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8月,立秋)
立秋的“立”,是带着凉意的宣告。虽然暑气还黏在空气里,不肯退场,但早晚的风,确确实实不一样了。清晨推门,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夜露的湿凉,带着稻叶将黄未黄的、微涩的香,吹在脸上,像谁用湿毛巾轻轻擦过,留下清爽的、隐约的秋意。桂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出极淡的黄,不仔细看看不出,但阳光斜射时,那圈黄边就亮起来,像镶了道金线。
戏园的立秋,也有“立”的意味——是站稳了,是定了调子。限流预约实行了一个月,院子里的清净成了常态。每天一百人,不多不少,刚刚好让狗剩扫得过来,让桂花婶忙得过来,让春来备货备得过来。游客的素质明显高了,安静看戏,认真体验,走时垃圾带走,意见簿上写的是感受,不是抱怨。
“这才是咱们要的客人。”王书记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脸上是久违的松弛,“不吵不闹,懂规矩,知冷暖。昨天还有个大学教授,带着学生来做社会调查,说咱们这儿是‘乡村文化自觉的活样本’。听听,多高的评价!”
桂花婶端来一碟新腌的酱黄瓜,脆生生的,带着蒜香和辣意:“尝尝,新法子腌的。客人说好吃,我就多做点,临走送他们一小罐,当伴手礼。”
春来翻开账本:“这一个月,总收入比上个月少了三成,但净利只少了一成——因为咱们成本降了,浪费少了。而且,文创产品单价涨了,手工泥人卖到八十一个,还供不应求。老杨头现在一天只捏两个,精细着呢。”
小梅听着,心里那点因为“人少”而生的隐约不安,慢慢散了。她看向戏台,那里,豆豆和子涵正在加练。豆豆唱《穆桂英挂帅》,子涵在边上用那面破鼓打节奏——不再是简单的咚、咚、咚,有了轻重缓急,有了情绪起伏。鼓点追着唱腔,唱腔引着鼓点,像两条缠绕生长的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两个孩子,”顾长风轻声说,“越来越有样了。”
“是戏校的样,也是她们自己的样。”小梅说,“豆豆的穆桂英,有了沉稳,不只是冲。子涵的鼓,有了呼吸,不只是响。这就是长,是立。”
(上午,小梅的决定)
小梅走进柳月娥办公室时,手里拿着封信。是中国戏曲学院寄来的,导演进修班的录取通知书,学制一年,九月初开学。她收到三天了,一直没拆,放在枕头底下,像揣着块炭,烫得她夜里翻来覆去。
“柳校长,”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我想去。”
柳月娥拿起通知书,看了看,放下。“想好了?”
“想好了。”小梅声音很稳,“沈老说,根深了,不怕施新肥。林教授说,要开窗,吹新风。我想去北京,看看外面的戏是怎么教的,怎么导的,怎么和这个时代相处的。看完了,回来,根还是这根,但也许,能长得更壮些。”
“一年,不短。”柳月娥看着她,“戏校这一摊子……”
“小山能顶上来。”小梅说,“他教身段,细致,有耐心。石头能带唱腔,他嗓子倒仓后唱不了,但懂,能教。豆豆和子涵,能当小助教,带新来的孩子。还有顾老师,有您,戏校倒不了。而且,”她顿了顿,“我只是去学,寒暑假,周末,只要能回来,我一定回来。平时,咱们可以打电话,写信,现在不是有电子邮箱了吗?春来说,能教我用。”
柳月娥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圈隐约的黄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去吧。”她终于说,“但记住,你是柳家戏校出去的人。出去了,看可以,学可以,但骨头不能软,根不能忘。学了一身本事,得拿回来,用在这片土上,用在这些孩子身上。要是学成了,觉得外面更好,不想回来了……”
“我会回来。”小梅打断她,眼圈红了,“柳校长,这儿是我的家。我十五岁来,二十九了,一半人生在这儿。我的根,扎在这儿了。出去,是长叶子,不是挪根。叶子再茂,根在这儿,我就得回来。”
柳月娥看着她,这个从雨中独唱的小丫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老师,现在又要走出去,看更大的天。她心里有骄傲,也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信——信这根扎得深,信这叶子,能经风,能见光,能绿得更鲜亮。
“学费,生活费,基金出。”柳月娥说,“但有个条件——每个月写封信,不,写邮件,告诉我们都学了什么,想了什么。寒暑假回来,给老师们,给孩子们,讲讲外面的世界。能做到吗?”
“能。”
“那好,去准备吧。九月走,现在还有一个月,把手上的课交接好,把豆豆、子涵带一带。”
(下午,豆豆和子涵的“新戏”)
豆豆和子涵,在戏台后头嘀咕了好几天。这天下午,她们找到小梅,眼睛亮晶晶的。
“小梅老师,我们想……排个新戏。”
“新戏?”小梅放下手里的教案,“什么新戏?”
“《花木兰》。”豆豆说,“但不是老的《木兰从军》,是我们自己编的——从木兰织布,到替父从军,到征战沙场,到荣归故里。我们想,用戏校学的身段,唱腔,但加一点……加一点我们自己的东西。”
“加什么?”
子涵抢着说:“加鼓!木兰织布,用轻轻的鼓点,像织机声。木兰练兵,用重重的鼓点,像脚步声。木兰打仗,用急急的鼓点,像马蹄声,刀剑声。还有……还有木兰想家时,用慢慢的,柔柔的鼓点,像叹气声。”
小梅眼睛亮了。这两个孩子,不光学戏,还在“想”戏了。
“还有唱腔,”豆豆补充,“木兰是女的,但扮男装,所以唱腔要有英气,但不能全是老生的唱法。我们想……想试试小梅老师您教的程派,那种‘云遮月’的感觉,柔中带刚。但有些地方,也可以用老生的喷口,显男儿气概。就是……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试试,”小梅说,“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但要记住,不管怎么创新,戏的魂不能丢——木兰的魂,是孝,是忠,是勇,是女儿心,男儿胆。这个魂在,怎么唱,怎么打,都是木兰。魂丢了,唱得再好,打得再花,也不是木兰了。”
“我们懂!”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那去吧,自己先琢磨。需要我帮忙,随时说。”
豆豆和子涵欢呼着跑了。小梅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要离开而生的怅惘,淡了些。戏校的根,已经发出了新芽。这新芽,会自己吸收阳光雨露,自己长成新的枝干。她出去学习,是为了让这棵大树,将来能长得更高,更壮,荫蔽更多的人。
(傍晚,老杨头的“新作”)
老杨头在工坊里忙活了半个月,谁都不让进。这天傍晚,他让春来去请柳月娥、小梅,还有豆豆、子涵。
工坊里,工作台上,摆着个一尺来高的泥塑。不是单个脸谱,是个场景——戏台上,一个女子身穿铠甲,背插靠旗,手持长枪,正在亮相。身后,是四个兵卒,举着“穆”字旗。泥塑是彩色的,女子脸色是健康的红,铠甲是暗金色,靠旗是鲜艳的红,兵卒的脸谱各有不同。整个场景,栩栩如生,连女子眼神里的英气,兵卒脸上的肃穆,都捏出来了。
“这是……”柳月娥惊讶。
“穆桂英挂帅,”老杨头慢悠悠地说,“照豆豆丫头的样子捏的。我看了她多少回,记住了她那个眼神——不是凶,是‘豁出去了’。还有这几个兵,”他指着兵卒,“是照小山、石头,还有村里几个后生捏的。咱们的戏,咱们的人,捏成泥人,能传下去。”
豆豆和子涵围着泥塑,眼睛都舍不得眨。
“杨爷爷,您捏得太好了!”豆豆声音发颤。
“好啥,老了,手抖。”老杨头嘴上这么说,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这个,不卖。就放这儿,给后来的孩子们看,知道咱们的戏,是这么唱的,咱们的人,是这么站的。”
“杨爷爷,”子涵突然说,“我能学捏泥人吗?”
老杨头看着她:“你想学?”
“嗯,”子涵认真点头,“戏是唱的,鼓是敲的,泥人是捏的。都是把心里的东西,变成手里的东西。我想学,把心里的戏,捏出来。”
“行,”老杨头点头,“但学这个,比唱戏还慢,还苦。得坐得住,心静。你能吗?”
“能!”
“那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我这儿坐一个时辰。先学揉泥,把泥揉熟了,揉软了,揉得听话了,再学捏。揉泥就是练功,功到了,手里才有准。”
(夜里,柳月娥的信)
柳月娥在灯下,给林婉如写信。用毛笔,在宣纸上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林教授尊鉴:夏安。您捐设的种子基金,已妥善安排。首批资助豆豆、子涵二童,学费生活费有着,可安心学艺。小梅老师获中国戏曲学院进修资格,九月赴京,学费由基金支助,此乃开窗之举,必有益于戏校长远……”
她写基金的使用细则,写戏台的修缮与发现,写限流预约后的变化,写豆豆、子涵的“新戏”,写老杨头的泥塑,写子涵要学捏泥人。写立秋的风,写桂叶的黄边,写这个在喧嚣后重归平静、在平静中孕育新生的戏园和村子。
写到最后,她停笔,想了想,添上一段:
“您曾言,戏之根魂,在泥土,在生活中。近日愈觉此言不虚。戏非悬于空中之楼阁,乃长于生活之树木。其根扎于忠孝节义之土,其叶展于柴米油盐之风,其花发于悲欢离合之雨,其果结于代代相传之心。戏校如是,村子亦如是。根深则叶茂,叶茂则根固。此生生不息之象,或可慰您远游之思。”
信写完,夜已深。她走到窗前,看月光下的戏园。桂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枝叶扶疏,那圈黄边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秋天,确实在路上了。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麦子收了,稻子将熟,戏校的“种子”们,也在抽穗,灌浆。小梅要出去学新知识,豆豆、子涵在尝试新创造,老杨头在传承新手艺,村子在探索新模式。这些,都是收获,是立秋之后,看得见的、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