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春分前)
春分的“分”,是光与暗的均衡,是寒与暖的握手言和。风彻底转柔了,带着阳光烘烤泥土的暖意,和积雪融化、溪流解冻的湿润气息。田野里,麦苗在去冬的雪被下憋足了劲,此刻齐刷刷地挺起身,绿得发亮,在风里漾开柔和的波。远山透出朦胧的新翠,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连戏园那棵老桂树,秃了一个冬天的枝头,也鼓起了米粒大小、茸茸的绿苞,在阳光下像缀满了细小的翡翠珠子。
空气里是万物生长的、蓬勃的喧响。鸟鸣啁啾,溪水淙淙,耕牛在远处田埂上慢悠悠地走,脖铃叮当。但这些自然的声响,此刻都被打谷场方向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锣鼓声和人声鼎沸盖了过去。
今天是“戏曲村”开春第一场大活动——“非遗传承展示日暨春分游园会”的预演。省里的通知正式下来了,柳家戏校将作为全省民间戏曲传承的优秀代表,参加下个月在省城举办的“全省非遗成果展演”。这是大事,是戏校、也是村子第一次登上如此规格的省级舞台。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为了答谢乡邻,王书记和小梅商量,决定在正式赴省城前,先在村里搞一场预演,既是演练,也是与民同乐。
消息早几天就放出去了。本村的,邻村的,甚至县里、市里得到风声的人,都早早赶来。打谷场上,临时搭建的观众区坐得满满当当,后面还站了好几层。卖糖人的、吹糖画的、炸油糕的、煮玉米的各色小摊,在场地外围了一圈,香气和热气混在一起,烘托出节庆般的气氛。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笑声尖叫声不断。
后台,一片忙而不乱的景象。豆豆和子涵已经扮上了。豆豆的木兰靠甲,这次是请县剧团退休的老师傅帮忙重新改制过的,更合身,更精神,暗金色的甲片在透过幕布的阳光下闪着沉稳的光泽。子涵的鼓,也换了新的鼓皮,调试到最佳音色。两人并肩坐在妆镜前,由小梅最后检查妆容。豆豆眼神沉静,子涵呼吸平稳,经历过中秋夜的大场面,又经过一个冬天的沉淀和“心眼”的打磨,她们身上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记住,”小梅一边替豆豆抿紧鬓角,一边低声叮嘱,“今天的观众,就是咱们的父老乡亲,是最亲的人。唱给他们听,就像平时在戏台上唱给柳校长、顾老师听一样。别想着这是‘预演’,是‘考核’,就想着,把咱们心里最好的木兰,拿出来,给家里人看看。”
“嗯。”豆豆重重点头。
“子涵,”小梅转向子涵,“你的鼓,是木兰的心跳,也是咱们戏校、咱们村的心跳。稳住,带着大家走。”
“明白,小梅老师。”子涵握紧了鼓槌。
幕布另一边,暖场的节目已经开始。是村里新组建的“戏曲秧歌队”,由桂花婶领着一帮中老年妇女,穿着红绿衣裳,手拿绸扇,在欢快的锣鼓声中扭得热火朝天。动作不算标准,但喜庆,泼辣,充满了生活的热情,引来台下阵阵叫好和笑声。接着是老杨头带着他的几个“徒弟”现场展示泥塑,捏的是今天活动主题的“春牛与牧童”,憨态可掬,生机勃勃。桂花婶的“戏曲人家”美食摊也摆了出来,新做的青团、春饼,还有用去年晒干的桂花做的桂花糕,香气四溢,很快被一抢而空。
春来在入口处负责检票和引导,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是笑。狗剩带着几个后生维护秩序,嗓门洪亮。王书记陪着县里、镇里来的几位领导坐在前排,一边看,一边低声介绍着。柳月娥和顾长风没有坐在前面,他们站在后台的侧幕边,静静看着场上的热闹,看着忙进忙出的每个人。
“像过年。”顾长风轻声说。
“比过年还热闹,”柳月娥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笑脸,“过年是各家过各家的,这是咱们一村人,一起过的节。”
(豆豆与子涵的“出征”)
暖场节目结束。报幕的是春来,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拿着话筒,声音通过临时架设的音响传遍全场:“各位乡亲,各位来宾,接下来,请欣赏由咱们柳家戏校豆豆、子涵,为大家带来的新编戏曲片段——《花木兰》!”
掌声雷动。灯光暗下,又亮起,集中在空荡荡的戏台中央。
没有华丽的布景,只有一桌二椅的简约设置。音乐起,是石头带着几个学员用传统乐器演奏的序曲,悠远中带着一丝苍凉。豆豆手持那条粉紫色的绸带(披帛),从侧幕缓步而上。她没有立刻进入激烈的戏剧冲突,而是先有一段“织机前的独白”。没有唱词,只有身段和眼神。她坐在虚拟的织机前,手指灵巧地翻动(绸带模拟机杼),眼神却不时飘向远方,那里有隐约的战鼓声(子涵极轻的鼓点模拟)。她的表演,融合了小梅教的“心理外化”和传统程式的美,将木兰从娴静到焦灼,从犹豫到决断的内心历程,细腻而有层次地展现出来。那条绸带,时而温柔缠绕,时而紧绷如弦,成了她情感流淌的河床。
当“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的危机逼来时,豆豆的表演进入第一个小高潮。她猛地站起,绸带在手中攥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一声清越的唱腔破空而出:“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声音不算极高,但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此同时,子涵的鼓点骤然而起,由疏到密,由轻到重,不再是单纯的节奏,而仿佛化作了催征的战鼓、烈马的嘶鸣、铠甲摩擦的铿锵。她手中的靛蓝绸带并未大幅舞动,只是随着鼓点的起伏微微震颤,却渲染出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
“征战沙场”一段,是全新的演绎。豆豆的武打身段,融入了小山教的传统把子功的扎实,也化入了小梅带来的现代肢体语言的张力。简洁,凌厉,充满爆发力,却又处处在戏曲的韵律之中。子涵的鼓在这里发挥了核心作用,她不仅是伴奏,更是“战场声音的设计师”。鼓面、鼓边、鼓槌、甚至手指,被她运用得出神入化,模拟出风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刀剑碰撞声、士卒的呐喊与哀鸣……这些声音与豆豆的表演严丝合缝,共同构筑出一个残酷而真实的古战场。尤其当豆豆扮演的木兰第一次“杀人”后,那个踉跄、颤抖、强忍呕吐又最终挺直脊背的复杂过程,被子涵用一连串从混乱到凝聚、从虚弱到坚定的鼓点,诠释得惊心动魄。
最后“荣归”段落,音乐归于平静悠扬。豆豆卸甲(虚拟),重新拿起那条粉紫绸带。她轻轻抚摸绸带,眼神穿越时光,有沧桑,有欣慰,有淡淡的怅惘。没有大悲大喜,只有历经千帆后的沉静。子涵的鼓声也化作了潺潺流水般的轻点,最后一声余韵,袅袅散入春日的晴空。
表演结束。豆豆和子涵并肩而立,向台下鞠躬。
静。长达数秒的寂静。然后,掌声如暴风骤雨般炸开,久久不息。许多乡亲站了起来,用力鼓掌,眼眶湿润。前排的领导也频频点头,交口称赞。
豆豆和子涵直起身,看向侧幕边的柳月娥和顾长风。两位老人没有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脸上带着平静而深邃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赞许,有欣慰,更有一种“路还长”的清醒嘱托。豆豆和子涵看懂了,心中的激动慢慢沉淀,转化为更坚实的力量。
(老根与新叶的“对话”)
预演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游客和乡亲们可以随意参观戏校、老祠堂、工坊、民宿,和师生、村民面对面交谈。省里来的两位非遗专家,在柳月娥和顾长风的陪同下,看得格外仔细。他们看了老祠堂里的陈列,翻了翻孩子们的文化课作业和学戏笔记,在老杨头的工坊里久久驻足,甚至亲手试着捏了两下泥巴。
“柳校长,顾老师,”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家感慨道,“我们看了很多非遗点,有的硬件一流,但感觉是‘标本’;有的热闹非凡,但商业味太浓。你们这儿,不一样。戏是活的,活在孩子们身上,活在日常生活里,活在每一餐饭、每一件手工艺品里。这种‘活态’,这种‘生活化’的传承,正是我们最想看到,也最难看到的。”
“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柳月娥诚实地说,“缺钱,缺人,缺认可的时候,最难。现在好些了,但担子也更重了。怕走歪,怕忘了为什么出发。”
“根扎得正,就不怕。”另一位较年轻的专家说,“你们已经形成了一种良性的生态循环:戏校培养人,人带动村,村反哺戏校,戏校提升文化内涵,文化吸引外来关注和支持……这个模式,非常有价值。省里正在总结推广一批‘非遗助力乡村振兴’的典型案例,你们这儿,肯定是重点。”
正说着,豆豆和子涵换下戏服,走了过来。两位专家亲切地和她们交谈,问学戏苦不苦,问对木兰的理解,问未来的想法。豆豆回答得清晰有条理,子涵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专家们很是惊讶,没想到乡下孩子能有这般见识和谈吐。
“这就是传承的希望啊,”老专家对柳月娥说,“不光是技艺传下来了,是‘戏魂’,是那种沉静专注、肯吃苦、有想法的精神气,传下来了。这是比学会多少出戏更宝贵的财富。”
这时,林婉如教授从美国发来的越洋传真也到了(戏园刚刚装了传真机)。她详细询问了基金的使用情况,豆豆、子涵的近况,预演的反馈。并在传真末尾写道:“知你处一切安好,甚慰。戏根深植,新叶勃发,此乃文化传承最美之景。我将于今夏携数位海外汉学及艺术学人前往考察,期时再见。春安。”
柳月娥将传真给顾长风和两位专家看了。老专家抚掌笑道:“看,影响已经出海了。这是好事,让世界看看,中国的传统文化,在民间是这样活着的,是这样有生命力的。”
(春分之夜,账本与星空)
热闹散尽,村庄重归宁静。春分之夜,无月,但星河灿烂。银河横过天穹,清晰得能看见淡淡的星云,无数星辰静静闪烁,像谁把一大把碎钻石撒在了墨黑的天鹅绒上。
柳月娥在灯下,摊开那本厚厚的总账本。从1984年戏校草创时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到现在这本硬壳的、分门别类清晰的账本,上面记录的不只是数字,是近二十年的汗水、泪水、挣扎、坚守,和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录着最新的收支:
传承种子基金:本金四十一万三千五百元(未动)。利息累计:一万三千六百元(已支用部分)。结余:待结算。
戏校日常收支:学费收入(部分孩子减免)、少量演出收入、教材稿费、小部分基金利息支持,基本实现收支平衡,略有盈余。
村旅游合作社收支:全年总收入十一万八千元。支出(基础设施、人员补助、活动经费等)六万五千元。净利五万三千元。按章程,百分之三十入戏曲基金(一万五千九百元),百分之二十分红(一万零六百元),百分之五十留作发展基金和村民福利。
固定资产:戏园(含宿舍、教室)、老祠堂(陈列馆、工坊)、打谷场露天戏台、五家“戏曲人家”民宿主体、根叶小铺、村口停车场等。
无形资产:省级非遗传承单位、市级文化生态村、多家媒体报道积累的知名度、与省内外多所学校的教学合作网络、初步建立的品牌形象“戏曲村”……
她一项项看过,合上账本。账面上的数字,比起那些大企业、大城市,微不足道。但它干净,踏实,每一分钱都浸着汗水,映着真心。更重要的是,它记录了一种可能——一种让戏活着、让人有尊严地活着、让乡村重新找回魂与根的可能。
她走到院里,仰头看星空。春风拂面,已带着暖意。桂树的嫩芽在星光下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些绿意正在黑暗里积蓄力量,只等一个时机,便要喷薄而出。
顾长风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
“看什么呢?”他问。
“看星星,”柳月娥轻声说,“也看咱们的‘账’。星星是天的账,记录光阴。咱们的账,记录人间。都亮着,就都好。”
“豆豆和子涵今天,成了。”顾长风说。
“成了第一步。”柳月娥纠正,“路还长。但这一步,走得正,走得稳。这就好。”
“小梅带回来的新东西,也用上了,用得巧。”
“嗯,新芽接了老根,长得就壮。但不管多壮,别忘了根在土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享受着春夜难得的静谧。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幽深。
“林教授夏天要带人回来。”柳月娥说。
“好事。让外面的人也看看,咱们的戏,咱们的村子,活得挺好。”
“省里要去展演了。”
“是机会,也是考验。但咱们的戏,是唱给人心听的,不管在哪儿唱,这个理不变。”
又一阵风过,带来田野里新鲜泥土的气息,和隐约的、不知名的花草香。春天,是真的,扎扎实实地来了。
柳月娥想起爷爷,想起他说的“戏可以断,人不能屈”。这么多年,戏没断,人没屈。不仅没屈,还站着,把根扎深了,把叶养绿了,把花开出来了,现在,籽也要结出来了,要落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这漫长的、充满荆棘与芬芳的路,是一代代人,用最笨的汗水、最真的心,一步一步量过来的。量过了战乱,量过了风雨,量过了遗忘与冷眼,量过了贫困与诱惑,终于量到了这个春天,量到了星光与春风都可以从容俯瞰的、一个坚实的、充满希望的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