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1日,元旦,凌晨)
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是铅灰色的。没有预想中的金光万丈,只有冬日的薄雾笼罩着戏园,把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枯槁的桂树,都浸得朦朦胧胧,像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柳月娥是听着远处电视里传来的跨年钟声醒的。十,九,八……倒计时声混着欢呼,从省城方向隐约飘来。三,二,一——砰!有谁放了挂鞭炮,在寂静的黎明里炸开,又很快归于沉寂。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戏园还睡着。院子里的青砖地落了一层白霜,踩上去会咯吱响的那种。西厢房——现在是男生宿舍——的窗户黑着,孩子们还在梦里。东厢房女生宿舍,有点窸窣声,可能是小梅醒了。小梅今年二十九了,没成家,还在戏校,是柳月娥最得力的帮手,孩子们嘴里的“小梅老师”。
十四年过去了。
账本在抽屉里锁着,最新的数字是三万两千五百一十七元八角三分。比1986年那五万多,少了一截。省里后来追加的三万,早在1992年就花完了——盖了新宿舍,买了套二手音响,给每个孩子做了两身像样的练功服。周末剧场还在办,但观众越来越少。录像厅变成了VCD店,又变成了网吧。电视剧里放的,是《还珠格格》,是《雍正王朝》,是《永不瞑目》。年轻人嘴里哼的,是任贤齐的《心太软》,是王菲的《红豆》。戏?戏还在唱,但台下坐着的,多半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和几个好奇心过了就坐不住的孩子。
“新世纪了。”柳月娥轻声说。窗玻璃上结着霜花,她用手指抹开一小片,看见自己的脸——五十四岁了,皱纹深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神还清亮,像冻在冰里的两团火。
(上午,晨练)
孩子们集合时,天光才大亮。十八个孩子,比1986年少了一个——春生1995年走了,还是去了深圳。走前跪在戏台上给柳月娥和顾长风磕了三个头,说“我对不起戏校,但我得养家”。柳月娥没拦,给了五百块钱路费。春生哭着走了,再没回来,只每年春节寄张明信片,写着“顾老师,柳校长,我还在唱,在厂里文艺队唱”。
剩下的十八个,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八岁。小山十七了,腰早好了,成了戏校的武生台柱,能唱全本《三岔口》。石头也十七,嗓子倒仓后没倒好,唱不了主角,但能打鼓,能教身段,是顾长风的得力助手。
“开嗓——”顾长风站在台上,背着手。他也老了,五十六岁,腰有些佝偻,但声音还稳。
“咿——呀——”十八道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冲出去,惊飞了屋檐下最后几只越冬的麻雀。
小梅在台下看着,手里拿着本子,记录每个孩子的状态。她穿着靛蓝色的棉袄,头发剪短了,利落,眼神里有种柳月娥年轻时的沉静,但也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看过外面世界后的复杂。她1995年去了北京,在中国戏曲学院进修了两年,1997年回来的。回来那天,柳月娥在戏台上等她,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回来了就接着教。”小梅点头,打开行李,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全是戏谱、录像带、笔记。从那天起,她成了戏校的“教学改革者”——加乐理,加戏曲史,甚至试着用钢琴给老戏配和弦。有些老观众看了,摇头:“不伦不类。”但孩子们喜欢。
晨练结束,早饭。还是稀饭、馒头、咸菜,但多了个水煮蛋——今天是元旦,狗剩特意加的。孩子们剥着蛋壳,小声说话。
“小山哥,新世纪了,咱们戏校会不会变好啊?”一个十岁的女孩问。
小山把蛋白掰成两半,一半给女孩:“会。只要咱们还唱,就会变好。”
“可昨天我娘还说,唱戏没出息,让我去学电脑。”另一个男孩嘟囔。
“电脑是啥?”最小的孩子问。
“就是……就是能在上面打字的机器,学了能坐办公室,一个月挣一千多。”男孩说,“我表哥就在学。”
孩子们不说话了,低头吃蛋。蛋黄的香气,混着稀饭的热气,在食堂里弥漫。窗外的阳光,终于刺破雾气,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飞舞。
柳月娥和顾长风坐在另一桌,安静地吃饭。狗剩端了盘咸菜过来,坐下,搓着手。
“月娥姐,长风哥,有件事……”他欲言又止。
“说。”
“煤……只够烧三天了。还有米,也只够五天。账上的钱……得省着用。可孩子们的冬衣,该添了。有几个孩子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棉花露出来。”
柳月娥筷子停了停,又继续夹咸菜:“知道了。我想办法。”
(上午,不速之客)
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西装,打领带,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他开着一辆白色桑塔纳,停在戏园门口,下车时先掸了掸裤脚并不存在的灰。
“请问,柳月娥校长在吗?”他声音很亮,带着省城口音。
狗剩在院里劈柴,抬头看他:“在,您哪位?”
“我是省文化旅游开发公司的项目经理,姓陈,陈明。”年轻人递上名片,“我们公司正在规划一条‘戏曲文化体验游’线路,柳家戏校是省里重点推荐的点。想跟柳校长谈谈合作。”
狗剩愣了愣,接过名片,纸上印着烫金字,很精致。“您稍等,我去叫。”
柳月娥在办公室见了这位陈经理。年轻人很客气,但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那种“我来给你送钱”的优越感。
“柳校长,久仰。”陈明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份文件,“我们公司计划投资开发柳家戏校所在的这片区域,打造成‘传统戏曲活态传承体验区’。具体来说,我们会修缮戏园,改造周边民居,建戏曲主题民宿、手工作坊、特色餐饮。戏校作为核心吸引物,每天安排两场演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演员就是戏校的师生,演出收入我们分成。另外,游客可以付费体验戏曲妆造、学唱片段、参与后台互动。我们初步测算,年客流量能达到五万人次,戏校年收入……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万?”柳月娥问。
“五十万。”陈明微笑,“而且,我们负责所有宣传、运营、维护。戏校只需要专心教戏、演戏。柳校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戏校现在……听说经营困难?有了这笔收入,不仅能改善条件,还能扩大规模,把传统戏曲真正发扬光大。”
柳月娥没说话,翻着那份文件。彩印的,有设计图,有数据,有“文化赋能乡村振兴”“非遗活态传承”“文旅融合典范”这些时髦的词。文件做得漂亮,像一件精包装的礼物。
“陈经理,”她合上文件,“戏校是教戏的地方,不是旅游景点。”
“不矛盾啊!”陈明身体前倾,“教戏和展示,可以并行。您看,现在戏曲观众老龄化严重,年轻人不爱进剧场。但我们这种方式,把戏曲变成‘体验’,变成‘打卡’,年轻人就愿意来。来了,看了,体验了,说不定就喜欢上了。这是给戏曲找新观众啊!”
“可戏不是用来‘打卡’的。”柳月娥声音很平,“是唱给人听的。听戏的人,得静下心来,得懂戏里的情,戏里的理。走马观花地看,嘻嘻哈哈地体验,那不是听戏,是看热闹。”
陈明笑容淡了些:“柳校长,您这思想……得跟上时代。现在是什么时代?市场经济!文化产业!您守着老一套,戏校撑不了多久。我们这是双赢。您得了实惠,戏曲得了传播。多好的事?”
“我再想想。”柳月娥把文件推回去。
“柳校长,机不可失。”陈明站起来,“市里好几个单位都在争取这个项目。我们选您这儿,是看中您和戏校的知名度。您要是不接,我们只能找别家了。到时候,别人红了,您这儿……可能真就没人来了。”
这话里有话。柳月娥听出来了。她没接,只站起来:“陈经理慢走,不送。”
陈明看了她几秒,点点头,收起文件,走了。皮鞋声在青砖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由近及远,终于消失。
柳月娥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阳光很好,但风很冷。桂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抖。戏台上,小山在带着孩子们练把子功,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是这个冬日早晨唯一的热气。
五十万。能买多少煤,多少米,多少冬衣。能修葺漏雨的屋顶,能更换老化的电线,能给每个孩子买台复读机学戏。能……让戏校活下去,活得体面。
可活下来的代价是什么?是每天两场“演出”,是游客的闪光灯,是付费的“体验”,是戏成了背景,成了道具,成了“文化消费”的一环。
“月娥。”顾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账本。
“你听见了?”柳月娥没回头。
“听见了。”顾长风走到她身边,“五十万,不少。”
“嗯。”
“你怎么想?”
“我在想,”柳月娥看向戏台,“当年陈老板在香港,也想包装咱们,让咱们唱‘新戏’,加爆炸,加女人跳舞。那会儿你说,那不是唱戏,是糟蹋。现在……好像又来了。”
“不一样。”顾长风说,“陈老板是纯粹为了钱。这个陈经理,至少还打着‘传播戏曲’的旗号。”
“旗号不重要,重要的是戏会不会变味。”柳月娥轻声说,“每天两场,像完成任务。游客来了,拍照,嬉闹,孩子们是演员,还是猴子?戏成了表演,成了节目,成了……商品。商品是要迎合买主的。买主喜欢热闹,咱们就得热闹。买主喜欢新鲜,咱们就得‘创新’。创新来创新去,戏还是戏吗?”
顾长风沉默。风更大了,吹得戏台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那串铜铃是陈老四留下的,他说“风一吹,铃一响,就是给台上的孩子打拍子”。
“可账上的钱,”顾长风翻开账本,“只够撑三个月。煤、米、冬衣,都得买。刘老师的退休工资,咱们答应了补发,也欠了半年了。还有……电费,欠了两个月,电力局昨天来最后通知,再不交,下周停电。”
柳月娥看着账本上那些红字。欠电费:三百二十元。欠刘老师工资:六百元。伙食费缺口:八百元。冬衣预算:一千五百元。加起来,三千多。账上只有三万二,看起来不少,但一拆,处处是窟窿。
“长风,”她说,“我是不是错了?这么多年,守着戏,守着台,守着这群孩子,可连让他们吃饱穿暖,都勉强。要是当初接了商业演出,接了电视广告,接了那些来钱快的活儿,戏校是不是……不会这么难?”
“接了,戏校可能就不是戏校了。”顾长风合上账本,“是演出公司,是培训班,是……别的什么东西。你没错,月娥。戏是得站着唱,钱是得站着挣。可站着挣钱,比跪着难。咱们选了难的路,就得受难的罪。”
柳月娥眼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抬头看天,天空是洗过的淡蓝色,很高,很远,像戏台上那块永远够不着的天幕。
“那……接不接?”她问。
“你心里有答案了。”顾长风说。
是啊,有答案了。从陈经理说出“打卡”那两个字起,她就有答案了。戏可以穷唱,不能贱唱。可以站着死,不能跪着活。
“可孩子们……”她声音发涩。
“孩子们比咱们想得明白。”顾长风看向戏台,那里,小山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地,站稳,台下的小学员们鼓掌。小梅在教一个女孩唱《春闺梦》,声音细细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们来学戏,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心里那点喜欢。咱们要是把戏改成‘打卡’项目,第一个伤心的,是他们。”
柳月娥点头。她转身回屋,打开抽屉,拿出那份陈经理留下的名片。很精致,烫金字在阳光下反光。她看了很久,然后撕了,扔进废纸篓。
纸屑飘落,像另一种形式的花。
(下午,小梅的房间)
小梅来找柳月娥,手里拿着本杂志,是《中国戏曲》。
“柳校长,您看这个。”她翻到一页,上面是篇文章,标题是《非遗保护背景下的戏曲生态创新——以安徽徽班为例》,“里面提到,有的戏校和旅游公司合作,搞体验式演出,结果演员成了‘活标本’,戏成了‘背景音乐’,年轻人反而更不喜欢了。作者说,传承的核心不是‘展示’,是‘传授’。得让人静下心学,不是走马观花看。”
柳月娥接过杂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文化不高,但大致看懂意思。
“你从北京回来,见的世面多。”她说,“你觉得,戏校该怎么走?”
小梅在对面坐下,很认真:“柳校长,我觉得,戏校不能关起门来教,也不能完全敞开变成景点。得……得有选择地开。比如,周末剧场可以继续,但票价不能涨太高,让真心爱戏的人能进来。比如,可以开戏曲体验课,但得是认真的课,一次教一个动作,一段唱,让来的人真能学到点东西,不是穿着戏服拍个照就走。比如……可以和学校合作,让戏曲进课堂,从孩子抓起。”
她顿了顿:
“还有,咱们得有自己的‘产品’。不是商品,是作品。比如,把咱们的戏录成高质量的DVD,配上讲解,卖给真正想学的人。比如,整理爷爷的戏谱,出版,让更多人看到。这些东西可能不挣钱,但能传戏。传下去了,戏就不会死。”
柳月娥静静听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小梅脸上,那张脸已经有了成熟女子的轮廓,但眼神还像十五岁时那样亮,亮得让人相信,她说的话,能做到。
“要钱。”柳月娥说。
“我知道。”小梅从口袋里掏出个存折,推过来,“这是我这两年在外面教课、演出攒的,三万。不多,但能应应急。电费、刘老师的工资、冬衣,先解决。其他的,咱们慢慢想办法。”
柳月娥看着存折,没接。
“小梅,这是你攒着……”
“我攒着,就是为了戏校。”小梅打断她,“柳校长,戏校是我的家。家里有难,我得出力。而且……”她笑了笑,“这钱不是白给,是投资。等戏校好了,得还我,带利息。”
柳月娥终于笑了,眼圈又红了。她接过存折,沉甸甸的,像小梅十五岁那年递给她的那本戏谱。
“小梅,”她说,“你长大了。”
“是您教得好。”小梅站起来,“那我去找刘老师,把工资结了。电力局那边,我下午去交费。冬衣……我认识个服装厂的朋友,能拿成本价。”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柳校长,新世纪了。戏可能更难唱了,但只要咱们还肯唱,还能唱,戏就不会绝。您说对吧?”
柳月娥点头,很用力。
小梅走了。柳月娥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的戏台。阳光移过来了,把整座台子照得亮堂堂的。蜡过的台板泛着温润的光,柱子上的红漆虽然褪了些,但骨架还在,挺着。
她想起爷爷,想起他说的“戏可以断,人不能屈”。十四年,戏没断,人没屈。新世纪来了,可能更难,但再难,也得挺着。挺着唱,挺着教,挺着把根扎得更深,等风来,等雨来,等下一个愿意接住戏的孩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