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0月,霜降)
秋收季的田野,金黄得晃眼。稻子弯了腰,玉米咧了嘴,连戏园墙根的野菊花,都开得没心没肺,一丛一丛,金灿灿的,像谁随手撒了把碎金子。空气里是饱满的、混杂着谷物香和泥土腥的气息,吸一口,能噎着人。
戏园的秋天,却有些寂寥。孩子们少了八个——农忙假,家里有田的,都被叫回去帮忙了。剩下的十个,多是家里没地,或是爹娘在外打工的,其中就有豆豆。她爹妈在广东的服装厂,三年没回来了,每年寄钱,寄衣服,寄些花花绿绿的糖果。豆豆把糖果分给小伙伴们,衣服留着,不舍得穿,说“等爹娘回来看我时穿”。
“豆豆,”小山在院里劈柴,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你想爹娘不?”
豆豆坐在井台边,晃着腿,手里拿着本教材——她自己的那本,翻得起了毛边。“想。但小梅老师说,想的时候,就唱戏。唱戏了,就不那么想了。”
“小梅老师还说什么?”
“还说,咱们唱戏,也是收庄稼。汗是种子,苦是肥料,唱出来的戏,就是粮食。粮食收了,心里就满了。”
小山停下斧子,看着豆豆。这孩子八岁,说话却像个小大人。是戏把她催熟了,还是孤独把她磨硬了?他想起自己九岁来戏校那年,也是秋天,也是想家想得夜里偷偷哭。柳校长摸着他的头说:“想家,就把戏校当家。戏台上站直了,就是给家里人长脸。”这话,他记了十一年。
“豆豆,”他说,“下午跟我去地里,帮王奶奶收玉米。柳校长说了,农忙假,咱们没回家的,去帮村里老人干点活。戏是庄稼,地里的庄稼,也是庄稼。都得收。”
(下午,玉米地)
王奶奶七十多了,儿子在城里开出租车,一年回不来两次。两亩玉米,她一个人收,收了三天,才收了一半。小山带着豆豆和另外三个孩子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地头捶腰,看见他们,眼睛笑成两条缝。
“小山,豆豆,你们咋来了?”
“柳校长让我们来帮忙。”小山递上一壶水,“您歇着,我们来。”
孩子们钻进玉米地。秆子比人高,叶子划在脸上,刺刺的。玉米棒子沉甸甸的,掰下来,扔进背篓,噗通,噗通,像沉闷的心跳。豆豆人小,背篓也小,但她不喊累,掰得认真,每个玉米棒子都要检查一下,有虫眼的不要,太嫩的不摘。
“豆豆,够了,”小山说,“你歇会儿,唱段戏给王奶奶听。”
豆豆抹了把汗,脸上一道道黑印子。她走到地头,清了清嗓子,开口唱《小放牛》。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地头树上的一群麻雀。王奶奶听着,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
唱完了,王奶奶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塞给豆豆:“丫头,唱得好。比你奶奶当年唱得好。”
“您认识我奶奶?”豆豆惊讶。
“认识,咋不认识。”王奶奶看着远处的戏园,“你奶奶年轻时,是公社宣传队的台柱子,唱《红灯记》,唱《沙家浜》,嗓门亮,身段好。后来嫁给你爷爷,去了外乡,再没唱过。没想到,她的孙女,又唱回来了。这是命啊。”
豆豆愣愣地听着。奶奶,爹娘很少提,只说“走得早”。原来,奶奶也唱过戏。
“你奶奶要是知道,她的孙女在戏校,戏还印成了书,”王奶奶摸摸豆豆的头,“得多高兴。”
回戏园的路上,豆豆一直沉默。小山问:“想啥呢?”
“小山哥,”豆豆说,“唱戏,是不是会传?奶奶传给我,我再传给别人。”
“是,”小山说,“戏就是这么传下来的。一代一代,像种子,落到土里,长出苗,结出籽,籽再落下去。有的苗壮,有的苗弱,但只要籽在,戏就在。”
“那我也是颗籽。”豆豆认真地说。
“对,你是颗好籽。”
(晚上,电话)
是豆豆爹从广东打来的,打到戏园办公室。豆豆接电话时,手有点抖。
“豆豆,是爹。”电话那头声音嘈杂,有机器的轰鸣,有工友的喊叫,“你娘给你寄的棉袄,收到没?”
“收到了,”豆豆小声说,“厚的,暖和。”
“天冷了,记得穿。钱还够不?不够爹再寄。”
“够。柳校长说,咱们的书出版了,有稿费,我还分了二十块。”
“书?啥书?”
豆豆深吸一口气,声音大起来:“爹,我们的戏,印成书了!有我的名字,还有我的照片!我唱戏的照片,在封面上!书可好看了,我寄一本给你和娘,你们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豆豆,你……你真在书上了?”
“真在!柳校长说,书要进图书馆,进学校,好多人都能看到。爹,我唱戏,没给家里丢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豆豆听见爹吸鼻子的声音。
“豆豆,”爹的声音哑了,“好,好。爹……爹替你高兴。好好唱,好好学。爹娘……爹娘对不住你,不能陪着你……”
“爹,你别哭。”豆豆也哭了,“我不怪你们。小梅老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子。你和娘的担子在广东,我的担子在戏校。咱们都挑好自己的担子,就是一家人。”
挂了电话,豆豆在电话旁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亮晶晶的。她想起奶奶,想起爹娘,想起王奶奶说的“命”。原来她的命里,早有戏的种子,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现在,种子发芽了,开花了,还要结籽,落到更远的地方。
(三天后,农忙假结束)
孩子们陆续回来了,晒黑了,壮实了,身上带着田野的气息。食堂里热闹起来,狗剩特意炖了锅土豆烧肉,庆祝“秋收圆满”。孩子们叽叽喳喳,说家里收了多少稻子,打了多少玉米,爹娘夸他们“在戏校没白学,有劲,懂事”。
“柳校长,”一个叫虎子的男孩,十二岁,家里种了十亩水稻,这次回去割了三天,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我爹说,戏校教的,不只是戏。是吃苦,是坚持,是‘活儿再累,也得干完’的劲。他说,这比戏本身还金贵。”
柳月娥看着他手上的水泡,用红药水轻轻涂:“疼不疼?”
“疼,但值得。”虎子咧嘴笑,“我爹说,手上这泡,是勋章。”
“对,是勋章。”柳月娥说,“唱戏的苦,是心里的泡。干活的苦,是手上的泡。泡破了,长出茧,人就结实了。结实了,才能扛住事,才能把戏,把日子,都扛起来。”
晚饭后,柳月娥把孩子们叫到戏台上。秋月很圆,很亮,把戏台照得像镀了层银。桂树的叶子开始落了,金黄的小叶片,在风里打着旋,轻轻落在台板上。
“都坐下,咱们说说话。”柳月娥在台中央坐下,孩子们围着她坐成一圈。
“这个秋天,你们有的回了家,收了庄稼。有的留在这儿,帮了老人。不管是收庄稼,还是帮人,都是收获。收获了什么?收获了一季粮食,收获了一份情谊,也收获了一个道理——戏是粮食,粮食也是戏。都得用心,都得流汗,都得等时候到了,才能收。”
她顿了顿:
“咱们戏校,今年也收了‘庄稼’——书印出来了,进校园开始了,非遗的经费也到了。这些是看得见的收成。但还有看不见的收成——是你们的成长,是你们心里那出戏,越来越扎实,越来越亮堂。这比什么都珍贵。”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月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每一张脸都像刚洗过的玉石,干净,有光。
“但是,”柳月娥声音低下来,“收了这一季,还得准备下一季。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过了是春天。戏要一直唱,就得一直准备。准备什么?准备练功,准备学新戏,准备教别人,准备……面对更大的挑战。”
“什么挑战?”豆豆问。
“不知道。”柳月娥诚实地说,“可能是没人看戏了,可能是没钱了,可能是……戏校办不下去了。但不管什么挑战,咱们都得挺着。挺着唱,挺着教,挺着把根扎得更深,等到下一个春天,接着发芽,接着开花,接着结籽。”
她看着孩子们:
“你们怕不怕?”
“不怕!”声音整齐,在月光下传得很远。
“为什么不怕?”
“因为咱们是唱戏的!”小山站起来,大声说,“唱戏的人,可以死在台上,不能死在台下!”
“对!”孩子们都站起来,“死在台上,戏还在!死在台下,戏就真没了!”
柳月娥看着他们,眼圈红了,但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混着月光,亮晶晶的。
“好,”她说,“记住你们今天的话。不管将来多难,记住——戏是粮食,得收。收了,得存。存着,等下一个春天,接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