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1月,立冬前)
立冬的“立”,是宣告,是分界。风彻底转了性,从凉变成寒,刮在脸上,像小刀片,细细地割。田野里稻子收尽了,露出大片褐色的、平整的土地,偶尔有几茬稻茬倔强地支棱着,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天空是那种澄澈的、高远的蓝,云很淡,像谁用清水洗过的薄纱,若有若无地挂着。太阳有气无力地悬着,光很亮,但没有温度,照在身上,只留下淡淡的、清冷的影子。
戏园的立冬,是“藏”的开始。演出停了,体验课停了,预约的游客也少了——天寒地冻,愿意跑远路来乡下挨冻的人毕竟不多。院子一下子空落下来,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檐缝隙的呜咽,能听见枯叶在青砖地上被风推着走的沙沙声。只有晨练的呼喝声、咿呀声,还每日准时响起,给这清冷的早晨添些热气。
豆豆把那页《林冲夜奔》的身段图谱,用透明塑料纸仔细封好,夹在一个硬壳笔记本里。笔记本是林婉如教授从美国寄来的,厚厚的,纸张光滑,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她每天练完功,就坐在宿舍窗下,摊开笔记本,对着图谱,一笔一画地临摹。她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但她画得很认真,一边画,一边在心里默念那些注解:“眼神须带三分迷茫,七分决绝”,“转身时气息下沉,如负千钧”。画完了,合上本子,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林冲的戏从头到尾过一遍。哪里该快,哪里该慢,哪里眼神该虚,哪里气息该沉,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走心”。手上、身上,反而练得少了。小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在她对着空气比划时,提点一句:“这里,腰再松一分,僵了。”
子涵的鼓,也变了节奏。不再追求响亮、激烈,而是练“控制”。石头教她一段极慢的锣鼓经,叫“细水长流”,讲究的是力道均匀,音色平稳,像山涧溪水,不疾不徐,但绵绵不绝。子涵起初敲不好,不是力道忽大忽小,就是节奏快了慢了。她也不急,就一遍遍地敲,敲到手腕发酸,虎口发麻。老杨头有时过来,听她敲一会儿,说:“丫头,别光用手敲,用心听。听听鼓皮震动的回声,听听木头共鸣的余音。听懂了,手上就有准了。”
(小梅的信)
小梅的信,是立冬这天到的。厚厚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沉甸甸的。柳月娥在办公室拆开,里面是十几页信纸,写得密密麻麻,还有几张照片。照片里,小梅穿着羽绒服,站在中国戏曲学院的牌匾下,笑得灿烂;在排练厅看学生排戏,神情专注;在图书馆查资料,面前堆着高高的书。背景里有高楼,有车流,有霓虹,是与戏园截然不同的、喧嚣而规整的世界。
信很长。小梅说,北京很大,很忙,也很“新”。学校里教的,不仅是传统的唱念做打,还有导演理论、舞台美术、戏曲史论、甚至西方戏剧比较。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常常觉得脑子不够用。她说,看了国家院团的演出,服装美轮美奂,灯光变幻莫测,舞台机关精巧,但有时觉得,太“满”了,满得没有留白的余地,反而少了戏曲“写意”的味道。她说,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聊天,有的来自专业院团附中,基本功扎实得吓人;有的来自城市家庭,眼界开阔,想法新奇。和他们比,她觉得自己“土”,但这份“土”,似乎又成了她的特点——老师们对她的“民间戏校”经历很感兴趣,常让她在课上分享。
“柳校长,”小梅在信里写,“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您和顾老师常说的‘根’。在这里,我见到了各种奇花异草,长得高,开得艳。但我心里清楚,我的根不在这儿,在咱们戏园的土里。看多了,学多了,不是要变成他们,是要知道,我的根能长出什么样的叶子,开出什么样的花。这里的‘新’,是肥料,但施多了,也可能烧根。我得小心着用。”
她详细写了学到的几个新教学法,比如用游戏的方式练身段协调,用现代舞的元素丰富戏曲肢体语言,用心理分析法帮助演员理解角色。她说,寒假回来,想试试用在教学里,但“得慢慢来,看孩子们接不接受,看合不合咱们的土”。
信的最后,她说:“北京下第一场雪了,很大。我在宿舍窗前看雪,想起咱们戏园的桂树,叶子该落光了吧?想起豆豆和子涵,新戏排得怎么样了?想起桂花婶,该腌冬菜了吧?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桂花香。我想家了。寒假票难买,但我一定早点回来。”
柳月娥看完信,在窗边站了很久。风很冷,吹得窗玻璃嗡嗡响。她想起小梅十五岁那年,浑身湿透站在雨里唱戏的样子。十九年,一晃就过去了。那个倔强的小姑娘,如今在更大的天地里扑腾翅膀,但线,还牢牢攥在戏园这片土里。这让她欣慰,也有些微的、说不清的怅惘。
(村庄的“冬藏”)
游客少了,村里的节奏也慢了下来。但“冬藏”不等于“冬眠”。王书记召集了一次村民大会,在村委会那间烧着煤炉的屋子里。屋里挤满了人,煤烟味、旱烟味、人身上的暖气,混在一起,有些呛,但也热闹。
“都静一静,”王书记敲了敲桌子,“天冷了,游客少了,但咱们的事儿不能停。正好趁这工夫,把家里家外收拾收拾,把明年的路子想想。今天主要说三件事。”
“第一件,账。”他翻开一个厚厚的硬壳本子,“今年旅游总收入,刨去成本,净利八万七千六百元。按之前定的,三成入戏曲基金,两万六千二百八。剩下的,按各家出力、出活儿的情况分。账目明细,明天贴公告栏,谁有疑问,随时来查。钱不多,但干干净净,是咱们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笑,有叹气,但大多是满足的。八万多,对个人家不算大钱,但对一个村子来说,是实实在在的进项,更重要的是,看到了希望。
“第二件,冬训。”王书记继续说,“天冷,外头活儿少,正好学点东西。请了镇上的老师,来教几样——电脑基础,春来你牵头,年轻人想学的都来;民宿服务提升,桂花你组织,几家民宿的老板娘都听听;还有传统手艺,老杨头,您看……”
老杨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我这儿,泥塑、草编、木工,都能教。但学这个,急不得,得有心,有耐性。谁愿学,来我工坊,茶水自备,我分文不收,就一个要求——别半途而废。”
“第三件,明年规划。”王书记声音提高了些,“上头重视,游客认可,咱们得把路子走稳,走长远。我琢磨了几条,大家议议。一是把‘戏曲人家’的牌子擦得更亮,不光住宿吃饭,每家得有每家的‘绝活’,比如桂花家的腌菜、点心,老杨头的泥塑体验,王强的铁艺小件,春来的文创设计,都能做成项目,让客人来了,有得玩,有得学,有得买。二是把活动做精,中秋戏曲夜成了,明年接着搞,还要想点新花样,比如春夏搞个‘戏曲游园会’,秋冬搞个‘非遗年货节’。三是……”他顿了顿,“我想着,能不能把咱们村,和附近几个有特色的村子联起来,搞条‘文化生态旅游线路’?咱们主打戏,别的村可能有老手艺、古建筑、特色农业,抱团取暖,力量大。”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兴奋,觉得路子宽了;有人担忧,怕摊子铺太大,顾不过来;有人嘀咕,觉得还是出去打工实在。王书记让大家畅所欲言,吵吵嚷嚷,煤炉子烧得通红,屋里热气蒸腾。
最后,大致定下了方向:稳扎稳打,先把手头的事做好,把“戏曲村”的根基夯得更实。联村的事,可以慢慢接触,了解。冬训,积极组织参加。账目,公开透明。
散会时,天已黑透。寒气扑面而来,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或大或小的火。这火,是希望,是奔头,是这个冬天里,最御寒的东西。
(豆豆的“夜奔”)
立冬后第七天,夜里下起了小雨夹雪。细密的雪籽,敲在瓦上,沙沙响,很快化了,顺着瓦沟流下,在屋檐下结成一根根细小的冰凌。风更紧了,呼啸着穿过空荡的巷子。
豆豆半夜醒了。她梦见自己在雪地里奔跑,身后是追兵,眼前是茫茫黑夜,没有路。跑着跑着,变成了林冲,在风雪夜奔逃,手中枪是冷的,心是凉的,只有一股不屈的愤懑,在胸腔里烧。她一下子坐起来,心砰砰直跳,浑身是汗。
宿舍里很静,只有子涵均匀的呼吸声。窗外,风声凄厉。豆豆再也睡不着,她轻手轻脚起床,披上棉袄,蹬上棉鞋,悄没声地出了门。
戏园里一片漆黑,只有值班室窗缝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雪籽停了,风还在刮,吹得桂树的枯枝哗啦作响。豆豆走到戏台下,抬头看。戏台在夜色里只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兽。
她忽然很想上去,在台上,在风里,把心里那出《夜奔》,走一遍。不是练,是“走心”。她绕到侧面,摸黑爬上台阶。台上很黑,只有远处天边一点微光,映出台板的轮廓。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来,穿透棉袄,她打了个寒噤。
她站到台中央,闭上眼睛。风声变成了追兵的马蹄声、呐喊声。寒冷变成了风雪扑面的刺痛。黑暗变成了前路的茫茫无际。她慢慢摆出起势,手中无枪,心中有枪。
没有唱,没有锣鼓,只有风声作伴。她动了起来,不再是平时练的规范身段,而是随着心里的那团火,那腔悲愤,那抹苍凉,自由地、却又似乎被无形绳墨牵引着,在台上腾挪、转折、亮相、疾走。动作或许变形,节奏或许凌乱,但那股“气”是贯通的,是真实的。她仿佛真的成了那个被逼到绝境的英雄,在寒夜里,用自己的身体,书写着不屈与抗争。
不知过了多久,她一个剧烈的转身,踉跄几步,终于力竭,单膝跪倒在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瞬间被风吹散。汗水早已湿透内衣,冰凉地贴在身上。但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更亮了。她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似乎有颗极亮的星,穿透云层,冷冷地注视着她。
“好。”
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很轻,但在风里格外清晰。
豆豆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戏台侧幕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是顾长风。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着盏马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清癯的脸。
“顾老师……”豆豆有些慌,想站起来。
“别动,”顾长风走上台,把马灯放在台板上,灯光晕开一小圈温暖的光晕,“刚才这段,是你自己的‘夜奔’。”
豆豆愣住了。
“有规矩,但破了规矩。有章法,但化了章法。”顾长风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汗湿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小脸,“这才是戏。戏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演死戏,戏就活了。你刚才,是把林冲的魂,装进了你自己的身子骨里。虽然还生涩,还莽撞,但……对了。”
豆豆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着汗水,滴在冰冷的台板上。
“哭啥?”顾长风声音温和,“该高兴。你找到门了。虽然只是摸到门槛,但门在哪儿,你知道了。剩下的,就是推开门,走进去。这条路长着呢,也难着呢。但今天,你算是……立住了。”
他站起身,提起马灯:“风大,回去吧。别着凉。”
豆豆站起来,腿有些软。她跟着顾长风,一步步走下戏台。回头望去,戏台重新沉入黑暗,只有风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呜咽着。
但豆豆心里,是亮的。那盏马灯的光,好像留在了心里,驱散了冬夜的严寒,也照亮了前方那扇刚刚被摸到的、沉重的、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