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惊蛰)
第一声春雷还没来,但春风先到了。带着化冻的泥土味,带着远处油菜田隐约的花香,带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暖,从戏园墙头、窗缝、门隙里钻进来。桂树枝头鼓起了米粒大的芽苞,青砖缝里冒出了茸茸的绿意。连狗剩都说,今年春来得早。
小梅那三万块钱,像一场及时雨。电费交了,刘老师的工资结了,冬衣买了——是那种军绿色的棉袄,厚实,耐磨,十八个孩子一人一件,穿在身上像一排小树苗,在春风里挺得笔直。账本上,柳月娥用红笔在“电费欠款”“工资欠款”那两行上打了勾,在旁边写“小梅垫付,待还”。又在“冬衣购置”下记“一千八百元”,备注“军绿棉袄十八件”。
压力暂时缓解,但根子上的问题还在——戏校没有稳定收入,光靠小梅的积蓄,撑不了几个月。柳月娥和顾长风商量了几个晚上,最终决定,试试小梅说的“有选择地开”。
第一步,周末剧场改版。不再是随便谁来都行,得预约,每场限三十人,票价从五毛涨到两块——小梅说,这是“门槛”,把真正想听戏的人和看热闹的人区分开。节目单也换了,不再是全本大戏,是“经典片段赏析”——一出《穆桂英挂帅》,小梅先讲十分钟戏的背景、人物、唱腔特点,再唱“猛听得金鼓响”那段。唱完了,观众可以提问,可以交流。
“这不是上课吗?”顾长风有些犹豫。
“就是上课。”小梅很坚持,“戏曲要传下去,得让人懂。不懂,就觉得闷,觉得慢,觉得‘过时’。懂了,才知道好在哪里。咱们得教,不能光演。”
第一个周末,来了十五个人。多半是老人,有拄拐杖的,有戴老花镜的,安静地坐着,听小梅讲,听小梅唱。唱完了,有个老爷子举手:“丫头,你刚才那个‘猛听得’的‘猛’字,用是‘喷口’,对吧?当年杨宝森就是这么唱的。”
小梅眼睛一亮:“是,老爷子懂行!”
“我年轻时候听过杨宝森的现场,”老爷子眯着眼,“在长安大戏院,民国三十七年。那嗓子……啧。你这丫头,有几分意思。”
散场时,十五个人都交了钱,有个老太太还多给了五块,说“给孩子们买糖吃”。收入:三十五块。不多,但柳月娥觉得踏实——这是为戏付的钱,不是为热闹付的钱。
第二步,戏曲体验课。小梅印了传单,在附近小学、中学门口发。“柳家戏校春季戏曲体验课,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学费十元一次,四次一报。”传单上是小梅穿着戏服的照片,旁边一行字:“学一段戏,懂一门艺,传一份情。”
第一个周六,来了八个孩子,都是小学生,由家长陪着。小梅教他们最基础的“山膀”和“云手”,教他们唱“苏三离了洪洞县”的第一句。孩子们嘻嘻哈哈,动作歪歪扭扭,但眼睛亮着。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同手同脚,急得满头汗,小梅一遍遍纠正,不烦。结束时,孩子们都不想走,围着问“下礼拜还来吗?”
八个孩子,六个报了四次课。收入:四百八十元。柳月娥在账本上记下,备注“体验课首批学员”。
“有戏,”顾长风看着那些蹦蹦跳跳离开的孩子,“慢慢来,能行。”
(三月中旬,意外的访客)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发,穿着朴素但得体的夹克衫,背个帆布包。她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个文件袋。在戏园门口停下车,仰头看了看牌匾——“柳家戏校”四个字,风吹日晒,漆色斑驳,但骨架还在。
“请问,柳校长在吗?”她声音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
狗剩正在院里晒被子,闻声回头:“在,您稍等。”
女人跟着狗剩进院,眼睛四下打量——戏台,桂树,晾晒的戏服,井台边压腿的孩子。她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都停几秒,像在阅读一本打开的书。
柳月娥从办公室出来,女人迎上去,伸出手:“柳校长,您好。我是省文化厅非遗处的,姓林,林雪。”
“林处长,请进。”
办公室里,林雪从文件袋里拿出几份材料。“柳校长,我先解释一下——我不是陈明经理那种旅游公司的。我们是文化厅下属的非遗保护部门。这次来,是因为省里正在做全省非遗传承现状调研,柳家戏校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她把一份表格推过来:“这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单位’申报表。如果申报成功,戏校每年可以获得五到十万的专项保护经费,用于传承活动。但需要满足一些条件——有明确的传承谱系,有固定的传承场所,有系统的教学计划,有公开的传承活动记录。”
柳月娥接过表格,很厚,栏目很多。“林处长,这个……我们就是教孩子们唱戏,没想那么多。”
“但你们做的,就是非遗传承最核心的事。”林雪翻开笔记本,“我看了何静导演1996年拍的续集,也看了你们最近的周末剧场和体验课记录。柳校长,你们在做的,是‘活态传承’——不是把戏供在博物馆,是让戏活在当下,传给人,特别是传给下一代。这非常难得。”
她顿了顿:
“省里现在有政策,要扶持一批像你们这样的民间传承单位。钱虽然不多,但稳定,能保证基本运转。而且有了这个名分,以后申请其他项目、参加交流活动,都有优势。”
柳月娥看着表格,又看看林雪。这个女人眼神清澈,说话实在,不像陈明那种浮在面上的精明。
“林处长,这钱……有什么条件?”
“条件都在表格里。”林雪指着其中几栏,“要定期提交传承报告,要配合非遗宣传活动,要保证每年至少培养五名新学员,要公开演出或教学不少于二十场。说白了,就是你们现在在做的事,但要更规范,要记录,要可查。”
“那旅游公司那种合作……”
“我们不反对合理利用,但反对过度开发。”林雪很明确,“非遗传承的核心是‘传’,不是‘演’。如果为了旅游效益,把传承变成表演,把学员变成演员,那就本末倒置了。我们支持的是像你们周末剧场、体验课这种,既有传播效果,又有传承实质的活动。”
柳月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看向顾长风,顾长风点头。
“我们填。”柳月娥说。
“好。”林雪笑了,“表格我留下,你们慢慢填,下个月十五号前交到市文化局就行。另外……”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相机,“方便的话,我想拍些照片,做素材。不打扰教学,就拍些日常。”
“拍吧。”
(下午,镜头下的日常)
林雪的相机是尼康的,黑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护得很好。她拍照时很安静,不指挥,不摆拍,就远远地站着,用长焦镜头捕捉。拍小梅教孩子们唱《春闺梦》,拍小山带着小学员练把子功,拍石头在鼓边教节奏,拍柳月娥在廊下补戏服,一针一线,缝得很慢,很细。
拍到一个画面时,她停了很久——是个八岁的新学员,叫豆豆,练下腰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牙不吭声,小梅蹲在旁边,轻声说“疼就哭,不丢人”,豆豆摇头,憋着,继续下。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豆豆满是汗的小脸上,泪光和汗光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林雪按下快门,轻声对身边的柳月娥说:“柳校长,这就是传承。不是口号,是汗,是泪,是咬牙不放弃的那股劲。”
拍完了,林雪收起相机,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柳月娥。
“这是两千块钱,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别推,推就是看不起我。”她按住柳月娥的手,“我看过太多非遗项目,有的成了标本,有的成了生意。像你们这样,还在踏踏实实教、真真切切痛的,不多了。这钱,给孩子们加餐,买纸笔,都行。算我……算我一个观众,给戏校买的票。”
柳月娥握着信封,很薄,但重。“林处长,这……”
“叫我林雪就行。”林雪背上包,“表格好好填,有问题打电话给我。号码在表格第一页。我下个月再来,看孩子们。”
她走了,骑上那辆旧自行车,消失在巷口。春风扬起她的衣角,背影很单薄,但挺拔。
柳月娥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看院子。戏台上,小梅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声音婉转,在春风里飘得很远。桂树的新芽又长大了一点,绿意更深了。
“长风,”她轻声说,“好像……真的有春风了。”
顾长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是春风,也是咱们自己挣来的。咱们不跪,不贱,站着教,站着唱,春风就来了。”
(夜里,填表)
灯下,柳月娥、顾长风、小梅,三人围着桌子填表。传承谱系那一栏,从柳三爷开始,到柳月娥,到小梅、小山、石头,再到豆豆这批新学员,四代人,清清楚楚。教学计划那一栏,小梅把课程表重新整理,分初级、中级、高级,每级要学的戏、要练的功、要达到的标准,都列出来。传承活动记录,把周末剧场、体验课、甚至平时的晨练,都记上,时间、内容、参与人数。
填到“未来五年规划”时,小梅停下笔。
“柳校长,顾老师,我想……等非遗的经费下来,咱们能不能做点更大胆的事?”
“什么事?”
“出书。”小梅眼睛发亮,“把爷爷的戏谱,程老师给的戏谱,还有咱们这些年的教学笔记,整理出来,出本书。不图卖钱,就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让想学戏的人有本可依。还有……拍纪录片,不是何导那种跟拍,是教学纪录片,一招一式,一腔一调,拍下来,做成光盘,配书卖。”
柳月娥和顾长风对视一眼。
“要多少钱?”顾长风问。
“出书,找最便宜的印刷厂,印五百本,大概要两万。拍纪录片,找学生拍,低成本,加制作,大概要一万。加起来三万。”小梅说,“非遗经费如果批五万,剩下两万,够咱们半年开销。这半年,咱们可以接点商业演出——不贱演的那种,企业年会,学校庆典,唱正经戏,一场五百到一千,接几场,就能周转。”
她说得很流畅,显然想了很久。
“小梅,”柳月娥看着她,“你从北京回来,真的不一样了。”
“是北京让我看到,戏要传下去,光靠苦练不够,还得有方法,有策略。”小梅认真地说,“咱们不能总等着别人帮,得自己会‘造血’。出书,拍片,是‘造血’。商业演出,也是‘造血’。只要守住底线——戏是戏,不是玩意儿,不是背景——咱们就能站着,把钱挣了,把戏传了。”
柳月娥沉默了很久。窗外,春风阵阵,带着夜的气息,凉,但清新。
“行。”她终于说,“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书和片子,内容咱们说了算,不能让人改。商业演出,唱什么戏咱们定,不能让人点。”
“当然!”小梅笑了,“这是咱们的骨气,不能丢。”
表格填完了,厚厚一沓。柳月娥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字迹工整,有力。小梅和顾长风也签了。三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三棵挨着的树,根缠着根,枝搭着枝。
夜已深。戏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春风穿过屋檐,发出轻轻的呜咽,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