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芒种的芒
书名:传灯记 作者:悬疑故事汇 本章字数:4073字 发布时间:2026-05-08

(2002年6月,芒种)

芒种芒种,有芒的麦子该收了,有芒的稻子该种了。田野里,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金黄的麦浪一片片倒下,露出褐色的土地,像理完发的头皮,清爽,但有点愣。紧接着,水灌进来,土地喝饱了,软了,拖拉机拖着犁耙走过,泥浪翻滚,要把麦茬、草根、上一个季节所有的痕迹,都翻到地底下,做新一季的养料。然后,稻秧插下去,一行行,一列列,绿茵茵的,在夏日的阳光里,嫩得能掐出水。

戏园的芒种,也有“收”有“种”。收的是第二届戏曲体验课的学员——三十个孩子,从全县十所小学选来的,在戏校集中培训一周。种的是新一批“种子教师”——十五位,来自周边五个县,是看了《民间文化》的专题报道,主动联系要来学习的。

“人多了,地方不够了。”小梅看着挤满院子的孩子和老师,对柳月娥说,“咱们得想法子。”

确实不够。戏台要练功,老祠堂的课堂坐满了,打谷场的露天戏台白天太晒,只能晚上用。住宿更紧张——戏校的宿舍满了,村里的民宿也满了,后来的人,得借住在村民家里,打地铺。

“挤挤吧,”柳月娥说,“也就一周。熬过去,种子就撒出去了。”

(集中培训,第一天)

三十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穿着各色衣服,背着各色书包,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四处看。他们被分成三组,小梅带唱腔组,小山带身段组,石头带锣鼓组,豆豆是“小助教”,负责点名、发材料、照顾最小的孩子。

唱腔组在戏台上。小梅没急着教唱,先问:“同学们,你们为什么来学戏?”

“老师让我们来的。”一个男孩举手。

“我奶奶爱听戏,让我学。”一个女孩说。

“我在电视上看过唱戏,好看。”另一个男孩说。

“好,”小梅点头,“不管为什么来,来了,就试试。戏是唱出来的,不试试,不知道好不好玩。咱们先学最简单的——‘咿——呀——’,开嗓。注意,不是喊,是‘送’,用气把声音送出去,送到戏台最后一排,送到那棵桂树上。试试——”

“咿——呀——”三十道声音,稚嫩,参差,但汇在一起,有种蓬勃的生气,在院子里荡开,惊起了屋檐下的燕子。

身段组在院子里。小山教最基本的“山膀”和“云手”。孩子们站成一排,抬手,转身,拉开。动作僵硬,同手同脚,但认真。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总慢半拍,急得满头汗。小山走过去,手把手教:“不急,看我的腰,这里转。对,慢点,再来。”

男孩跟着做,这次对了。他咧嘴笑,汗珠顺着胖脸蛋滚下来。

锣鼓组在老祠堂的工坊里。石头搬出了那面破鼓,几面锣,几副钹。他先示范,鼓槌在手里转了个花,咚,咚咚,咚咚咚——是《小放牛》的鼓点,轻快,跳跃。孩子们眼睛瞪圆了。

“来,跟我敲。”石头发下鼓槌——是自制的,木棍头上缠着布。孩子们接过,学着敲。咚咚,哐哐,杂乱无章,但笑声不断。一个女孩敲得特别准,节奏感好。石头让她到前面来,带着大家敲。女孩脸红了,但昂着头,敲得一丝不苟。

豆豆在组间穿梭,给流汗的孩子递水,给敲累了的孩子揉手,给想家的孩子讲笑话。有个七岁的小女孩,中午吃饭时想妈妈,哭了。豆豆坐在她身边,小声说:“我第一天来也想家,哭得可凶了。后来小梅老师说,想家的时候,就唱戏。唱戏了,心里就满了。你试试?”

小女孩抽泣着,跟着豆豆哼“三月里来,桃花开”,哼着哼着,不哭了。

(种子教师培训,更深的“种”)

十五位老师,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教音乐的,有教语文的,还有两个是幼儿园老师。他们住在村民家里,白天听课,晚上讨论,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沈钧儒也来了,带着省民间文艺协会的两个专家,来讲“戏曲文化基础”。他从《诗经》里的“颂”讲到唐宋大曲,从元杂剧讲到明清传奇,从京剧形成讲到地方戏流变。不枯燥,穿插着戏,讲着讲着就唱一段,唱完了再讲。老师们听得入神,有个年轻女老师举手:

“沈老师,戏曲这么多规矩,这么多程式,会不会……束缚孩子的创造力?”

沈钧儒笑了:“问得好。但你看那棵桂树,”他指着窗外的桂树,“它有主干,有分枝,有叶子。主干是规矩,分枝是流派,叶子是每个演员的创造。没有主干,树就倒了。但只有主干,没有叶子,树就死了。学戏,先学主干,把主干长结实了,再长分枝,再长叶子。主干不结实,风一吹就倒,还谈什么创造?”

“那怎么判断主干结不结实?”

“看心。”沈钧儒说,“心在戏里,主干就结实。心不在,练再多,也是花架子。所以教孩子,先教‘喜欢’,再教‘规矩’。喜欢了,规矩就不是束缚,是帮助——帮他把心里的戏,唱得更清楚,更漂亮。”

小梅的课是“戏曲教学法”。她没讲理论,放了一段录像——是豆豆八岁时第一次上台唱《小放牛》,紧张,声音小,但眼神认真。又放了一段,是豆豆现在教孩子的样子,从容,耐心。放完了,她问:“看出什么了?”

“成长。”一个老师说。

“对,成长。”小梅说,“教学,就是陪着孩子成长。你不能急,不能逼,得像种地——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该除草除草,然后等着,相信种子会发芽。也许有的种子发得慢,但只要心是活的,总有一天会破土。咱们要做的,是创造让种子愿意破土的环境——温暖的,安全的,有光的。”

“那如果……种子一直不破土呢?”

“那就等着。”小梅平静地说,“也许这颗种子,不适合这块地。但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在别的地方破土?咱们教戏,不是为了把每个孩子都教成角儿,是为了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戏的种子。种子在,总有一天,在某个时刻,会发芽。哪怕他们长大了不唱戏,但这颗种子,会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美,这样一种力量。这就够了。”

老师们沉默,然后掌声。不是热烈的,是沉静的,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第四天,意外的“收”)

集中培训的第四天,下午,来了一对夫妇,开着小轿车,穿着讲究,但神色焦急。他们在戏园门口停下车,找到小梅。

“请问,您是老师吗?我们……我们找孩子。”

小梅愣了一下:“你们是……”

“我们是子涵的爸爸妈妈。”女人眼圈红了,“子涵,就是那个……敲鼓敲得最好的女孩。”

小梅想起来了。那个节奏感特别好的女孩,叫李子涵,十一岁,是邻县来的,话不多,但学得认真,特别是敲鼓时,眼睛里有光。

“子涵怎么了?”

“她……”男人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内向,不爱说话。我们工作忙,没时间陪她,她就自己待着,看电视,玩手机。这次学校组织来学戏,她非要来,我们没当回事,就让她来了。可昨晚,她打电话回家,说……说不想回去了,想留在这儿学戏。”

小梅皱眉:“留在这儿?”

“嗯,”女人擦眼泪,“她说,这儿好,这儿的人好,戏好。她想学敲鼓,想学唱戏,想像豆豆姐姐那样,站在台上。我们……我们不知道怎么办。她从来没这么坚持过一件事。”

小梅想了想:“你们见见她,跟她聊聊?”

夫妇俩在工坊里见到了子涵。女孩正在教另一个孩子敲鼓点,神情专注,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看见父母,她愣了一下,笑容没了,低下头。

“子涵,”妈妈走过去,“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子涵摇头。

“为什么?这儿……这儿条件这么差,吃的住的都不如家里。你跟妈妈回去,妈妈给你报最好的音乐班,学钢琴,学小提琴,不比敲这破鼓强?”

“这不是破鼓,”子涵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晰,“这是戏的骨头。石头老师说,戏没了锣鼓,就像人没了骨头,站不起来。我想学这个,我想让戏站起来。”

夫妇俩愣住了。他们从没听过女儿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可你将来……”爸爸开口。

“将来我想当敲鼓的老师,”子涵说,“教更多孩子敲鼓,让更多戏站起来。豆豆姐姐说,戏是粮食,能让人心里饱。我想种粮食。”

妈妈看着女儿,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突然哭了。不是伤心,是……是发现女儿长大了,长成了她不认识但骄傲的样子。

“柳校长,”男人找到柳月娥,“我们能……能让孩子留下来吗?暑假,就暑假,让她在这儿学。学费我们出,生活费我们出。我们就一个条件——让她学她喜欢的。”

柳月娥看着这对父母,看着他们眼里的挣扎、不舍,但最终的理解。

“戏校有规矩,”她说,“想留下,得通过考试——不是考技巧,是考心。心在,才能留。心不在,留了也白留。”

“怎么考?”

“让她自己说。”

(第五天,子涵的“考试”)

还是在老槐树下,傍晚。柳月娥、小梅、小山、石头、豆豆,还有子涵的父母,坐着。子涵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鼓槌。

“子涵,”柳月娥开口,“你想留下,为什么?”

子涵深吸一口气:“因为这儿有光。”

“什么光?”

“戏的光,人的光。”子涵声音有些颤,但努力说清楚,“在家里,我没有光。学校,也没有。这儿,每个人眼里都有光。小梅老师教戏时,眼睛里有光。小山老师练刀时,眼睛里有光。石头老师敲鼓时,眼睛里有光。豆豆姐姐教我们时,眼睛里有光。我想……我想眼睛里也有光。”

“那苦呢?这儿很苦,你知道吗?”

“知道。早起,练功,流汗,挨骂。可豆豆姐姐说,苦是养分,吃了苦,光才亮。我想吃这份苦,我想眼睛亮。”

柳月娥看着这孩子。十一岁,瘦小,但腰杆挺得笔直。她说“光”时,眼睛真的在发光。

“留下可以,”柳月娥说,“但暑假结束,你得回去上学。戏要学,书也要读。书读好了,戏才能唱得更明白。能做到吗?”

“能!”

“还有,”小梅接话,“在这儿,你不是客人,是家人。家人,就得干活——扫地,洗碗,帮厨,照顾弟弟妹妹。能做到吗?”

“能!”

“好,”柳月娥站起来,“那你留下。但记住,留下不是享福,是吃苦。吃了苦,眼睛里才有光。光有了,就得传出去,传给更多人。能做到吗?”

“能!”

夫妇俩站起来,深深鞠躬:“柳校长,谢谢您。孩子……就拜托您了。”

“不拜托,”柳月娥说,“是她自己选的。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培训结束,分别与留下)

一周后,集中培训结束。三十个孩子,带着学会的一段戏,一个动作,一段鼓点,和眼睛里新亮的光,坐车走了。十五位老师,带着满满的笔记,和心里那颗被重新擦亮的种子,也走了。他们相约,秋天,在各自学校开戏曲课,然后在网上建个群,叫“戏曲种子的光”,互相交流,互相打气。

子涵留下了。她住进了豆豆的宿舍,睡在豆豆上铺。早晨跟着练功,上午学文化课(柳月娥让顾长风教),下午学戏,学锣鼓。晚上,帮狗剩洗碗,帮桂花婶摘菜。她话还是不多,但眼睛越来越亮。敲鼓时,那种与生俱来的节奏感,让石头都惊讶。

“这孩子,是吃这碗饭的。”石头对柳月娥说。

“那就好好教,”柳月娥说,“但要教心,不光是技。心正了,技才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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