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0月,霜降后)
霜是夜里悄悄来的。清晨推门,地上白白的一层,像谁撒了层细盐。桂树的叶子边缘卷了,透着些暗红。戏台的青瓦上,霜结成了薄薄的冰晶,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空气清冽,吸一口,凉到肺里,但醒神。
戏园的早晨,比往日更热闹些。除了孩子们的练功声,多了些别的声音——锯木头的嘶啦声,钉钉子的铛铛声,还有村民的说话声,笑声。老祠堂的修复进入尾声,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彩绘。打谷场边的几处“戏曲人家”民宿,已经挂上了招牌,是王书记请镇上的老先生写的,隶书,朴拙,但有力。
豆豆穿着新做的棉袄——是村里一位会做衣服的大婶送的,红底,碎花,领口袖口镶了圈白毛,暖和,也好看。她站在戏台边,看小山带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练早功。年轻人是自愿来的,有王书记的儿子王强,在城里学电焊那个;有桂花婶的侄子,在镇上修摩托的;还有个叫春来的,是村西头老李头的孙子,刚从深圳回来——听说了村里的事,辞了工,说要回来“干点有意义的事”。
“腰挺直!”小山拍一个年轻人的背,“唱戏的腰,是根。根不正,叶就歪。”
“小山哥,这比电焊累多了。”王强龇牙咧嘴,“电焊是手上的活儿,这是全身的活儿。”
“唱戏就是全身的活儿,”小山示范一个云手,“手到,眼到,心到,气到。少一样,戏就假了。”
春来学得最认真。他二十四岁,在深圳的电子厂干了三年,手指灵活,但僵硬——是流水线上重复一个动作留下的僵硬。小梅在教他唱《空城计》里诸葛亮的唱段,他嗓子一般,但眼神里有种东西,一种“我回来了,我不走了”的笃定。
“春来哥,”休息时,豆豆递给他一碗水,“深圳好,还是咱们村好?”
春来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深圳楼高,车多,钱也好挣。但心是飘的,像浮萍,没根。咱们村,穷,但踏实。踩的是自家的地,喝的是自家的水,唱的是祖辈的戏。这是根,漂哪儿,都得回来的根。”
“那你还会走吗?”
“不走了,”春来看着戏台,看着远处修复中的老祠堂,“就在这儿,学戏,种地,开民宿。等有了孩子,也教他唱戏。戏在,根就在。根在,家就在。”
(上午,老祠堂的“新生”)
梁老师带着徒弟们,在做最后的清扫。老祠堂修好了,没推倒重建,是“修”好的——塌了的墙重砌了,朽了的梁换新了,雕花的窗棂补全了。但老砖老瓦,能用的都留着,墙上的苔痕,柱上的烟渍,也没刻意清理。梁老师说:“历史的痕迹,是房子的皱纹。皱纹没了,房子就死了。”
现在,它是“戏曲陈列馆”。进门,正堂摆着个玻璃柜,里面是柳三爷留下的戏谱——纸页发黄,墨字沉沉。旁边是程远给的手抄本,是陈老四的鼓槌,是1986年的奖状,是那本《戏曲启蒙·第一课》的校样。墙上挂着照片:柳三爷在戏台上的剧照(唯一一张,模糊的),柳月娥年轻时唱《穆桂英》的定妆照,小梅在雨中的独唱,豆豆在教材封面上的笑脸。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模糊到清晰,像一部无声的家族相册,记录着四十年,三代人。
左厢房是“戏曲工坊”。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泥坯、颜料、画笔、刻刀。村里会捏泥人的老杨头,正带着几个妇女做脸谱泥塑。老杨头七十多了,手抖,但捏出来的脸谱,眉眼传神。他捏了个关公,红脸,长髯,凤眼微睁,不怒自威。
“杨爷爷,”豆豆凑过去看,“关公为什么是红脸?”
“忠义,热血,所以红。”老杨头慢慢说,“戏曲里的颜色,都有讲究。白脸是奸,黑脸是刚,蓝脸是勇,绿脸是莽。人活一辈子,也得有颜色。不能全是白,也不能全是黑,得有点红,有点蓝,有点绿,才像个活人。”
豆豆似懂非懂,但认真点头。她拿起个泥坯,学着捏,捏出个四不像,但老杨头说:“挺好,有拙气。拙气比匠气好。”
右厢房是“戏曲课堂”。摆着二十张小课桌,墙上挂着小黑板。这是给村里孩子上戏曲课用的,周末开,小梅和小山轮流教。教材就用戏校那本,但加了本地内容——比如教《小放牛》时,会讲本地牧童的故事;教《穆桂英》时,会讲本地历史上的女英雄。小梅说:“戏是全国的,但教的时候,得接上地气。地气接了,戏才能活。”
(下午,打谷场上的“议事会”)
不是正式开会,是王书记召集的“闲聊”,但来了不少人。村民,戏校师生,旅游局张科长,文广局小李,还有两位记者——是省报的,听说这儿搞得好,来采访。大家围坐在槐树下,条凳不够,有人就坐在草垫上,石墩上。中间生了一堆火,烤着红薯,玉米,香气飘出来,混着柴烟,暖烘烘的。
“都说说,”王书记开场,“咱们这‘戏曲村’,接下来咋干?”
桂花婶先开口:“我家的民宿,国庆那七天,全住满了。客人说,就喜欢这实在劲儿。早上跟我一起摘菜,中午我教他们包饺子,晚上看戏。有个北京来的老太太,住了三天,走时拉着我的手说‘大妹子,你这儿比五星级酒店强’。我心里热乎。我寻思,以后不光包饺子,还能教客人做本地小吃,像糍粑,像米糕。吃的也是文化,对吧?”
“对!”张科长点头,“饮食文化,也是体验的一部分。但要注意卫生,要标准化……”
“标准啥?”桂花婶打断他,“咱家的味儿,就是家的味儿。标准了,就没味儿了。”
众人都笑了。小梅说:“桂花婶说得对。咱们要的不是标准化,是特色化。每家民宿,都有自己的味儿。桂花婶家是‘家味儿’,王强家可以是‘年轻味儿’——他懂电焊,可以教客人做点铁艺小玩意儿。老杨头家,可以体验捏泥人。百花齐放,才是春。”
王强挠挠头:“我哪会教人,我就会焊。”
“那就教焊,”小山说,“焊个脸谱,焊个戏台模型。手艺不分贵贱,用上了,就是文化。”
春来站起来,有些紧张:“我……我想在村口开个小卖部,不,是‘戏曲文创小铺’。卖脸谱泥人,卖教材,卖桂花茶,卖咱们自制的戏曲书签、明信片。还想……想搞个‘戏曲主题摄影’,客人可以穿戏服拍照,不白拍,收点钱,用于戏曲基金。”
“好主意!”小李记下来,“文广局可以帮你们设计包装,申请商标。做成品牌,才能走远。”
记者问柳月娥:“柳校长,您觉得,这样的发展,会冲淡戏曲本身吗?”
柳月娥看着火堆,火星噼啪,升腾,消失在空中。“戏是根,这些是叶。根扎得深,叶才能茂。但不能光长叶,忘了根。咱们做的一切,民宿,小吃,手工艺,摄影,都得围着戏转。客人来了,是因为戏。看了戏,喜欢了,才想体验更多。戏是魂,魂在,这些才有意义。魂没了,就是空壳子。”
她顿了顿:
“所以,戏校的任务更重了。不但要教好戏,还要带着全村,把戏的精神,融到每一顿饭,每一件手工艺品,每一次接待里。让客人知道,这儿不光是看戏的地方,是戏活着的地方。活着,就是呼吸,是吃喝拉撒,是喜怒哀乐。戏,就在这些里头。”
记者刷刷地记。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傍晚,豆豆的日记)
豆豆在灯下写日记,用的是戏校发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戏台。她的字还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10月25日,晴,冷。老祠堂修好了,真好看。杨爷爷捏的关公,眼睛会说话。小山哥说,唱戏的人,眼睛里要有光。我今天看杨爷爷捏泥人,他眼睛里也有光。小梅老师说,光就是喜欢,是心里有东西要往外冒。我喜欢唱戏,我的光在戏里。桂花婶喜欢做饭,她的光在锅里。王强哥哥喜欢电焊,他的光在火星里。春来哥哥喜欢……喜欢回来,他的光在村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光多了,村子就亮了。”
她停下笔,看向窗外。夜幕降临,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老祠堂挂了红灯笼,暖暖的光,从雕花窗棂透出来,在地上投出好看的花影。打谷场上,汽灯也亮了,几个村民在收拾条凳,准备明天的露天戏。远处田野,是深蓝色的,与天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柳校长说,戏是根,咱们是叶。根在土里,叶向天。我想,我是片小叶子,刚长出来。但我要好好长,长得绿绿的,亮亮的。等风吹来,我也要结籽,落到更远的地方,长出新的根,新的叶。那样,戏就永远不死了。”
她合上日记本,小心地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放着那两百块钱,用红布包着。她拿出来,摸了摸,又放回去。这是她的“光”换来的,她要用在最有光的地方。
(夜里,月光下的戏台)
柳月娥一个人走上戏台。月光很亮,把蜡过的台板照得像结了层霜。她走到中央,蹲下,手抚过那块活板。活板下的石头,是爷爷的根,也是戏校的根,现在,是整个村的根。
她想起爷爷,想起他说的“戏可以断,人不能屈”。四十年,戏没断,人没屈。不仅没屈,还带着一个村子,站起来了。站起来的,不光是身子,是心,是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