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1月,小雪前)
小雪的“小”,是试探,是预告。天阴沉了几日,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空气里满是湿冷的、蓄势待发的气息。风停了,世界陷入一种凝滞的、等待的寂静。田野、村庄、戏园,都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声音传不远,颜色也褪了几分,只剩下灰、褐、枯黄,这些属于冬天的、沉郁的底色。
戏园的晨练,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更加坚韧。孩子们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团,又慢慢散开。豆豆的《夜奔》,自从那晚“摸到门”后,进入了新的阶段。她不再追求外在的激烈,而是开始“抠”细节——一个转身时肩膀的角度,一次亮相时眼神停留的时长,一句念白里气息的强弱变化。她常常为一个细微的处理,反复琢磨、练习,直到小山或顾长风点头。子涵的鼓,也越发沉稳,那套“细水长流”的锣鼓经,她已经敲得颇有韵味,力道均匀,节奏如心跳,不疾不徐,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两个孩子,”顾长风在廊下看着,对身边的柳月娥轻声说,“沉下来了。豆豆像块吸水的海绵,子涵像块被打磨的石头。沉得好,冬天就该是沉的时候。”
柳月娥点头,目光却飘向村口的方向。小梅来信说,就这几天回来。火车票难买,她托了同学帮忙,总算抢到一张硬座,要坐一天一夜。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小雪前后。
“小梅要回来了,”她说,“带了新东西回来。不知道……合不合水土。”
“合不合,试试才知道。”顾长风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树要长,总得试试新地方的风,新季候的雨。只要根扎得牢,试得起。”
(小雪,夜归)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沙沙地敲打着窗玻璃,很快变成柔软的、鹅毛般的雪花,无声无息,却又浩浩荡荡,从漆黑的夜空倾泻而下。等到天亮,推开门,世界已是白茫茫一片。屋顶、树梢、田野、远山,都覆上了厚厚的一层,蓬松,洁净,反射着天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风又起了,不大,卷着雪沫,在阳光下飞舞,亮晶晶的,像无数细碎的钻石。
戏园里,孩子们惊喜的叫声此起彼伏。南方少有这样的大雪,孩子们兴奋地冲到院子里,团雪球,打雪仗,在雪地上印下一串串乱七八糟的脚印。狗剩拿着大扫帚,吆喝着扫出几条路,额上很快冒了汗。
就在这片喧闹的雪色里,村口方向,一个身影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背着个大背包,裹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头脸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是春来先看见的,他正在小铺门口扫雪,愣了一下,随即大喊:“小梅老师!是小梅老师回来啦!”
院子里的孩子们顿时安静了,然后呼啦一下全涌了过去。豆豆和子涵跑在最前面。
“小梅老师!”
“小梅老师你回来啦!”
小梅放下背包,扯下围巾,脸上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她张开手臂,把扑过来的豆豆和子涵一起搂住,又挨个摸了摸其他孩子的头。
“回来了,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笑,也有些哽咽,“想死你们了。”
柳月娥和顾长风闻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小梅抬起头,看见他们,眼圈更红了,快步走过去。
“柳校长,顾老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柳月娥上下打量她,伸手替她拍掉肩头的雪,“瘦了,也精神了。进屋,暖和暖和。”
(午后,炉边的讲述)
办公室的炉子烧得旺旺的,水壶滋滋地响着,热气氤氲。小梅、柳月娥、顾长风、小山、石头围着炉子坐着,狗剩沏了热茶,桂花婶端来一碟刚烤好的红薯,香甜的热气弥漫开来。
小梅脱了厚重的羽绒服,里面是件简单的毛衣,显得利落了许多。她喝了口热茶,长长舒了口气,才开始讲这几个月在北京的见闻。她讲宽敞明亮的排练厅,讲藏书如山的图书馆,讲那些满头华发却精神矍铄的老教授,讲来自天南地北、身怀绝技又思想活跃的同学。她讲看的戏,从国家院团恢宏精致的《曹操与杨修》,到实验小剧场先锋大胆的《茶馆新编》,再到外国剧团用西方手法演绎的中国故事。她讲上的课,导演的、编剧的、舞台美术的、戏曲理论的,还有让她大开眼界的“跨文化戏剧比较”。
“我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小梅笑着说,“看什么都新鲜,学什么都觉得不够。但也有一点……”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太‘满’了,太‘精致’了。满得没有留白的余地,精致得少了点……糙劲儿,野生气。看的时候震撼,过后想想,好像少了点能咂摸很久的味儿。就像……就像咱们的粗茶淡饭,乍吃不惊艳,但吃久了,养人,暖心。”
小山闷声问:“那他们怎么看咱们这样的?土路子?”
“刚开始有些同学不理解,觉得我们条件简陋,教法传统,甚至……有点落后。”小梅实话实说,“但后来,我在课上分享咱们的教学,讲豆豆、子涵排戏的过程,讲老杨头捏泥人,讲桂花婶做月饼,他们又很感兴趣,觉得这很‘原生态’,很有‘生命力’。有位搞非遗研究的教授还说,我们这种‘戏在生活中,生活在戏里’的模式,可能是未来戏曲传承的一个值得探索的方向。他说,博物馆式的保护是留标本,我们这样,是让种子在土里接着发芽。”
“那……那些新教法呢?”石头问,“你信里说的游戏啊,现代舞啊,心理分析啊,管用吗?”
“管用,但要看怎么用。”小梅认真起来,“比如用游戏练身段协调,我在少年宫给孩子们试过,他们很喜欢,学得快,还不觉得累。用现代舞元素丰富肢体语言,也能打开思路,但得化在戏曲的韵里,不能生搬,不然就成四不像了。心理分析法对理解复杂角色有帮助,特别是豆豆、子涵这样开始琢磨人物内心的孩子。但咱们教孩子,最根本的还是‘口传心授’,是‘熏’,是‘练’。新方法是工具,是肥料,不能代替翻地、浇水、晒太阳这些根本的活。”
她从背包里拿出几本书,一些打印的资料,还有几张光盘。“这些是我觉得可能有用的资料,还有我整理的一些笔记。咱们可以慢慢看,慢慢试。特别是,”她看向小山和石头,“小山哥,石头哥,你们在教学一线,最有发言权。觉得哪个法子能用,怎么用,咱们一起琢磨。”
小山和石头接过资料,翻看着,脸上表情认真。柳月娥和顾长风对视一眼,心里那点隐约的担心,消散了大半。小梅没被外面的“大观园”迷花眼,她清楚根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把外面的好东西,化成自己根上的养分。
“还有个事,”小梅从背包最里层拿出个信封,递给柳月娥,“柳校长,这是我这两个月在外面接了点辅导课、还有参加一个教学比赛得的奖金,一共三千二百块。我留了二百做生活费,这三千,给戏校,算是……我交的‘学费’。”
柳月娥没接:“小梅,你自己挣的,自己留着。戏校现在不缺这点钱。”
“这不是钱的事,”小梅执意递过来,“是我的一点心。戏校养我,教我,送我出去学。我学了东西,长了本事,得回馈。这钱不多,但我想让它用在孩子们身上,比如买点新教材,添点练功的垫子,或者……给豆豆、子涵她们录段好点的影像。您收下,我心里踏实。”
柳月娥看着小梅坚定的眼神,终于接过信封,攥在手里,很轻,又很重。“好,我收下。替孩子们谢谢你。”
(雪夜,新与旧的对话)
夜里,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小梅没急着休息,她让豆豆和子涵穿上厚衣服,三人打着手电,又来到戏台。台上积了层薄雪,在月光和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柔和的银白。
“豆豆,子涵,”小梅搓着手,呵着白气,“我看了你们中秋《花木兰》的录像,也听柳校长、顾老师说了你们后来的进步。特别好,真的。尤其是豆豆,听说你‘摸到门’了?”
豆豆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顾老师说的。可我……我觉得门里还好深,看不清。”
“那就慢慢看。”小梅说,“我今天想跟你们说点不一样的。在北京,我看了一些用新方法演绎老故事的戏,也学了些分析人物、设计动作的新思路。我在想,咱们的《花木兰》,或者说,咱们以后排的任何戏,是不是也可以试试,在守住‘戏魂’的前提下,加点新‘心眼’?”
“新心眼?”子涵好奇。
“嗯,比如,”小梅在雪地上用脚尖划拉着,“木兰从军,最大的转变是什么?是从女儿身到男儿装,从闺阁到战场。这个转变,除了靠唱词、身段表现,我们能不能在舞台上,用一点简单的象征物来强化?比如,开场时,木兰手里拿着的是织布的梭子,或者一条女子的披帛。从军时,梭子或披帛被她郑重地收起,或者……干脆撕裂,象征与过去生活的决裂。战场上,她手里握的是枪,是刀。最后荣归,也许可以有一个细节,她默默拿出那条收好的披帛,或者一块残片,轻轻抚摸。不用多说,动作本身,就是千言万语。”
豆豆眼睛亮了:“这个好!我能感觉到!收起披帛的时候,心里是不舍,是决绝。抚摸残片的时候,是沧桑,是怀念。比光唱‘从此替爷征’更有劲!”
“还有子涵你的鼓,”小梅转向子涵,“你的鼓是心跳,是呼吸。但除了节奏和轻重,我们能不能在音色上也想点办法?比如,木兰在织布时,用鼓槌轻轻摩擦鼓边,发出像织机一样‘沙沙’的声音。在思念家乡时,不用鼓槌敲,用手指极轻地、断续地弹拨鼓面,像叹息,像落泪。当然,这需要练习,需要很好的控制,但一旦做到,效果会非常打动人。”
子涵兴奋地点头:“我试试!我明天就试试!”
“但这些都只是‘心眼’,是点缀。”小梅语气严肃起来,“戏的魂,还是木兰的孝、忠、勇,是她作为女性的坚韧和牺牲。这些新花样,是为了让魂表现得更透彻,更击中人心,不是为了好看而好看。如果加了新花样,反而模糊了魂,那就宁可不要。记住了吗?”
“记住了!”两个孩子齐声答。
“那好,天冷,回去睡吧。这些想法,不着急,咱们慢慢琢磨,慢慢试。这个冬天,咱们有的是时间。”
三人踏着雪往回走。身后的戏台,静静矗立在雪夜里,新雪覆盖着旧台,月光映照着未来。那些关于“心眼”的对话,就像落在雪地上的足迹,新鲜,清晰,但终究会融入这片深厚的、沉默的土壤,成为它的一部分,滋养来年春天,破土而出的新芽。
(夜深,雪映心光)
柳月娥临睡前,又走到窗前看了看。雪已渐渐小了,只剩零星几点,在深蓝的夜空里悠然飘落。村庄一片静谧,家家户户的灯光大多熄了,只有雪地的反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屋舍、树木的轮廓。远处的戏园,隐在雪幕之后,看不真切,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坚实,安稳。
小梅回来了,带来了新雪,也带来了新风。这风里,有远方的气息,有未来的讯号,但底子,还是戏园的风,是这片土地的风。她相信,小梅能把握好那个度,能把外面的好风,引进来,化进戏园的骨血里,而不是吹乱了根脉。
她想起爷爷的话:“戏是活的,就得喘气。喘气,就得有进有出。只进不出,憋死。只出不进,枯死。” 小梅这次出去,是“进”。现在回来,是开始“化”。进进出出,化化生生,戏,才能一直活着,活得有劲儿,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