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立夏）
教材编写是从立夏那天开始的。小梅把办公室隔壁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摆上两张旧课桌，四把椅子，墙上钉了块小黑板，就成了“教材编写组”的工作间。成员四个：小梅负责唱腔和身段，小山负责武戏和把子，石头负责锣鼓和曲牌，豆豆——没错，八岁的豆豆——负责“小学生视角”，用她的话说：“我看看你们写的东西，我能不能看懂。”
第一课，《小放牛》。这是戏校入门必学的开蒙戏，词简单，调上口，身段活泼。小梅在黑板中央写下这三个字，转头问：“咱们这课，要教什么？”
小山举手：“教唱，教身段，教戏里的意思。”
“还有表情！”豆豆补充，“小梅老师你说过，唱戏要有表情。”
石头想了想：“还得教锣鼓点。什么时候该起锣，什么时候该打鼓，得说清楚。”
小梅在黑板上分栏：一、戏文赏析（故事、人物、情感）。二、唱腔教学（字音、气口、韵味）。三、身段分解（手势、步法、表情）。四、锣鼓配合（节奏、情绪）。五、延伸思考（如果你演牧童/村姑，会怎么想？）。
“先试写第一节。”小梅发下稿纸，“豆豆，你先说，这出戏讲什么？”
豆豆咬着铅笔头：“讲……讲一个牧童和一个村姑，在路边遇见，对歌玩。”
“对歌玩？”小山笑，“就这么简单？”
“那还能是啥？”豆豆眨巴眼。
“是春天来了，两个年轻人，在田野里遇见，用歌声试探，用机智逗趣，有种……朦朦胧胧的好感。”小梅慢慢说，“但戏里不直说，藏在歌词里。比如‘牧童开言道，姑娘你是听’，表面是问路，其实是搭讪。‘我这里用手一指，东指西指，南指北指’，表面是指路，其实是显摆自己见识多，想引起姑娘注意。”
豆豆睁大眼睛：“原来是这样的啊！”
“所以写戏文赏析，不能光说故事梗概，要说戏里的‘味儿’。”小梅在稿纸上写，“这出戏的味儿，是春天的、青春的、带着泥土芬芳的俏皮。学戏的人，得先闻到这味儿，才能唱出这味儿。”
小山若有所思：“那武戏教材，也得先说‘味儿’。《三岔口》的味儿是黑夜里的小心试探，《夜奔》的味儿是孤身逃亡的悲愤决绝。味儿对了，动作才有魂。”
“对！”小梅眼睛亮了，“这就是教材和普通戏谱不一样的地方——咱们不光是记谱，是解戏，是教人怎么‘进’到戏里去。”
编写工作就这样开始了。白天，孩子们正常练功、上课。晚上，四个人聚在小屋里，一盏台灯，四支笔，写写划划，讨论争辩。有时为一个词的解释争得面红耳赤，有时为一段身段的描述反复比划。豆豆常提出些“傻问题”：“为什么牧童要拿鞭子不拿棍？”“村姑的裙子为什么是粉的不是绿的？”这些问题往往让三个“老师”愣住，然后重新思考——是啊，为什么？戏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有道理，只是习惯了，就忘了问。
一个月下来，写了三课：《小放牛》《苏三起解》《穆桂英挂帅》选段。每课五部分，图文并茂——图是小山画的，他学过一点素描，虽然稚嫩，但能把动作分解画清楚。写完，打印出来，装订成册，薄薄一本，封面上是小梅写的字：《柳家戏校戏曲启蒙课（第一册）》。
“咱们的‘书’。”小梅抚摸着封面，眼睛发亮。
（6月，非遗结果公布）
红头文件寄到戏校时，是个闷热的午后。林雪亲自送来的，还带了份省报，头版右下角有篇报道：《省级非遗传承单位新增12家，民间戏校焕发新生机》，里面有一段专门写柳家戏校：
“……位于县城东郊的柳家戏校，创办于1984年，至今已培养戏曲学员近百名。在传承人柳月娥、顾长风的坚守下，戏校形成了独特的‘家传式’教学模式，注重口传心授与情感浸润。近年，第三代传承人小梅引入现代教学理念，编写系统教材，开展戏曲进校园活动，使古老艺术在青少年中生根发芽。此次入选省级非遗传承单位，将获得年度专项经费八万元，用于传承活动开展……”
八万。柳月娥看着文件上的数字，手有些抖。不是没见过更多的钱——1986年那五万，1999年陈经理说的五十万。但这八万不一样，是承认，是名分，是“国家说，你们做的事有价值，我们支持”。
“经费分两次拨，”林雪解释，“下半年先拨四万，明年上半年再拨四万。使用要报计划，年底交决算。但不能用于基建、发工资，只能用于传承活动——比如教材编写、进校园、购买教具、参加交流。明白吗？”
“明白。”柳月娥点头，“这钱，我们一分都不会乱花。”
“我相信。”林雪笑了，“另外，教育出版社那边联系我了，说看了你们的教材样章，很感兴趣。他们想出版一套《青少年戏曲传承丛书》，你们这本可以作为第一册。稿酬按千字五十算，首印三千册，版税百分之六。合同我带来了，你们看看。”
又是一份文件。小梅接过，仔细看。稿酬算下来，这本小册子大概能拿两千块。不多，但“白纸黑字变成铅字”这件事本身，比钱重。
“签。”小梅说。
“还有，”林雪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上次吴老师拍的，洗出来了。这张最好。”
照片是豆豆在台上唱《小放牛》的瞬间，仰着小脸，眼神专注，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镀了层金边。身后是朱红的戏台柱子，柱子上挂着那张1986年的奖状。新旧交织，时光凝固。
“这张，”林雪说，“可以做教材的封面。”
（7月，暑假，进校园）
第一站是县实验小学。校长姓王，五十多岁，戴眼镜，很和气。小梅带着小山、石头、豆豆，还有两个小学员，背着简单的道具——几把木刀，两条绸带，一面小锣，一面小鼓。
“柳老师，”王校长在会议室接待，“我们学校有音乐课，但戏曲……从来没接触过。孩子们能喜欢吗？”
“试试看。”小梅拿出那本自编教材，“我们就上一节课，四十分钟。教一段《小放牛》，孩子们能学多少算多少。要是喜欢，咱们可以长期合作，每周一节戏曲兴趣课。”
“行，那就试试。”王校长带他们去五年级三班。
教室里坐满了孩子，五六十双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小梅走到讲台前，没说话，先开口唱了句“三月里来，桃花开”。清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孩子们愣住了——和平时听的流行歌、电视里看的动画片主题曲，完全不一样。
“好听吗？”小梅问。
“好听！”有孩子喊。
“这是什么歌？”
“这不是歌，是戏，叫《小放牛》。”小梅打开教材，投影到黑板上，“讲的是一個春天的故事……”
她用十分钟讲了戏，又用十分钟教了第一句唱腔和最简单的手势——左手虚指，右手搭凉棚。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学，动作歪歪扭扭，但兴致很高。豆豆在下面当“小老师”，走到那些学得慢的孩子身边，手把手教。
最后十分钟，小山和石头表演了《三岔口》片段。没有戏服，没有化妆，就在教室的空地上，两把木刀，在黑夜里“摸黑对打”的感觉，全靠眼神和身段。孩子们看得屏住呼吸，打到精彩处，有人忍不住鼓掌。
下课铃响时，孩子们围上来。
“老师，下周还来吗？”
“这个戏我能学吗？”
“那个对打好厉害，怎么练的？”
王校长在门口看着，笑了：“柳老师，看来孩子们喜欢。这样，下学期开始，每周三下午第二节课，给你们。教材……就用你们那本，学校订五十册。”
（8月，酷暑与凉意）
教材的校样寄来了。出版社的美编重新设计了封面——豆豆那张照片做了艺术处理，背景虚化成水墨般的戏台轮廓，书名是飘逸的行楷：《戏曲启蒙·第一课》。内页排版清爽，唱腔用简谱和工尺谱对照，身段分解图清晰，每课后还有“小知识”栏，介绍戏曲行当、脸谱、服饰。
小梅一页页翻着，指尖抚过那些字、那些图。这是爷爷的戏，是程老师的腔，是她和孩子们这些年的汗，现在，要变成一本可以拿在手里、可以放在书架上的书了。书印出来，会进图书馆，进学校，进那些对戏曲好奇的孩子的家。也许其中某个孩子，会因为这本书，喜欢上戏，就像当年的她，因为奶奶一句“好好唱，唱出个人样”，就一头扎了进来。
“小梅老师，”豆豆趴在她旁边看，“这书上，会有我的名字吗？”
“有。”小梅翻到扉页，编委名单：柳月娥、顾长风、小梅、小山、石头、豆豆。六个名字，排成一列。
“我真的在书上啦？”豆豆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的。”小梅搂住她，“豆豆，这本书，是咱们一起‘生’出来的孩子。以后，它要替咱们，去更多地方，见更多人，唱咱们的戏。”
窗外，蝉鸣震耳。但屋里，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有豆豆小声的欢呼，有小梅心里那汩汩涌动的、清凉的泉。
（9月，开学，书到了）
三千册书，用纸箱装着，从省城运到戏校。箱子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孩子们围着，不敢碰，好像那是易碎的珍宝。
“拆。”柳月娥说。
小山用剪刀划开封箱胶带，打开。崭新的书，油墨香扑鼻而来。豆豆拿起一本，紧紧抱在怀里，又拿一本，递给柳月娥。
“柳校长，给您。”
柳月娥接过。书不厚，但沉。她翻开，第一页是豆豆的照片，第二页是编委名单，第三页是序言，吴研究员写的：
“……戏曲传承，非一日之功，非一人之力。柳家戏校三代人，三十余年坚守，于乡野间辟一方净土，于喧嚣中存一份静心。此书之出，非为名利，是为薪传。愿此星星之火，可照后来者之路。”
她看完了，合上书，抬头看向孩子们。十八个孩子，站成一排，穿着洗旧的练功服，手腕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但眼神清亮，像十八颗刚被擦亮的星。
“孩子们，”她声音有些哽，“咱们的戏，印在书上了。但书是死的，戏是活的。活戏，得靠你们，一声一声唱出来，一代一代传下去。咱们得了国家的承认，得了社会的帮助，更要争气，更要把戏唱好，教好，传好。不能丢人，不能丢戏，不能丢……咱们心里那点光。”
孩子们用力点头。秋风起了，吹动书页，哗啦哗啦响，像在回应。
豆豆突然举起手：“柳校长，我能把我的书，寄给我爹我娘吗？他们在广东打工，我想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女儿，在书上了。”
“能。”柳月娥说，“每人拿三本，一本自己留，一本给家里人，一本……送给最好的朋友，告诉他，这是咱们的戏。”
孩子们欢呼，去拿书。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翻书声，笑声，讨论声。小山和石头在比谁的字写得更好看，豆豆在数自己名字出现了几次，小梅在仔细检查内页有没有印刷错误。
柳月娥和顾长风站在廊下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长风，”柳月娥轻声说，“我有时候想，要是爷爷能看到今天……”
“他能看到。”顾长风握住她的手，“戏在，他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