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5月,小满)
小满是麦子灌浆的时节。田野里,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麦粒在青绿的外壳下,一天天鼓起,一天天变硬,捏一捏,有饱满的、实在的弹性。空气里是麦子将熟未熟的、青涩的甜香,混着泥土被太阳晒热后的腥气,厚重,踏实,像大地沉沉的呼吸。
戏园的清晨,比往日多了些声音——不是练功声,是读书声。省教育出版社寄来了《戏曲启蒙·第二课》的校样,小梅带着孩子们在校对。第二课的内容多了:《穆桂英挂帅》全本唱腔分解,《三岔口》武打身段图解,还有新加的一章“戏曲与生活”——讲戏曲里的忠孝节义,怎么用在日常做人里。
“这里,”豆豆指着稿子上一段,“‘戏曲是镜子,照见人心的美丑’,小梅老师,是什么意思?”
小梅放下红笔,想了想:“豆豆,你记得上次春来哥说的吗?在深圳打工,心是飘的。唱戏的人,心是定的。因为戏里有规矩——忠臣不能演成奸臣,孝子不能演成逆子。这规矩,就是镜子。咱们平时做人,也得有规矩。这规矩不在纸上,在心里。心里有镜子,照一照,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就像杨爷爷捏泥人,”小山插话,“关公就得是红脸,是忠义的镜子。要是捏成白脸,就照歪了。”
“对,”小梅点头,“所以学戏,不光是学唱,是学这面镜子。学会了,心里就亮了,走到哪儿,都知道自己是谁,该干什么。”
校样工作继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稿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清晰的图解,在光里微微发亮。孩子们伏在桌上,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里的风声、鸟鸣声,混在一起,是这个初夏早晨,最安稳的背景音。
(上午,不速之客,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黑布鞋,背个磨破了角的帆布包。少的三十出头,戴眼镜,背着相机,手里拿着个录音笔。他们没开车,是坐中巴到镇上,又走了三里路来的。到戏园门口时,老的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但腰杆挺得笔直。
“请问,柳月娥校长在吗?”老人的声音温和,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狗剩正在院里晾晒新洗的戏服,闻声回头,愣了一下——这人不像官员,不像商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在,您稍等。”
柳月娥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老人,也愣了一下。
“柳校长,您好。”老人伸出手,手上有老茧,但温暖,“我姓沈,沈钧儒,是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的。这位是小周,协会的干事,也是《民间文化》杂志的记者。我们看了省报关于戏校和村子的报道,又听说你们拒绝了影视公司的合作,很敬佩,特意来拜访。”
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化》杂志。这些名字,柳月娥听过,但没打过交道。她想起林雪,想起吴研究员,都是懂行的,来帮忙的。这位沈老,眼神清亮,说话不急不缓,看着也是懂行的。
“沈老,请进。”
办公室里,沈老没急着说话,先环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戏服、桌上的戏谱、墙角的刀枪上缓缓移动,像在阅读一本深奥的书。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块红布盖着的木盒上。
“柳校长,”他轻声问,“这里面是……”
“是1986年孩子们比赛的母带,”柳月娥说,“还有这些年教学的一些录音。”
“能……能听听吗?”
柳月娥看了顾长风一眼。顾长风点点头,去里屋拿出那台老松下录音机,接上电源,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小梅的声音流出来——是十四年前,在省剧团录音棚里录的“猛听得金鼓响”。声音还有些稚嫩,但那股“豁出去”的劲,穿过十四年的时光,撞进这间安静的办公室,依然清晰,依然有力。
沈老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听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时,他睁开眼,眼里有泪光。
“好,”他喃喃,“这才是戏。有骨,有血,有魂。”
录音放完,办公室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沈老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柳校长,”沈老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搞民间文艺研究四十年,跑过上百个村子,见过太多非遗项目,有的成了标本,有的成了生意。像你们这样,还在踏踏实实教戏,真真切切痛,还守得住本心的,不多了。我这次来,不是采访,是……是朝圣。朝戏曲的圣,朝传承的圣。”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些照片和资料。
“这是我们在全省做的民间戏曲生存状况调查。您看,”他指着一张表格,“八十年代初,全省有民间戏班、戏校三百多家。到2000年,还剩不到五十家。还在坚持教戏的,不到十家。能成体系、有传承、有创新的,您是独一份。”
表格上的数字,触目惊心。柳月娥看着,心里沉甸甸的。她一直知道戏校难,但不知道,这么难。
“沈老,”她说,“我们也就是……咬牙挺着。”
“挺着,就是胜利。”沈老合上资料,“柳校长,我这次来,一是想请戏校参加下个月的全省民间文艺展演,作为重点展示项目。二是想请戏校,做我们协会的‘民间戏曲传承实践基地’,我们会提供学术支持,帮忙整理戏谱,做口述史记录。三是……”他顿了顿,“我想在《民间文化》上,为戏校和村子,做一期专题报道。不是宣传,是记录,是研究。让更多人看到,真正的传承,是什么样子。”
小周记者这时开口,声音很年轻,但认真:“柳校长,我跟着沈老跑了两年,见过太多‘伪传承’——挂着非遗的牌子,做着旅游的生意。表面热闹,内里空虚。但您这儿不一样。我刚在村里转了转,老祠堂的修复,打谷场的戏台,村民做的泥人,民宿里的家常饭,还有孩子们的眼神……这一切是活的,是真的。我想把这些‘活’和‘真’,写出来,拍出来。不是为吸引游客,是为留一份底,给后来的人看,给历史看。”
柳月娥看着他们。老人眼里的泪光,年轻人眼里的热忱,都真,都沉。和之前苏倩眼里的计算,完全不同。
“沈老,小周记者,”她说,“你们要的,是什么?”
“要真。”沈老说,“要你们的日常,你们的难,你们的坚持,你们的戏。不要表演,不要摆拍,就要最真实的样子。真实,才有力量。有力量,才能打动人,才能传下去。”
“那可能会很……平淡。”
“平淡里才有真味。”沈老笑了,“戏曲传承,不是轰轰烈烈的事,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淡。平淡里流过的汗,忍住的泪,才是传承的骨血。我们就要这个。”
(下午,沈老看课)
沈老和小周,在戏园待了一天。看孩子们练早功,看小梅教唱,看小山教身段,看石头教锣鼓。不打扰,不提问,就远远地看着,听着,偶尔在小本子上记几笔。小周拿着相机,但很少拍,拍了也是背影,侧影,光影里的轮廓。
下午的戏曲课,是豆豆带着几个小学员,在戏台上复习《小放牛》。豆豆当小老师,一句句教,动作不对的,她下去纠正,很耐心。有个男孩同手同脚,急得脸红,豆豆说:“不急,我刚开始也这样。你看,这样……”她示范,动作放得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沈老在台下看着,轻声对小周说:“你看这孩子,八岁,已经有老师的范儿了。这就是传承——不光是教技艺,是教心。心传到了,戏就活了。”
课后,沈老走上戏台,和豆豆聊天。
“豆豆,你喜欢当小老师吗?”
“喜欢,”豆豆说,“但有时候也急。他们学不会,我就想,是不是我教得不好。”
“那你怎么办?”
“我就想小梅老师怎么教我,”豆豆认真地说,“小梅老师说,每个人学戏的节奏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快的等等慢的,慢的追追快的,就一起走到了。我不急了,他们就慢慢会了。”
沈老眼睛又湿了。他摸摸豆豆的头:“豆豆,你是个好老师。你会教出更多好学生的。”
(傍晚,老槐树下,又一场闲聊)
沈老和小周,也参加了槐树下的闲聊。这次话题,是“传承的难”。
“最大的难,是没人,”小山先说,“年轻人往外跑,觉得唱戏没前途。留下的,多是老人、孩子。我们戏校现在十八个孩子,有一半是家里困难,没别的出路才来的。真心喜欢戏的,有,但不多。”
“第二难,是钱,”春来接着说,“虽然现在有旅游收入,有非遗经费,但刚够周转。想干点大的——比如建个像样的排练厅,买套好点的音响,出套高质量的录像带——就没钱了。而且,这些钱不稳定。万一政策变了,旅游不火了,戏校又得回到从前。”
“第三难,是理解,”桂花婶叹气,“有些客人,觉得咱们这儿土,落后。想要电视,想要空调,想要抽水马桶。咱们没有,就说咱们不专业。可咱们要的,就是这份‘土’,这份‘原汁原味’。丢了,就不是咱们了。”
“第四难,是自己,”小梅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也怀疑,这么守着,对不对。外面世界那么大,变化那么快,咱们这么慢,这么旧,会不会……真的被淘汰了?这怀疑,比没钱还难受。”
沈老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这些难,我都听过,在别处。但你们这儿,难里透着韧。韧在哪儿?在你们是一起的——戏校和村子,老师和村民,大人和孩子,是捆在一起的。一根绳上的蚂蚱,蹦不了你,也跑不了我。这捆着的劲儿,就是韧。”
他顿了顿:
“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一家人的事,是一群人、一个地方的事。戏是根,扎在土里。土是村子,是人。人护着根,根养着人。这个理,你们做到了。所以再难,根没断,土没散,就还有希望。”
“那希望在哪里呢?”豆豆问。
“希望在你啊,豆豆,”沈老看着她,“在每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心里。你们现在学的戏,是种子。种子种下了,有一天会发芽,开花,结籽。籽再落下,又发芽。一代一代,无穷无尽。这就是希望——不在外面,在你们自己手里,心里。”
晚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西边的天空,晚霞烧得正艳,金红的一片,像谁打翻了调色盘,把田野、村庄、戏园,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
(夜里,沈老的礼物)
沈老要走了。走前,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发黄的书,纸页脆了,得小心翻。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一些老戏谱,有手抄的,有木刻的,都是孤本。放我那儿,也就是藏。送给你们,能教孩子,能用上,才是它们的造化。”
柳月娥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像接过一段凝固的时间。
“沈老,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沈老摆手,“戏谱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用上了,戏谱就活了。你们能让它活,就收着。”
小周记者也留下个信封,里面是些照片——是白天拍的,孩子们练功的侧影,小梅教唱时的眼神,老杨头捏泥人时专注的脸,桂花婶炒菜时额头的汗。还有一张,是夕阳下的戏台,空无一人,但台上挂着的幕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在呼吸。
“照片洗了两份,一份给您,一份我留着写稿用。”小周说,“稿子写好了,我寄给您看。发表时,用笔名,不写真名,减少打扰。”
车来了,是镇上叫的出租车。沈老和小周上车,挥手。车开远了,扬起细细的尘土,在夕阳里飞舞,像金色的烟。
柳月娥站在门口,抱着那包老戏谱,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因为拒绝影视公司而生的忐忑,慢慢平了。来了懂的人,来了真的理解,来了沉甸甸的托付。这比二十四万,重。
(夜里,账本与星光,续)
灯下,柳月娥翻开沈老给的老戏谱。一本是《白蛇传》全本,工尺谱,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扉页上写着“光绪二十三年,杏花楼”。一本是《霸王别姬》选段,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讲气口,讲身段,讲眼神。还有一本,是些散曲,戏谑的,俚俗的,是民间草台班子的本子,纸劣,字糙,但活色生香。
她小心地翻着,像翻着一页页活着的历史。这些戏,有的还在唱,有的已经绝了。绝了的,是因为没人传,还是因为世道变了,人心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