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立夏过)
桂叶从嫩绿变成了墨绿,密密匝匝的,在戏台前投下一大片浓荫。蝉还没开始叫,但槐花开了,一穗一穗的乳白,甜香混着青草气,在午后的风里懒洋洋地飘。戏园的午后,总是静的——孩子们在午睡,狗剩在厨房准备晚饭,柳月娥在廊下补衣服,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打破这安静的,是门口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清脆,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柳月娥抬头,看见个女人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车后座上坐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两个羊角辫,正伸着脖子往院里看。
“请问……柳校长在吗?”女人声音细细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柳月娥放下针线,走过去:“我就是。您是……”
“柳校长,您好。”女人从自行车筐里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本《戏曲启蒙·第一课》,书页已经翻得起毛边了,“我姓陈,是县二小的音乐老师。这本书……是您这儿出的吧?”
“是,”柳月娥接过书,翻开扉页,编委名单里,豆豆的名字在列,“您这是……”
“我在学校教音乐,这学期试着用这本书给四年级的孩子上了几节戏曲课。”陈老师眼睛亮起来,“效果特别好!孩子们可喜欢了,下课都追着问‘下节课还学戏吗’。所以我想……想来您这儿取取经,看看能不能把戏曲课开成常规课。”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您这儿忙,但……但我真的觉得,戏曲进校园,特别有意义。现在的孩子,整天听流行歌,看动画片,对传统的东西一点概念都没有。可那天我教他们唱‘苏三离了洪洞县’,有个孩子下课来找我,说‘老师,原来戏这么好听’。就那一句话,我觉得,值了。”
柳月娥看着她。女人三十出头,戴着副细边眼镜,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但眼神很真挚,说话时手不自觉地比划,像在课堂上。
“陈老师,”柳月娥说,“进来说话。”
(办公室里,茶与计划)
狗剩沏了茶,粗瓷碗,茶叶是自家炒的大叶青,味道冲,但解渴。陈老师小口喝着,眼睛打量着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戏服,桌上摊开的戏谱,墙角立着的刀枪把子。小女孩乖乖坐在妈妈身边,眼睛却一直往院里瞟,那里,豆豆正带着几个小学员练早功剩下的“云手”。
“陈老师,”小梅闻声进来,手里还拿着粉笔,“您刚才说,用我们的教材上课?”
“对!”陈老师从布包里又拿出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手写的教案,“我按你们教材的结构,一课一课上。先讲戏,再教唱,再教身段。但有些地方……我把握不准。比如《穆桂英挂帅》里那个‘猛听得金鼓响’,‘猛’字的喷口,我怎么也教不出那个劲儿。还有身段,我自己比划可以,但教孩子,总差点意思。所以想……想请你们去学校,给孩子们示范示范,也给我培训培训。”
小梅翻着教案。很认真,字迹工整,每个步骤都有记录,旁边还有反思:“此处学生接受度低,需更生动讲解。”“这个动作孩子学不会,应分解更细。”
“陈老师,”小梅抬头,“您一个人,在全校推广戏曲课?”
“先从四年级试点,”陈老师说,“如果效果好,下学期推广到五年级。校长也挺支持,说这是特色,能报课题。但关键得孩子们真喜欢,真能学会点东西。不然就是走形式,没意思。”
柳月娥和小梅对视一眼。她们想起一个月前,旅游局张科长带来的那份“戏曲进校园”规划——那是自上而下的任务,是“政绩”。而眼前这位陈老师,是自下而上的“喜欢”,是“真心”。
“陈老师,”柳月娥说,“您下周有空吗?带孩子们来戏校,上一节实地课。就在戏台上上,孩子们能看,能听,能试。我们分文不收,就当交个朋友。”
陈老师眼睛瞪大了:“真的?那……那太感谢了!”
“不过有个条件,”小梅接话,“您得答应我们,以后长期合作。不只是您来学,我们也派人去学校教。教材可以继续用,我们出第二册、第三册,您帮着试用,提意见。咱们一块儿,把戏曲课,踏踏实实开下去。”
“那当然!”陈老师激动地站起来,“柳校长,小梅老师,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教了十年音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遇见戏曲,遇见你们这本书,我才明白,缺的是‘根’。流行歌再好听,是漂在水上的浮萍。戏曲再老,是扎在土里的根。孩子们得知道根在哪儿,才能长得正。”
(一周后,县二小的孩子们)
来了四十二个孩子,两个班,由陈老师和另一位班主任领着。大巴车停在戏园门口,孩子们鱼贯而下,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麻雀。但一进院子,看见那座朱红的戏台,看见台上已经扮好妆的小梅、小山、豆豆,突然就安静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
“同学们,”陈老师站在戏台前,“这就是柳家戏校,这就是戏台。台上这几位,是戏校的老师和小演员。今天,咱们就在这儿,上一节特别的戏曲课。”
小梅走上前,没拿话筒,声音清亮:“同学们好,我是小梅老师。今天咱们学《小放牛》,戏里讲一个牧童和一个村姑,在春天里对歌的故事。先听我们唱一遍。”
鼓点起,是石头带着两个学员打的,轻快,活泼。小梅和豆豆上场,一个演牧童,一个演村姑。没有华丽戏服,就是普通的练功服,但手势、眼神、身段,活脱脱就是两个在田野里逗趣的少年人。唱到“我这里用手一指,东指西指,南指北指”时,豆豆手指翻飞,眼神灵动,台下孩子们“哇”地一声。
唱完,小梅问:“看懂了吗?牧童为什么要指来指去?”
“显摆他知道得多!”一个男孩抢答。
“对,”小梅笑,“那村姑为什么笑他?”
“因为他在吹牛!”另一个女孩说。
“对,但吹牛吹得可爱,所以村姑不生气,还跟他对着唱。这就叫‘俏皮’,戏曲里有很多这样的‘俏皮’,藏在词里,藏在动作里。接下来,咱们学第一段。”
教学开始。小梅教唱,豆豆教身段,小山在旁边纠正动作。孩子们学得认真,但毕竟没基础,同手同脚,跑调走音,可笑声不断。那个说“吹牛”的女孩,学“兰花指”学得最像,小梅让她上台示范,她脸红了,但昂着头,做得一丝不苟。
课间休息,孩子们围住豆豆。
“豆豆姐姐,你几岁啦?”
“你学戏多久了?”
“疼不疼?苦不苦?”
豆豆耐心回答:“八岁。学两年了。疼,苦,但有意思。”她翻开教材,指着一张身段分解图,“你看,这个动作,我学了三个月才会。可会了之后,再唱那段戏,感觉就不一样了。好像……好像自己真成了戏里的人。”
一个男孩摸着戏台的柱子:“这柱子真红。我爷爷说,他小时候看过戏,戏台子就是红的。”
“因为红色喜庆,”小山走过来,“戏台是演悲欢离合的地方,但底色是红的,是热的,是活着的人间气。”
(下午,教师培训)
孩子们回去了,陈老师和另外三位有兴趣的音乐老师留下来。小梅、小山、石头,在戏台上开了个小工作坊。
“教孩子戏曲,最难的是什么?”小梅问。
“调子,”一位年轻男老师说,“戏曲的调跟唱歌不一样,孩子们找不准音。”
“那就别急着找音,”小山说,“先找‘味儿’。比如《小放牛》,是春天的味儿,是田野的味儿。让孩子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香。然后哼,随便哼,哼出那种轻快、调皮的感觉。味儿对了,调慢慢就对了。”
“动作呢?”另一位女老师问,“孩子协调性差,教个云手,教半天。”
“分解,再分解。”石头站起来,示范云手,“一,抬手。二,转腕。三,拉开。四,收回。每个动作停三秒,让孩子看清肌肉怎么动,关节怎么转。就像教广播体操,一节一节来。别贪多,一节课教一个动作,练熟,下周再教下一个。”
“还有戏文,”陈老师说,“古词,孩子不懂。”
“翻译,”小梅在黑板上写“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下面写“原来百花盛开这么美”,又写“都付与断井颓垣”,下面写“可都对着破墙烂瓦”。“不一定要逐字翻译,是把意境说出来。让孩子知道,这句词在说什么心情,什么画面。懂了心情,唱出来才有感情。”
工作坊开了两小时。四位老师记了满满一本子。结束时,陈老师握着柳月娥的手:“柳校长,今天这一课,比我看十本书都有用。戏曲教学,不是教技巧,是教感觉,教文化,教做人的那股劲儿。我懂了。”
“您能懂,孩子们就有福了。”柳月娥说。
(五月底,第一批“种子教师”)
县教育局知道了这件事。分管副局长亲自来戏校考察,听了陈老师的汇报,看了孩子们上课的录像,当场拍板:在全县小学推广“戏曲进课堂”试点,首批选十所学校,每校派一名音乐老师来戏校培训。戏校负责培训,教育局拨专项经费——每校五千,用于教材购买、教具添置、课时补贴。
“柳校长,”副局长很客气,“这是好事,大好事。戏曲是国粹,不能断在咱们这代人手里。你们有经验,有教材,有人才,我们行政支持。咱们合力,把这颗种子,种到更多孩子心里去。”
十位老师,十所学校。戏校突然热闹起来。每周三下午,是固定的“种子教师培训日”。小梅主讲唱腔和教学法,小山主讲身段和武戏,石头主讲锣鼓和节奏,豆豆主讲“儿童心理与戏曲兴趣激发”——这是小梅给加的名头,豆豆一开始不敢讲,小梅说“你就说你怎么喜欢上戏的,怎么学的,孩子们最爱听这个”。
豆豆真的讲了。讲她怎么来戏校,怎么下腰疼哭,怎么第一次上台,怎么在书上看自己的名字。讲得磕磕巴巴,但真实。老师们听得入神,有个年轻女老师抹眼泪:“我家孩子跟豆豆差不多大,整天就知道打游戏。要是他也能像豆豆这样,找到件喜欢的事,该多好。”
培训结束,每位老师领了十本教材,一套教学光盘(小梅和石头熬夜录的,画质粗糙,但内容实在),还有一个“戏曲教学工具箱”——里面是些小玩意儿:自制的脸谱卡片,简易的水袖(用白纱布做的),小锣小鼓(狗剩用罐头盒和牛皮做的)。不贵重,但用心。
“回去,慢慢来,”小梅送他们出门,“别急,一学期教好一段戏,就是成功。有问题,随时打电话。咱们有个‘戏曲教学群’了,对吧?在群里交流,互相打气。”
老师们挥手告别,车开远了。戏园门口,柳月娥、顾长风、小梅、小山、石头、豆豆,站成一排,看着夕阳。
“柳校长,”豆豆仰着头,“咱们的戏,真的要传到好多学校去了吗?”
“嗯,”柳月娥摸摸她的头,“你也是颗小种子了。种子发了芽,开了花,结了籽,风一吹,籽落到别的土里,又发芽,开花,结籽。生生不息,这就是传。”
“那我得好好长,”豆豆认真地说,“长得壮壮的,结多多的籽。”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归巢的鸟。
(六月,初夏的收获)
十所学校陆续开课了。反馈通过微信群一条条传来:
“今天教《小放牛》,孩子们抢着演牧童!”
“有个孩子问我,老师,我能去戏校学戏吗?”
“我们校长听了课,说下学期加一节戏曲兴趣班!”
“家长群里有人问,教材哪儿买的,想在家带着孩子学。”
陈老师发来一张照片:她班上那个说“吹牛”的女孩,在学校艺术节上表演《小放牛》,虽然稚嫩,但站在台上,眼神亮亮的,像颗小星星。照片下面,陈老师写:“柳校长,小梅老师,谢谢你们。这颗星星,是你们点亮的。”
小梅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墙已经快贴满了——1986年的奖状,旅游合作的铜牌,非遗文件,教材封面,现在,多了这张照片。照片里女孩的笑容,和墙上豆豆八岁时的笑容,叠在一起,像两朵不同时节开的花,但一样鲜亮。
柳月娥站在墙前,看了很久。从1984到2001,十七年。十七年,戏校从风雨飘摇,到站稳脚跟,到开枝散叶。叶子绿了,花开了,现在,籽开始飞了。
飞向田野,飞向课堂,飞向那些还不知道戏为何物,但总有一天会知道、会喜欢、会传下去的,年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