定角度摆出特定姿势拍照,然后立刻发到某个叫“朋友圈”或“微博”的地方。他们追求“出片”,会为了一个镜头反复折腾演员和村民,有时甚至打扰正常的教学和演出。
再后来,出现了一些举着更专业设备的人,摄像机、反光板、话筒,自称是“短视频博主”、“旅游UP主”、“网红探店”。他们的话术也直接:“老板,我们帮你宣传,能免费吗?”“我们是XXX平台的,粉丝几百万,播一下你们这儿,肯定火,给点优惠呗。”有些人还算客气,拍完素材,简单采访几句。有些人则颐指气使,要求清场,要求摆拍,要求说一些夸张甚至不符合事实的“台词”。
春来接待过好几个,起初还新鲜,觉得是宣传机会,尽量配合。后来发现,有些人播是播了,但内容浮皮潦草,只拍表面热闹,甚至为了博眼球刻意制造冲突(比如故意说东西难吃,然后看店家反应),播完留下一地鸡毛,流量是他们的,麻烦是村里的。更有些所谓的“合作”,开口就要分成,要独家授权,口气大得吓人。
这天,戏校下午有场《白蛇传》的折子戏,豆豆演白素贞,子涵司鼓。开演前,来了一个五人团队,领头的自称“豹哥”,是个身材微胖、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后面跟着扛摄像机的小伙和打光、收音的助理。
“我们是‘豹哥走天下’团队,全网粉丝过千万!”豹哥直接找到正在后台准备的豆豆和子涵,亮出手机屏幕上的粉丝数,“今天来给你们做个直播,全方位展示咱们传统戏曲的魅力!待会儿台上,你们该怎么演还怎么演,我们就在旁边播,跟观众互动互动。演完再做个简单采访,聊聊你们学戏的心路历程。放心,播完你们就火了!”
豆豆皱了皱眉,看向旁边的小梅。小梅上前,礼貌但坚定地说:“这位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们演出期间,为了保证观众和演员的专注,一般不接受直播拍摄,尤其不能上台干扰演出。如果您想拍摄,可以在观众区固定机位,演出结束后,我们可以安排简短采访。”
“固定机位?那多没意思!”豹哥大手一挥,“观众要看的就是沉浸式体验!要跟演员互动!不上台,不近距离拍表情,怎么有冲击力?怎么有流量?姑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别人求我播我还不播呢!”
“我们的规矩,演出最大。”小梅语气温和,但寸步不让,“不能干扰演员,也不能影响其他观众观看。这是对艺术的尊重,也是对观众的尊重。”
豹哥脸色沉了下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现在都什么时代了,酒香也怕巷子深!你们守着这点老规矩,能有几个人看?我们一播,几百万人在线,那宣传效果,顶你们唱十年戏!”
争执间,柳月娥闻声走了过来。她已是满头银发,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这位先生,”她声音不高,但自带一份威严,“戏园有戏园的规矩。戏是演给台下懂戏、爱戏的人看的,不是演给手机看的。您要宣传,我们欢迎,但得按我们的方式来。要么,请您遵守我们的规矩,安静观看、拍摄;要么,请您自便。”
豹哥被柳月娥的气场镇了一下,但随即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嘟囔道:“老古董,不懂变通,早晚被淘汰。”说着,悻悻地带着团队走到观众席,但并未完全遵守“固定机位”的约定,直播镜头依旧时不时扫向后台,甚至故意在演员酝酿情绪时凑近,引来其他观众侧目。
演出还是照常进行了。豆豆和子涵努力排除干扰,全情投入。但那种被镜头时刻窥视、被当成“奇观”展示的感觉,像细小的沙子,磨得人不舒服。尤其当豹哥的助理为了“节目效果”,故意在悲情段落发出夸张的惊叹,或是在武打精彩处大声叫好时,更是破坏了戏的整体氛围。
演出结束,豹哥果然带着团队挤到后台,要“采访”。问题浮夸而套路:“学戏苦不苦?后悔吗?”“现在年轻人都不爱看戏了,你们怎么坚持的?”“有没有想过当网红?比唱戏赚钱多了!”
豆豆抿着嘴,子涵低头摆弄鼓槌,都不太想回答。小梅尽量周旋,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戏校,也不失礼貌。但豹哥显然对这种“官方回答”不满意,最后敷衍地拍了几段,带着团队走了,临走前还嘀咕:“没爆点,没话题,白瞎了这么好的素材。”
人走了,后台却留下一种莫名的疲惫和烦躁。
“这都是第几拨了?”春来皱着眉头进来,“上个月那个什么‘古风小姐姐’,非要穿戏服在戏台上跳网红舞,好说歹说才劝住。还有上上周那个美食博主,把桂花婶的糕说得天花乱坠,结果转头就在视频里说‘也就那样,不如城里某某家’,气得桂花婶好几天没睡好。”
“现在都这样,”小梅揉着太阳穴,“流量为王。谁有粉丝,谁就有话语权。他们来了,要这要那,播完就走,留下一堆问题。喜欢的是真喜欢,图新鲜、蹭热度的也不少。”
柳月娥看着沉默的豆豆和子涵,问:“你们觉得呢?”
豆豆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困惑,也有些倔强:“戏是唱给人听的,不是演给镜头看的。他们那样……感觉戏被轻贱了。”
“可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子涵轻声说,她平时话少,但看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现在很多人,确实是从网上知道咱们的。没有这些‘流量’,可能没那么多人来。来了,总有人会真的喜欢上。就是……就是这流量的水,太浑了,什么都有,有时候,呛人。”
柳月娥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潮水来了,挡是挡不住的。要么被它冲垮,要么学会在潮水里立住,甚至,借它的力,往前走几步。关键是要清楚,咱们的‘根’是什么,要的是什么。不能为了几朵浪花,丢了定船的锚。”
“那……咱们怎么办?”春来问,“总不能一直这么被动应付。”
小梅沉吟片刻:“我观察了一阵,也跟一些做正经文化传播的朋友聊过。完全拒绝流量,是闭门造车。一味迎合流量,是自毁长城。咱们得有自己的章法。第一,立规矩。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什么时候能拍,怎么拍,得咱们说了算,写在明处,谁来都得守。第二,培养自己的人。咱们自己得懂这个,不能总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第三,内容为王。不管用什么形式,传播的东西,得是咱们的‘真东西’,是戏的精髓,是村子的味道,不能是迎合流量的泡沫。”
“培养自己的人?”豆豆疑惑。
“对。”小梅目光落在豆豆和子涵身上,“你们年轻,学东西快。咱们戏校,不光要教唱念做打,也得教怎么在现在这个时代,让更多人看到、听懂、喜欢上唱念做打。春来哥,你的‘根叶文创’网店做得不错,有经验。咱们可以试试,拍点自己的东西,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就拍咱们日常怎么练功,怎么排戏,老杨头怎么捏泥人,桂花婶怎么做糕点,就拍最真实的、有温度的东西。用咱们自己的眼睛,讲咱们自己的故事。”
豆豆和子涵对视一眼,有些茫然,也有些跃跃欲试。春来则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咱不骗人,不搞噱头,就把咱们真实的样子,好东西,亮出来。总有人识货!”
“这事不急,得慢慢琢磨,想清楚怎么做,谁来做。”柳月娥最后拍板,“但小梅说得对,潮水来了,不能干站着。咱们得学会,在潮水里,稳住咱们的船,甚至,借着这股力,把咱们的‘桂香’,送到更远的地方去。但记住,船是咱们的,舵,得牢牢握在咱们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