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0月4日，凌晨四点）
省城的凌晨和戏园不一样。戏园的凌晨是静的，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虫鸣渐息、槐树叶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省城的凌晨是闹的——远处有夜班车驶过的轰隆，有不知哪家工厂机器的嗡鸣，有清洁工扫街的唰唰声，还有偶尔几声犬吠，在高楼之间撞出空洞的回响。
柳月娥先醒了。她轻手轻脚起床，走到窗边。天还黑着，但东边天际已经有一线灰白，像谁用蘸了水的毛笔在墨色宣纸上轻轻划了一道。楼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偶尔有早起的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回身看看顾长风。男人还睡着，但眉头微皱，呼吸很轻，显然睡得不沉。孩子们那边……她悄悄开门出去，走廊里很静，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梦呓，是小山在喊“娘”，含糊不清。
她走到楼梯口的公用电话前，插进硬币，拨了戏园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狗剩睡意朦胧的声音：“喂？”
“狗剩，是我。”
“月娥姐！”狗剩声音立刻清醒了，“你们到了？孩子们怎么样？”
“到了，都好。小山呢？”
“睡着呢，腰好多了，能下地走了，就是还不敢大动。早上醒了就问我，你们比赛了没，我说还没，明天才比。他就坐在戏台上，抱着他那根树枝，说要等你们回来。”
柳月娥鼻子一酸。她想起小山离开时那个眼神，那种“我也想去可我走不了”的委屈，和“我等你们回来”的坚持。
“告诉他，我们都想着他。布袋我带着呢，贴肉放着，暖和。”
“哎，我告诉他。月娥姐，你们……别紧张，好好唱。戏园这边都好，桂树又落了一地花，我扫了，晒干了，等你们回来做桂花糕。”
“好。”
挂了电话，柳月娥在电话旁站了一会儿。听筒里还残留着狗剩的声音，和戏园那种特有的、混合着泥土、木头、桂花香气的安静。那安静穿过三百里电话线，撞进这间充斥着灰尘和消毒水气味的招待所，让她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根还在那里。他们走得再远，根还在。
（五点，晨练）
孩子们都醒了，在房间里压腿，下腰，小声开嗓。不敢大声，怕吵到其他房间的人。空间小，动作施展不开，但每个人都很认真。小梅对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一遍遍默唱“猛听得金鼓响”，嘴唇微动，没出声。春生在窄窄的过道里练刀花，木刀在手里转，刀风呼呼，但控制得很好，没碰到任何东西。石头在床上练倒立，腿绷得笔直。
柳月娥和顾长风挨个房间检查。戏服挂了一夜，褶子基本开了，用湿毛巾轻轻擦过，更挺括。水袖重新浆过，甩起来更有力。头面检查了一遍，珠子没松，绢花没掉色。木刀、枪杆的缠布都紧实。
“都停停，”柳月娥说，“洗漱，吃饭。六点出发。”
（六点，食堂）
食堂人比昨天多了。好几桌都是来比赛的，穿的练功服各式各样，有绸缎的，有化纤的，颜色鲜艳。孩子们那身靛蓝粗布，在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但没人再嘲笑了——大家都沉浸在比赛前的紧张里，埋头吃饭，小声说话，眼神放空。
昨天的卷发女孩也在，和几个同伴坐一桌。她今天换了身粉红的练功服，头发梳得光溜，用彩色发带扎着。看见柳月娥他们进来，她瞥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撇了撇。
孩子们目不斜视，打好饭，坐到角落的桌子。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和戏园一样。但今天没人说话，都默默吃着，吃得很快，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慢点吃，”顾长风说，“吃快了胃不舒服，上台难受。”
孩子们放慢速度，但眼神都飘着，不知在看哪里。
“都看着我。”柳月娥放下筷子。
孩子们抬头。
“紧张，正常。我也紧张，顾老师也紧张。”柳月娥声音很平，“但紧张不耽误吃饭，不耽误唱戏。紧张是心里的东西，咱们控制不了。但饭得吃，戏得唱，这是咱们能控制的。把能控制的事做好，不能控制的，随它去。”
她顿了顿：
“现在，把碗里的饭吃完，一粒米不许剩。吃完了，深呼吸十次。然后，咱们出发。”
孩子们照做。吃完饭，坐直，闭眼，深呼吸。一，二，三……数到十，再睁眼时，眼神清亮了些，那股紧绷的劲儿，好像松了一点点。
“好了，”柳月娥站起来，“拿好东西，出发。”
（七点，省剧院后台）
后台已经热闹起来了。化妆间里挤满了人，穿各色戏服的孩子们坐在镜子前，被化妆师按着描眉画眼。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发胶、汗水混合的气味。灯光惨白，照得每张脸都像戴了面具。
孙主任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招招手：“柳校长，这边。你们的化妆台在最里面，人少，安静点。”
最里面的角落，确实安静些。三面镜子，三把椅子，一个衣架。旁边是堆放道具的角落，他们的木刀、枪杆靠在那儿，不显眼，但顺手。
“先化妆还是先换衣服？”顾长风问。
“先换衣服，再化妆，免得弄脏戏服。”柳月娥说，“小梅，春生，石头，换衣服。其他人在外面等，别乱跑。”
换衣服在临时拉的布帘后面。戏服穿上了，粗布摩擦皮肤，熟悉的触感让小梅心里一稳。水袖系好，甩了甩，还算顺。春生的靠旗绑紧了，他活动了下肩膀，不碍事。石头的兵卒服短了一截，但还能穿，腰上系根布带，挺精神。
出来化妆。柳月娥亲自上手——她信不过那些化妆师，怕把孩子们化得不像自己。粉要薄，要透，不能像刷墙。眉要细，要长，但不能妖。唇要红，但要正，不能艳。小梅额间那朵梅花，她用最细的笔，一点点描出来，淡红色，像天然长在那儿。
化完妆，镜子里的人变了。还是那张脸，但有了棱角，有了气势。小梅看着自己，想起柳月娥说的“穆桂英的眼睛里没有怕”。她对着镜子，调整眼神——怒，恨，决绝。眼神对了，整个人就对了。
“好，”柳月娥退后一步，看着三个孩子，“像样了。”
（八点半，候场）
候场区在舞台侧幕后面，用屏风隔出一块地方，摆了几排椅子。已经有一些队伍在了，都化着妆，穿着戏服，小声说话，或者闭目养神。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柳月娥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小梅抱着戏服包袱，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微动，还在默戏。春生握着木刀，手指一下下敲着刀柄，像在打拍子。石头抱着小木马，眼睛东张西望，看别人的戏服，看别人的道具，看别人脸上的妆。
卷发女孩那队就在不远处。她们演的是《天女散花》，戏服是粉色的绸缎，绣着繁复的花纹，头面亮闪闪的，一看就贵。女孩正在让同伴给她整理水袖，眼神瞟过来，在小梅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但那种“你们也配在这儿”的意味，明明白白。
春生看见了，手里的刀敲得更重了。顾长风按住他的手。
“别看别人，看自己。”顾长风低声说，“你的戏在心里，不在别人眼里。”
春生深吸一口气，点头，闭上眼睛。
（九点，比赛开始）
音乐响起，是激昂的开场曲。主持人上台，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剧场：“全省青少年戏曲大赛业余组初赛，现在开始！第一个参赛节目，由市少年宫戏曲班带来，《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掌声。孩子们从侧幕缝隙往外看。舞台灯光璀璨，把深红色的地板照得像铺了一层血。第一个队伍上台了，五个孩子，穿军装，扎皮带，精神抖擞。唱得不错，声音亮，动作齐，但总让人觉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一个人。
评委坐在第一排正中，五个人，三男两女，都戴着眼镜，拿着本子，表情严肃。偶尔低头记几笔，偶尔交头接耳。
第二个节目是《沙家浜》选段，第三个是《智取威虎山》选段……都是样板戏，都是革命题材。孩子们看得认真，但心里有点打鼓——他们的《穆桂英》，是老戏，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会不会……不合时宜？
“别多想，”柳月娥看穿他们的心思，“戏没有新旧，只有好坏。把戏唱好了，什么题材都立得住。”
第四个，第五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梅手心里全是汗，她把布袋掏出来，攥在手心。桂子的香，木头的糙，纸的软。她想起戏园，想起桂树，想起奶奶。心里那点慌，慢慢压下去了。
第六个节目上场时，孙主任走过来：“柳校长，下一个是你们。准备一下，到上场口等着。”
孩子们站起来，最后检查一遍戏服、头面、道具。小梅把布袋揣回怀里，贴肉放着。春生活动了下手腕，木刀在手里转了个花。石头把小木马交给柳月娥：“柳校长，帮我拿着。”
“好，等你比完了还你。”
他们走到上场口。这里离舞台只有一步之遥，能清楚听见台上的唱腔，能看见侧幕缝隙里透出的强烈灯光。音乐声，唱戏声，掌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波一波拍过来。
小梅闭上眼睛。她想起雨中的独唱，想起程远说的“云遮月”，想起柳月娥说的“站着唱”。再睁眼时，眼神清亮，像被水洗过。
“到我们了。”她说。
音乐停了。掌声响起，又落下。主持人的声音：“第六个参赛节目得分，9.15分。接下来，有请第七个参赛队伍，来自柳家戏校的同学们，为我们带来《穆桂英挂帅》选段‘猛听得金鼓响’。”
掌声再次响起。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打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小梅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台。
第一步踩在台板上，脚下那块看不见的活板，在三百里外的戏园里，微微下陷。
她走上去了。带着四十年柳家戏的骨气，带着一院子孩子的汗与梦，带着怀里那颗晒干的桂子、那块老木头的碎片、那张写着“奶奶，等我唱好戏，接您来看”的纸条。
走上去，站定。灯光刺眼，但她不躲。看向观众席，黑压压一片，但她不怕。
因为根在脚下，戏在心里。
她开口：
“猛听得金鼓响——”
声音出去，清亮，浑厚，带着雨水的润，带着桂花的甜，带着泥土的沉，带着三百里风尘，和四十年光阴。
撞进这璀璨的、陌生的、等待评判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