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月,小寒)
细则写了三稿。第一稿是小梅写的,十二条款,从演出内容到分成比例,从时间安排到违约条款,密密麻麻三页纸。小山看了,说“太硬,像战书”。小梅想想,撕了,重写。第二稿加了“合作愿景”“共同目标”这些软话,但核心条款没松。石头看了,说“还是硬,但硬得有道理”。
第三稿定下时,窗外的腊梅开了。黄灿灿的小花,挤在光秃秃的枝头,在寒风里颤巍巍的,但香,清冽的香,隔老远就能闻到。小梅在末页签上名字,日期:2001年1月6日。
“成了。”她合上文件夹,“能不能成事,看对方了。”
张科长和小李是第二天下午来的。这次开了辆越野车,雪化了,路泥泞,轿车不好走。两人进屋,抖落一身寒气,接过小梅递的热茶,暖手。
“细则我们看了,”张科长放下茶杯,从公文包拿出那份打印稿,上面有用红笔画的圈和批注,“很详细,也……很有原则。”
柳月娥心里一紧。来了,要讨价还价了。
“我先说说我们的意见,”张科长翻开稿子,“第一条,演出内容完全由戏校决定——我们同意。但建议加个补充:戏校提前一周提供演出计划,我们好做宣传。没问题吧?”
“没问题。”小梅说。
“第二条,演出时间:周末下午三点一场,节假日加场,但需提前协商——我们建议,周末可以上下午各一场,因为游客多。节假日根据客流灵活安排,但保证每天不超过三场。每场演出时间,控制在四十分钟左右,太长了游客坐不住。”
小梅看向柳月娥。柳月娥开口:“周末最多一场。节假日最多两场。每场至少一小时。戏有头有尾,四十分钟,是片段,不是戏。”
张科长皱了皱眉:“柳校长,游客不是戏迷,耐心有限……”
“那就培养耐心。”柳月娥声音很平,“戏曲是慢艺术,得静下心看。要是冲着热闹来,可以去别处。咱们这儿,就这个规矩。”
小李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张科长的腿。张科长深吸一口气:“行,听您的。但时长可以商量——头几个月先按一小时,如果游客反馈坐不住,咱们再调整?”
“可以。”柳月娥点头。
一条条过。分成比例,小梅咬死五五开——戏校出人出力出戏,对方出宣传运营,公平。张科长想四六(对方六),小梅不让。僵持了半小时,最后各退半步:五五,但前三个月,对方让五个点,给戏校过渡期用。
“这丫头,”张科长苦笑,“厉害。”
“应该的,”小梅不卑不亢,“戏是咱们的命,命不能贱卖。”
到违约责任条款时,对方有异议了。细则写明:如对方要求修改演出内容、增加低俗环节、强制演员配合与戏曲无关的商业活动,戏校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且不承担违约责任。
“这条太严了,”张科长说,“商业合作,总有变通……”
“这条没商量。”小梅站起来,指着墙上的戏台照片——那是1986年比赛后拍的,孩子们捧着奖状站在台上,脸上是汗,是笑,是光,“张科长,您看见那些孩子了吗?他们学戏,不是学怎么讨好观众,是学怎么站着唱戏。您要的合作,是让戏活着传下去。可要是戏变成了讨好,变成了变通,戏就死了。死了的戏,传下去有什么用?”
办公室安静了。炉火噼啪,腊梅的香气从窗缝钻进来,清冽,又固执。
张科长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细则,抬头:“柳校长,顾老师,小梅老师,我说句实话——我干旅游规划十几年,见过太多非遗项目,一开始都说‘保护传承’,最后都变成了‘表演’‘秀’。为什么?因为来钱快,因为游客爱看。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做错了,把好好的东西,弄成了四不像。”
他顿了顿:
“但你们让我看到,真有人,把传承看得比钱重。这条,我同意。不仅同意,我还要加一条——如果我发现我方人员有违背传承原则的行为,你们可以直接向我举报,我来处理。”
小李惊讶地看向他。张科长摆摆手:“小李,咱们做文旅,不能光图政绩,图GDP。得给后人留点真东西。戏校这样的真东西,咱们得护着。”
细则签了。一式三份,戏校、旅游局、文广局各一份。红章盖上,油墨未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合作愉快。”张科长握手。
“合作愉快。”柳月娥说。
(二月,春节前)
第一笔预付款到账了——三万,按五五分成估算的半年演出收入预付。钱到账那天,柳月娥带着小梅、小山、石头,去了趟银行。三万现金,厚厚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银行柜台的小姑娘点钱点时,手指翻飞,哗哗的响声,引得旁边排队的人侧目。
“存两万五,”柳月娥说,“取五千现金。”
五千拿出来,十元一张的,厚厚一摞。回到戏校,柳月娥把孩子们叫到食堂,钱放在桌上。
“这是旅游合作的第一笔钱,”她说,“两万五存了,留着今年开销。这五千,是给你们的——不是工资,是‘传承津贴’。每人两百,剩下的,给狗剩叔、刘老师,还有……”她顿了顿,“给春生寄五百。他家里困难,爹病了,急需用钱。”
孩子们愣了。两百,对他们来说,是巨款。豆豆一个月生活费才五十。
“柳校长,”小山先开口,“这钱……我们不能要。戏校用钱的地方多……”
“拿着。”柳月娥打断他,“你们为戏校流的汗,受的苦,该有点实在的回报。钱不多,但是心意。记住,这钱是怎么来的——是咱们站着唱戏,站着谈合作,一分一分挣来的。花的时候,也想想,要对得起这钱的分量。”
钱发下去。孩子们捏着那两张崭新的百元钞,手有些抖。豆豆把钱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拍了拍:“柳校长,我留着,等爹娘回来,给他们看。”
虎子把钱举到阳光下看,水印的毛爷爷,笑眯眯的。“我爹说,挣钱要挣干净钱。这钱干净。”
(三月,桃花开时,第一批游客)
宣传是旅游局做的——在省报旅游版发了半版文章,标题是《寻找失落的戏曲记忆:柳家戏校活态传承之旅》,配图是豆豆在戏台上的照片,还有那张雪后戏园的远景。文章写得诚恳,没过度渲染,重点说了戏校的历史、传承、教学理念,和“原真性体验”的定位。
第一个周末,来了三十多人。两辆中巴车,停在戏园门口。游客下车,好奇地张望——灰墙,旧门,探出墙头的桂树刚冒新芽。没有彩旗,没有喇叭,没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只有狗剩在门口扫地,见人来了,点点头:“来了?里面请。”
院子里,戏台已经布置好了。简单的桌椅,三十个座位,坐满了。观众里有老人,有中年夫妇,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有一家三口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坐不住,扭来扭去,被母亲按住。
三点整,锣鼓响。不是录音,是石头带着两个小学员打的,鼓点沉稳,锣声清亮。幕布拉开,小梅带着六个女孩上场,演《春闺梦》选段。没有麦克风,没有音响,全凭肉嗓子。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清冽,婉转,像山泉流过石头。
观众安静了。连那个扭动的男孩,也睁大眼睛看着。他没见过这样的戏——没有华丽的服装,没有炫目的灯光,只有几个穿粗布衣的女孩,在台上唱,做手势,眼神哀戚。他听不懂词,但能感觉到那种情绪,那种“等不到人”的惆怅。
唱完了,掌声。不热烈,但真诚。小梅带着孩子们鞠躬,然后走到台前。
“谢谢大家。刚才这段《春闺梦》,是程派代表作,讲一个女子在梦中与戍边的丈夫相会,梦醒成空的故事。戏曲不光是唱,是演,是用身段、眼神、声音,把心里的情表达出来。接下来,我们请几位小朋友,教大家一个最简单的手势——‘兰花指’。”
豆豆和另一个女孩上台,示范。拇指捏中指,食指翘起,手腕微转。“像兰花的花苞,慢慢打开。”豆豆说,声音脆生生的。
观众们跟着学。笨拙,但认真。那个男孩学得最起劲,手指绷得笔直,像根小棍子。豆豆走过去,轻轻掰他的手指:“放松,要柔。”男孩脸红了,但照做。
体验环节二十分钟。教了兰花指,教了“云手”,教了“咿——呀——”开嗓。游客们嘻嘻哈哈,但眼神亮着。结束时,有对老夫妇找到小梅。
“姑娘,你们这儿……能常来吗?”
“能,每周都有。”
“那我们下周还来。好久没听到这么地道的戏了。现在的电视晚会,那些戏,唱得……没魂。”
另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过来,孩子手里攥着刚买的教材——戏校门口摆了个小摊,卖教材,卖自制的戏曲书签,卖晒干的桂花(狗剩晒的)。一本教材二十块,不便宜,但夫妇俩买了。
“孩子喜欢,”母亲说,“虽然他看不懂,但说好看。我们想,让他多接触点传统的东西,挺好的。”
下午四点半,游客散了。中巴车开走,戏园重新安静下来。孩子们聚在后台,卸妆,换衣服,脸上是兴奋的红晕。
“他们真安静,”豆豆说,“我还以为会有人说话,有人拍照。”
“因为戏好,”小山擦着木刀,“戏好了,人就静了。”
小梅在数收入——门票三十张,每张二十,六百。教材卖了八本,一百六。书签、桂花,卖了五十多。加起来八百多。按分成,戏校得四百。不多,但是个开始。
“关键是人来了,”小梅说,“而且,是听着戏来的,不是看热闹来的。这就成了。”
柳月娥站在后台门口,看着院子里。夕阳西下,把戏台的影子拉得很长。桂树的新芽又长大了一点,绿意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纸上写的细则,变成了现实。现实里,有掌声,有收入,有孩子们眼里的光。但也有未知——游客会越来越多吗?会一直这么安静吗?会有人提出过分要求吗?
不知道。但知道的是,她们迈出了这一步。站着,迈出的。
(四月,清明雨后)
合作满一个月。张科长和小李来回访,带了份数据:四周,接待游客二百六十人次,总收入一万四千元,戏校分得七千。游客满意度调查,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二。负面评价主要集中“设施简陋”“没厕所”(戏园只有旱厕,旅游局正协调在附近建移动厕所)。
“效果比预期好,”张科长说,“特别是口碑。有好几个游客回去写了博客——对,就是网上那种日记,推荐咱们这儿。这周开始,有旅行社主动联系我们,想组团来。”
“但我们得控制人数,”小李说,“院子小,一次最多五十人。多了,影响体验,也影响教学。我们建议,实行预约制,每天上限五十,分上下两场。”
“行。”柳月娥同意。
“还有,”张科长犹豫了一下,“有家企业,看到报道,想赞助戏校,十万,条件是戏校改名,加他们企业的名字,比如‘×××柳家戏校’。我们给拦住了,说戏校不同意。但对方不死心,可能会直接联系你们。你们……有个准备。”
又来了。钱,名,诱惑。柳月娥想起十四年前陈经理的五十万,想起陈老板的“新戏”。这次是十万,下次可能是一百万。诱惑会越来越大,底线得越来越牢。
“谢谢张科长,”她说,“我们不会改名的。戏校姓柳,是柳三爷的柳,是柳家戏的柳,不是哪个企业的柳。”
“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张科长笑了,“所以我才敢拦。柳校长,您这儿,现在成了我们旅游局的‘定心丸’。有您在,我们就知道,这条线路,不会跑偏。”
他们走了。柳月娥走到戏台下,手抚过柱子。柱子上那张1986年的奖状,边角有些卷了,她用浆糊重新粘好。奖状下面,挂上了新的牌子——市旅游局颁发的“戏曲文化活态传承示范点”,铜的,亮晃晃的。
新牌子下面,是那块旧木牌,小梅写的“戏校训”:
“戏是根,人是苗。根深苗壮,戏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