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9月,秋分前)
秋分的“分”,是昼夜平分,寒暑相持。太阳走到赤道正上方,把光和热不偏不倚地分给南北半球。戏园的秋分,也有“分”的意味——小梅要走了,去北京;豆豆和子涵的《花木兰》,排到了一半,卡住了;村里的中秋活动,在热闹和分寸之间摇摆不定。
离小梅出发还有三天。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旧旅行袋,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戏谱笔记,还有那本沈钧儒送的《中国地方戏的草根生命力》。东西不多,但心思重。她这几天在戏园里转,看哪儿都觉得要看仔细些,要记住。看戏台的木纹,看桂叶的黄边,看孩子们练功时额头的汗,看狗剩扫地时佝偻的背,看桂花婶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老杨头捏泥人时专注的侧脸。
“小梅老师,”豆豆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北京……远吗?”
“远,”小梅说,“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那……那您会想我们吗?”
“会。”小梅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豆豆,“会想你的穆桂英唱到哪儿了,想子涵的鼓敲得好不好,想你们的新戏排得顺不顺利,想戏园里的桂花开了没有,香不香。”
“那您要经常写信。”子涵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还拿着鼓槌,“不,写邮件。春来哥说,邮件快,当天就能到。”
“好,写邮件。”小梅摸摸她的头,“你们也要好好练功,好好排戏。等我回来,要检查的。”
“嗯!”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但眼圈都红了。小梅看着她们,心里那点离愁,被更重的东西压住了——是责任,是托付。她走了,戏校的担子,要落在小山、石头身上,也要落在这些孩子身上。她们得长大,得快些长大。
(下午,豆豆和子涵的“坎”)
《花木兰》排到“征战沙场”这一段,卡住了。问题出在“打”上。传统的武戏,是程式化的,一招一式都有规矩。但豆豆和子涵想表现真实的战场感——混乱,激烈,生死一线。她们试了几种方案:用急促的鼓点,用激烈的身段,用翻滚,用对打。但总觉得……假。像在演戏,不像在打仗。
“停,”小山在台下皱眉,“豆豆,你那个鹞子翻身,太飘了。战场上,哪有这么轻巧?要沉,要狠。”
豆豆喘着气,汗湿透了练功服:“小山哥,我……我不知道怎么‘狠’。”
“想象你真的在战场上,”小山走上台,“对面是敌人,要取你性命。你不狠,就死。就这么简单。”
豆豆闭上眼睛,努力想象。但她九岁,没见过战场,没见过生死。她能想到的“狠”,是从戏里学来的——瞪眼,咬牙,挥枪。但那是演的“狠”,不是真的“狠”。
子涵的鼓也出了问题。她想用鼓点表现马蹄声,刀剑声,喊杀声。但鼓只有一面,音色单一,再怎么敲,也敲不出千军万马的感觉。她试了加锣,加钹,但更乱了,像集市,不像战场。
“我敲不好,”子涵放下鼓槌,声音带着哭腔,“鼓就是鼓,变不成马蹄,变不成刀剑。”
石头走过来,接过鼓槌,轻轻敲了几下,咚,咚咚,咚咚咚——是传统的“急急风”,紧凑,但规整。“子涵,戏里的战场,是‘写意’,不是‘写实’。马蹄声,不一定要真像马蹄,是让观众感觉到‘急’。刀剑声,不一定要真像刀剑,是让观众感觉到‘险’。你太想‘像’了,反而丢了‘意’。”
“可观众现在不爱看‘写意’了,”豆豆说,“电视里打仗,都是真刀真枪,血肉横飞。咱们这么比划,他们会不会觉得……假?”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里。是啊,时代变了。观众看过好莱坞大片,看过武侠电视剧,看过逼真的特效。戏曲的“写意”,还能打动他们吗?
“先停吧,”小山说,“都想想。明天再排。”
(傍晚,桂花婶家的“难题”)
中秋快到了,村里要办“中秋戏曲夜”,在打谷场露天戏台。这是限流后的第一次大型活动,王书记想办得热闹些,但也要有格调。他找到桂花婶,商量接待的事。
“估计得来不少人,”王书记说,“本村的,外村的,可能还有县里、市里来的领导,媒体。住宿,吃饭,都得安排好。桂花,你家的民宿,是门面,得拿出最高水准。”
桂花婶既兴奋又紧张:“最高水准是啥水准?咱们就这些房子,这些饭菜。”
“房子收拾干净,饭菜做得精致,”王书记说,“另外,能不能搞点‘中秋特色’?比如,月饼自己做,不用买的。桂花糕,用咱们自家的桂花。晚上赏月,准备点茶点,果子。让人来了,不光看戏,也过个有滋味的中秋。”
“自己做月饼?”桂花婶愣了,“我不会啊。”
“学,”王书记说,“请镇上面点师傅来教。咱们村现在有名气了,不能啥都买现成的。自己做的,才有诚意,才有咱们的味儿。”
桂花婶咬咬牙:“行,我学。但光我一家不够,得把其他几家民宿都动员起来,一起学,一起做。要搞,就搞出咱们村的‘中秋味道’。”
“对!”王书记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我明天就去请师傅。”
(夜里,小梅的“最后一课”)
小梅把豆豆、子涵,还有戏校的其他孩子,叫到戏台上。月光明亮,把戏台照得如同白昼。没有点灯,就着月光。
“今晚,我给你们上最后一课,”小梅说,“不讲唱,不讲身段,讲‘戏眼’。”
“什么是戏眼?”一个孩子问。
“就是戏里最亮的那一点,最打动人心的那一瞬。”小梅在台上踱步,“比如《穆桂英挂帅》的戏眼,是‘我不挂帅谁挂帅’——是一个女人,在家族危难、国家危亡时,挺身而出的决绝。这一句唱好了,整出戏就活了。”
她看向豆豆:“豆豆,你唱这一句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豆豆想了想:“想……想我不能让杨家断了香火,不能让大宋没了栋梁。”
“对,但还不够。”小梅说,“再往深里想——想你自己。如果你站在那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做?会怕吗?会逃吗?还是会像穆桂英一样,咬着牙,挺上去?把你自己放进去,戏才有魂。”
她又看向子涵:“子涵,你的鼓,戏眼在哪儿?”
子涵愣了:“鼓……也有戏眼?”
“有。鼓是戏的心跳。心跳什么时候最快?最急?最重?那就是戏眼。比如《花木兰》征战沙场,戏眼不是打得多花哨,是木兰第一次杀人时,那一瞬间的颤抖,和紧接着的狠绝。你的鼓,要敲出那一下‘颤抖’,和那一下‘狠绝’。敲出来了,戏就真了。”
子涵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记住,”小梅环视孩子们,“戏是假的,情是真的。身段是虚的,心是实的。你们学戏,不是学怎么‘演’,是学怎么把心里的‘真’和‘实’,通过‘假’和‘虚’表现出来。这中间的桥,就是‘戏眼’。找到了戏眼,就找到了桥。过了桥,戏就成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孩子们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月光。
“我走了以后,”小梅声音低下来,“你们要自己找戏眼。一出戏,一个角色,一段唱,都有自己的戏眼。慢慢找,细细磨。找到了,戏就是你们的了。找不到,戏就永远是别人的,是死的。”
她顿了顿:
“还有,别怕‘假’。戏曲的‘假’,是它的美,也是它的力量。因为‘假’,所以能装下所有的‘真’——古人的真,今人的真,你的真,我的真。别总想着像电视里那样‘真’,咱们的‘假’,是另一种‘真’,是心里的真。”
夜风吹过,桂叶沙沙响,送来隐隐的桂花香。今年的桂花开得晚,但到底还是开了,香气清冽,在月光里浮动着,像看不见的纱。
“小梅老师,”豆豆突然问,“您到了北京,会想咱们的桂花香吗?”
“会。”小梅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会想,咱们的桂花,比哪儿的都香。因为是用咱们的汗,咱们的泪,咱们的日子,浇出来的。”
(秋分,出发)
秋分这天,天还没亮,小梅就起了。柳月娥、顾长风、小山、石头、豆豆、子涵,都来送她。在戏园门口,行李装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是王书记联系的,顺便捎她去火车站。
“到了就打电话,”柳月娥替她理了理衣领,“别省电话费,戏校出。”
“嗯。”
“好好学习,但也别太累,”顾长风说,“身子要紧。”
“嗯。”
“邮件,每周至少一封。”小山闷声说。
“嗯。”
“小梅老师,”豆豆和子涵一人拉着她一只手,“我们会好好排戏,等您回来看。”
“好。”
拖拉机突突地响了。小梅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的戏园,静默着,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桂树朦胧的轮廓,孩子们小小的身影。这一切,像一幅淡淡的水墨,印在她心上,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和沉甸甸的暖。
车开了。戏园渐渐变小,变模糊,终于消失在晨雾里。小梅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是柏油的,平坦,通向县城,通向火车站,通向北京,通向一个更大、更未知的世界。
但她心里清楚,不管走多远,根在那儿。在晨雾中的戏园里,在桂花的香气里,在孩子们的眼里,在柳月娥、顾长风、小山、石头、狗剩、桂花婶、老杨头、春来、王书记……在所有和她一起流汗、一起流泪、一起守着一出戏、一个村子、一份日子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