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0月5日,清晨,省城招待所)
天还没亮透,孩子们就醒了。奖状在桌上靠着墙立着,深红色的绒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全省青少年戏曲大赛业余组第二名”——黑字,金边,盖着省文化厅的钢印。小梅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八百块的奖金支票,装在信封里,压在奖状下面,薄薄一张纸,但重。
春生已经收拾好行李,木刀用布仔细包了,挨着奖状放。石头把小木马塞进背包最里层,贴着那份比赛流程表——第七个出场,用红笔圈着。其他孩子也默默整理,没人说话。赢了比赛的兴奋劲,在昨夜短暂的庆祝后,沉淀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卸下重担后的虚脱,又像是面对新挑战前的茫然。
柳月娥敲门进来,手里提着早饭:馒头,咸菜,用饭盒装的稀饭。
“都吃,吃完出发。”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孩子们围坐吃饭。馒头是冷的,咸菜齁咸,稀饭温吞吞的。但都吃得很干净,一粒米不剩。吃完,最后检查房间,床铺整理得平平整整,地面扫过,连窗台都擦了。
“走吧。”顾长风提起最重的行李。
下楼,退房。前台阿姨还在织毛衣,看见他们,摘下眼镜:“要走了?比赛比得咋样?”
小梅把奖状轻轻放在柜台上。阿姨拿起,凑到眼前看,笑了:“第二名!好啊!我就说你们能行!”她看看孩子们,又看看柳月娥,“柳校长,这些孩子……不容易。好好带,都是好苗子。”
“谢谢您。”柳月娥深深鞠躬。
走出招待所,天已大亮。秋日的晨光清冽,空气里有煤烟和早点摊的香气。三轮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是鲁大勇,听说他们今天回,一早从戏园蹬过来,等在门口。
“鲁师傅,您怎么……”柳月娥愣住。
“接孩子们回家啊。”鲁大勇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上车,咱们回。”
行李装车,孩子们爬上车斗。和来时一样挤,但气氛不一样了。来时是紧绷的期待,现在是放松的、带着倦意的满足。车缓缓蹬动,驶离招待所,驶过省剧院——那座昨晚还璀璨辉煌的建筑,在晨光里显得安静、朴素,像个做完一场大梦的人。
城市在身后退去。高楼,车流,霓虹,一点点变小,变淡,终于被田野、村庄、树木取代。路还是那条坑洼的土路,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扬起细小的尘土。但孩子们觉得,这颠簸,这尘土,这慢,都比省城的平整、干净、快,来得亲切。
“想戏园不?”春生问。
“想。”石头靠在他肩上,“想狗剩叔做的饭,想后山的栗子树,想……想小山的腰好了没。”
“想桂树,”小梅轻声说,“不知道花落完了没。”
(上午十点,戏园在望)
远远看见那堵灰墙,那棵探出墙头的桂树,那角青灰的屋檐。三轮车还没停稳,戏园门就开了,狗剩冲出来,身后跟着小山——腰还不敢大动,但站得笔直,手里攥着那根当拐杖的树枝。
“回来了!回来了!”狗剩喊。
孩子们跳下车,扑过去。小山被围在中间,这个摸摸头,那个拍拍肩。
“小山,我们拿奖了!第二名!”石头抢着说。
“真的?”小山眼睛瞪得溜圆,“第……第二名?”
“真的!”春生把奖状展开,“你看!”
小山盯着奖状,手指小心地抚过那些字,像怕摸坏了。然后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圈红了,但笑得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进屋说,进屋说。”狗剩招呼,“饭都做好了,炖了肉,庆祝!”
(食堂,庆功宴)
真是炖了肉——五花肉,肥瘦相间,加了土豆、粉条,炖得烂烂的,油花浮在汤面上,亮晶晶的。还有炒鸡蛋,白菜豆腐,白面馒头管够。狗剩把平时舍不得用的那套粗瓷碗都拿出来了,每个碗里盛得冒尖。
孩子们坐下,却没人动筷子。都看着柳月娥。
柳月娥站起来,端着碗——碗里是白开水。
“以水代酒。”她说,“第一杯,敬你们自己。这三个月,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今天这个奖,是你们用汗换来的,你们配得上。”
孩子们端起碗,喝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像给干涸的土地浇水。
“第二杯,敬所有帮过咱们的人。”柳月娥看向门外,那里,鲁大勇正蹲在井边洗脸,“敬鲁师傅,没有他修戏台,咱们没地方练。敬何导,没有她的片子,省里不会知道咱们。敬程老师,没有他的指点,小梅唱不出那个味儿。敬刘老师,没有他教文化课,你们连戏词都认不全。敬所有捐过钱、送过粮、给过咱们一口热气的人。”
孩子们又喝一口。这次,水里有滋味了,是感激的滋味。
“第三杯,”柳月娥声音低下来,“敬那些没能看见今天的人。敬我爷爷柳三,敬陈老四,敬所有唱了一辈子戏、最后戏台拆了、戏本烧了、但到死都没低过头的人。这个奖,是替他们拿的。”
食堂安静了。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能听见远处田野里赶鸟的吆喝。孩子们端着碗,水在手里微微晃动。小梅想起奶奶,春生想起爹娘,石头想起在南方打工的父母,小山想起躺在床上的爹。那些没能到场的人,以另一种方式,在这场简陋的庆功宴上,就座了。
“好了,”柳月娥坐下,“吃吧。”
孩子们这才动筷子。肉很香,土豆很面,粉条很滑。吃得满嘴油,但没人顾上擦。小山因为腰伤,不能吃太油腻,狗剩单独给他蒸了碗鸡蛋羹,嫩嫩的,撒了点葱花。小山一小勺一小勺地吃,吃得很珍惜,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饭后,账本)
柳月娥和顾长风在办公室,摊开账本。奖金支票放在桌上,薄薄一张,但重。
“八百,加原来剩的五万多,现在有五万八千多。”顾长风算着,“小梅说,想拿这笔奖金给小山他爹治腿。你怎么看?”
“治。”柳月娥点头,“但得先打听清楚,治腿要多少钱,去哪治,怎么治。不能瞎给钱,得用在刀刃上。”
“还有春生说的戏服,石头说的靴子,其他孩子的秋衣,刘老师的课时费……”顾长风一项项列,“这些都得花。但花了,账上还剩五万七,够撑一阵子。”
“不够。”柳月娥摇头,“省里这次给了奖,下次拨款,要求会更高。而且……”她顿了顿,“小山这样的孩子,以后还会来。来了,咱们得管吃管住管教。五万多,坐吃山空,撑不了几年。”
顾长风沉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账本上,那些数字在光里清清楚楚,也冷冰冰的。
“得想法子,让戏校自己能活。”柳月娥说,“光靠拨款、捐款,不是长久之计。”
“怎么活?”
“演出。”柳月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戏台,“周末剧场继续办,票价可以涨一点。接商业演出,红白喜事,企业联欢,只要给钱,不脏戏的活儿,都接。出录音带,把孩子们唱得好的戏录下来,卖。和学校合作,开戏曲兴趣班,收学费。”
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晰,像在心里琢磨了很久:
“戏要传下去,得先活下来。活下来,不是跪着活,是站着活。站着挣钱,不丢人。”
顾长风看着她。这个女人,四十多岁了,眼角有皱纹,手上有茧,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种他二十年前在小树林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有的东西——那种“我就不信这个邪”的劲儿。
“行。”他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下午,戏台上的会)
全体师生坐在戏台上。奖状挂在台柱上,深红色,在秋阳下很显眼。柳月娥把奖金支票放在台中央的活板上——那个下面埋着爷爷奠基石的地方。
“钱在这儿,八百。”她说,“小梅提议,给小山他爹治腿。同意的举手。”
所有孩子都举手,连小山自己也举了——手举得很高,眼圈红红的。
“好,这笔钱,专门用来治腿。具体怎么用,我和顾老师去打听,你们不用管。”柳月娥收起支票,“接下来,说戏校以后怎么过。”
她把上午和顾长风商量的那些——周末剧场、商业演出、录音带、兴趣班——一条条说了。孩子们安静地听着。
“这样,咱们可能会更忙,更累。周末别人休息,咱们演出。晚上别人睡觉,咱们排练。而且……”她看向孩子们,“咱们得学新戏,不光老戏,也得有点新编的、老百姓爱看的。可能会有人说咱们‘不纯粹’,说咱们‘向钱看’。你们怕不怕?”
“不怕!”春生第一个喊。
“不怕!”其他孩子跟着喊。
“为什么不怕?”
“因为咱们站着挣钱!”石头脆生生地说。
柳月娥笑了。是啊,站着挣钱。戏是站着唱的,钱也得站着挣。跪着挣来的钱,脏,脏钱养不活干净的戏。
“还有件事,”顾长风开口,“省里可能会因为这次比赛,给咱们更多任务。可能让咱们去汇报演出,去教别的戏校,甚至……让咱们扩大招生。你们准备好了吗?”
孩子们互相看看。小梅先开口:“准备好了。咱们能教小山,就能教别人。”
“对,”春生说,“咱们的戏,不怕人学。越多人学,戏越不会断。”
“那,”柳月娥环视他们,“从明天起,一切照旧。该练功练功,该学戏学戏。但心里得绷根弦——咱们不止为自己唱了,为戏校唱,还为所有像小山这样的孩子唱,为所有还愿意听戏的人唱。这根弦绷紧了,戏就不会散。”
孩子们点头。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蜡过的台板上,晒在孩子们年轻的脸上,晒在柱子上那张深红色的奖状上。
桂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台上,枝叶间还有零星的花朵,金黄,在风里颤着,不肯落。
(傍晚,电话)
是省文化厅打来的,赵厅长亲自打的。
“柳校长,恭喜!第二名,还是业余组里最高的分,不容易!”赵厅长声音洪亮,“省里研究了,决定追加投资,再拨三万,支持戏校发展。但有个要求——年底前,得排一出新戏,反映时代风貌的,参加全省文艺汇演。能完成吗?”
柳月娥握着话筒,手心里有汗。三万,很多。新戏,很难。但戏校要活,要发展,得接。
“能。”她说。
“好!具体文件下周下发。还有,电视台那边,何静想继续跟拍,拍你们赛后的日常,拍新戏的创作过程。你们配合一下。”
“行。”
挂了电话,柳月娥站在电话旁,很久没动。夕阳从窗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三万,新戏,电视台跟拍。一切都来得太快,像一阵风,要把戏园这艘小破船,吹向更广阔、也更不可知的海域。
但风来了,就得扬帆。是沉是浮,得靠手里的桨,心里的舵,和骨子里那点不认命的劲儿。
她走出办公室。院子里,孩子们正在收晾晒的戏服。小梅在教小山唱《小放牛》,一句一句,很耐心。春生在修那面破鼓,锤子敲在鼓边上,咚,咚,闷闷的响。石头在扫地,把落尽的桂花扫成一堆,金黄的一小丘。
狗剩在厨房准备晚饭,风箱声呼啦呼啦,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散成淡蓝的纱。
一切如常。但又一切,都将不同。
柳月娥走到戏台下,手抚过那根朱红的柱子。柱子上还有修缮时留下的刨痕,浅浅的,像岁月的皱纹。她想起爷爷,想起他说的“戏可以断,人不能屈”。现在戏没断,人也没屈。不仅没屈,还要在更难的路上,走得更远,站得更直。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留下一抹胭脂红。戏园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