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大暑)
大暑的“大”,是铺天盖地的。太阳像块烧红的烙铁,悬在中天,把万物都烙上焦躁的印记。田野里的稻秧,叶子边缘卷了起来,绿得发暗,像憋着一口气。知了的叫声,从清晨到日暮,无休无止,把空气撕成一条一条的,更显得燥热难耐。连戏园那棵老桂树,叶子也耷拉着,油亮的光泽褪成了灰扑扑的绿。
戏园的“大”,是游客。自打木牌挂上,省报又做了篇报道——《四代匠心守护一座戏台,戏曲村的根与魂》,配图是雨后戏台上豆豆和子涵清唱的身影,还有那块木牌的特写。报道一出,游客像开了闸的洪水,涌了进来。周末,戏园门口的中巴车排成了队,私家车从村口一直停到打谷场。院子里,乌泱泱的人,举着相机,手机,对着戏台拍,对着桂树拍,对着墙上的戏服拍,对着练功的孩子拍。
“让一让!让一让!”狗剩拿着扫帚,在人群里艰难地开路,扫着永远扫不完的瓜子壳、烟头、矿泉水瓶。他的脸更黑了,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在洗得发白的汗衫上洇出深色的地图。
桂花婶的民宿,七天全满。她凌晨四点就起来,蒸馒头,熬粥,腌咸菜。客人多了,要求也多了:有要喝咖啡的,有要吃西式早餐的,有抱怨没空调的,有嫌蚊子多的。桂花婶赔着笑,解释:“咱们农村,就这些。咖啡真没有,我给您沏壶好茶?”转身进厨房,抹了把眼角,接着忙。
春来的“根叶小铺”,货架半天就空了。脸谱泥人,教材,桂花茶,书签,明信片,一扫而光。他连夜骑车去镇上进货,脸谱泥人来不及捏,买了些工厂批量生产的塑料脸谱充数,但客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不如老爷爷捏的有味儿。”春来脸红到脖子根,说不出话。
最难受的是孩子们。练功时,几十个镜头对着,闪光灯刺眼。小梅教唱,一句没唱完,底下“咔嚓”声不断。小山教身段,孩子们刚摆好姿势,就有游客凑到跟前合影,手搭在孩子肩上。豆豆和子涵,成了“明星”,走到哪儿都有人追着拍,问“你叫什么名字?”“学戏几年了?”“能不能唱一段?”
豆豆咬着嘴唇,低着头快步走。子涵更干脆,躲到老祠堂的工坊里,关上门,对着那面破鼓,咚咚咚,敲得又急又重,像要把什么敲碎。
(下午,紧急会议)
还是在老槐树下,但气氛凝重。柳月娥,顾长风,小梅,小山,石头,王书记,桂花婶,春来,老杨头,狗剩,都来了。豆豆和子涵也站在边上,低着头。
“都说说吧,”柳月娥声音很沉,“这样下去,不行。”
王书记先开口,脸上是兴奋后的疲惫:“今天来了多少人,你们猜?三百!三百人!停车没地方停,厕所排队,垃圾遍地。这是好事,说明咱们出名了。可也是坏事——再这么乱下去,名声就臭了。”
桂花婶眼圈红着:“我快撑不住了。一天做五顿饭,洗三十套被褥,还要听抱怨。我不是机器人啊。”
春来低着头:“我……我卖假货了。我对不起杨爷爷,对不起戏校。”
老杨头摆摆手:“不怪你,孩子。是咱们没准备好。”
小梅看着豆豆和子涵:“孩子们也受不了。练功不是表演,是修行。这么多人盯着,闪光灯闪着,心静不下来,戏就练歪了。”
豆豆小声说:“小梅老师,我不想当猴子。”
子涵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他们摸我的鼓,说‘这破鼓有什么好敲的’。那是石头老师的宝贝,不是破鼓。”
一阵沉默。只有知了声,嘶啦嘶啦,像在嘲笑。
“得限流。”顾长风开口,“一天最多一百人。多了,不接待。”
“怎么限?”王书记问,“人家大老远来了,不让进,不得闹?”
“预约。”小梅说,“网上预约,电话预约。每天放一百个号,约满了就不放。现场来的,没约,抱歉,下次请早。”
“网上?”桂花婶愣了,“咱们村,谁懂这个?”
“我懂。”春来抬起头,“我在深圳打工时,去过网吧。网上预约,不难。我可以学,可以做。”
“那停车呢?厕所呢?垃圾呢?”王书记问。
“停车,村外设停车场,步行进来。厕所,赶紧建两个移动的,请人打扫。垃圾,设分类桶,请保洁员。”顾长风一条条说,“这些,用旅游收入支出。不能光挣钱,不投入。”
“还有,”小山声音发闷,“练功时间,游客不能进后院。教学区,谢绝参观。演出可以看,练功不行。这是底线。”
“那游客不干怎么办?”桂花婶担心。
“不干,可以走。”柳月娥缓缓说,“咱们这儿,是戏校,是家,不是动物园。来看戏,欢迎。来打扰我们过日子,不行。这个态度,要亮出来。宁愿人少,不能没规矩。”
“可收入……”春来小声说。
“收入会少,”柳月娥承认,“但咱们现在,不光靠门票吃饭。有基金,有文创,有民宿。少挣点,但挣得干净,挣得长久。乱了规矩,挣再多,心里不干净,戏不干净,不值。”
众人沉默,思考。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
“我同意,”王书记一拍大腿,“乱糟糟的,不成样子。咱们要的是长流水,不是一锤子买卖。限流,预约,立规矩。我明天就去镇上,跑移动厕所,跑停车场的事。”
“我学做网站,”春来说,“先弄个简单的预约页面。”
“我管教学区,”小山说,“明天就挂牌子,‘教学重地,游客止步’。”
“我……”桂花婶咬咬牙,“我涨点价,提服务质量。人少了,就把每个客人伺候好。让他们来了,觉得值,不是凑热闹。”
“我,”老杨头慢慢说,“我多捏点泥人,不赶工,慢慢捏。捏一个,是一个。不卖假的。”
“豆豆,子涵,”小梅看着两个孩子,“你们怕不怕人少了,没人看你们唱戏了?”
豆豆摇头:“不怕。人少了,我能好好唱。”
子涵点头:“嗯,好好敲。”
柳月娥看着他们,眼圈有点热。这些跟着她风里雨里走过来的人,关键时刻,心是齐的。齐了,就不怕。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从下周一开始,限流预约。宣传上写清楚——为保障教学质量和游览体验,每日限流一百人,需提前预约。教学区不开放,练功时间不打扰。不接受,请勿来。咱们要的,是懂戏的人,不是看热闹的人。”
(一周后,变化)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院子里的游客少了,清净了。垃圾少了,狗剩的扫帚声,又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节奏。预约制起了作用——来的人,多半是真心想听戏的,有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家长,有年轻的情侣。他们安静地坐着,看戏,听讲解,体验,不喧哗,不乱闯。
教学区挂了牌子,还真有人想往里闯,被小山拦住:“对不起,里面在上课。”那人讪讪地走了。孩子们在院里练功,终于能专注了。豆豆唱“猛听得金鼓响”,不再有闪光灯干扰,声音清亮透彻。子涵敲鼓,不再有人指指点点,鼓点沉稳有力。
桂花婶的民宿,价格涨了三成,但服务提升了——房间多了蚊帐,多了电扇(空调暂时没有),多了驱蚊液。早餐花样多了,除了馒头咸菜,多了小米粥,煮鸡蛋,现拌的小菜。客人抱怨少了,夸奖多了。有个大学教授住了两天,在意见簿上写:“此处有真味,乃浮躁世间的清凉地。”
春来做了个简单的预约网页,挂在镇上的网吧里。每天一百个号,上午五十,下午五十。开始几天没满,后来渐渐满了。他认真核对预约信息,打印名单,交给狗剩在门口核对。秩序好了,他的心也定了,不再进假货,只卖老杨头的手工泥人,卖狗剩晒的桂花茶,卖自己做的书签。虽然卖得慢,但每卖出一件,都觉得踏实。
老杨头坐在工坊里,慢慢捏着泥人。一天捏三五个,不多了。捏完,摆在架子上阴干,上色。颜色是他自己调的,矿石粉加胶,鲜艳,但沉静。有个从北京来的收藏家,看中了他新捏的“钟馗”,红袍,黑髯,怒目圆睁,手里拿着把破伞。收藏家出价五百,老杨头不卖。
“这是非卖品,”他说,“留着,给孩子们看,戏里的忠臣,长什么样。”
收藏家遗憾,但恭敬地鞠了一躬:“老爷子,您这手艺,是无价之宝。”
(夜里,大暑的寂静)
限流后的第一个周末晚上,戏园重新安静下来。游客散了,村民们回家了,孩子们睡了。只有夏虫的鸣叫,和远处田野里青蛙的聒噪,混在一起,成了夜的背景音。
柳月娥一个人走上戏台。月光很好,银白的一层,洒在蜡过的台板上,泛着清冷的光。新换的瓦,新刷的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那块木牌,静静挂着,红绸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她在台中央坐下,手抚过台板。板子是温的,还留着白日的余热,但底下,是凉的,是那块奠基石的温度,是三十六年前她塞进去的油布包的温度,是四代人的手温。这温度,穿过层层木板,传到她手心,让她心里那点因为游客喧嚣而生的烦躁,慢慢平息了。
热闹,是叶子的事。叶子要招展,要接受阳光雨露,也要承受风吹雨打。但根,是静的事。根要往下扎,往深里扎,往不见光的地方扎,汲取养分,稳住身子。叶子可以喧哗,根必须寂静。
戏校,就是根。村子,是围着根长出来的叶。叶可以繁茂,但不能忘了根。根可以沉默,但不能死了。现在,叶有点过茂了,喧哗了,根觉得吵了。那就修修叶,让叶疏朗些,透透气,也让根,喘口气。
“爷爷,”她轻声说,“您说的对,戏是定心丸。热闹时,要定。冷清时,也要定。定住了,戏就在。戏在,根就在。根在,叶再怎么长,也倒不了。”
风吹过,桂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应和。
远处,打谷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锣鼓声——是石头在带着几个村民练晚场戏的伴奏。鼓点沉稳,锣声清越,在夏夜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这个村庄,在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喧哗后,重新找到的,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