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0月3日,上午十点,省城)
三轮车蹬进省城时,太阳已经老高了。柏油路,楼房,汽车,自行车,人潮——一切都和戏园是两个世界。孩子们挤在车斗里,眼睛不够用了。春生指着远处一栋高楼:“看!那么高!得有多少层?”
“十几层吧。”小梅也仰着头看,脖子酸了。
“我爹说,深圳的楼有二十多层。”春生声音低下去。
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三轮车慢,被自行车超,被汽车按喇叭,鲁大勇满头是汗,左躲右闪,总算按照地址找到了比赛指定的招待所——省文化厅下属的“文艺之家”,一栋四层灰楼,门口挂着牌子,字都褪色了。
“到了。”鲁大勇停车,抹了把汗,“柳校长,顾老师,我就送到这儿了。明天比赛,我在家等着听好消息。”
柳月娥和顾长风道谢,付了车钱——鲁大勇死活不肯要,推让半天,收了十块,说“够油钱了”。他蹬车走了,孩子们站在招待所门口,仰头看着这座灰扑扑的楼,和旁边那些光鲜的建筑比起来,它像件穿旧了的中山装,但干净,整齐。
“进去吧。”顾长风拎起最重的旅行袋。
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正在织毛衣。看见一群孩子涌进来,愣了一下。
“同志,我们是柳家戏校的,来参加全省青少年戏曲大赛,提前报到。”柳月娥递上介绍信。
阿姨接过信,看看,又看看孩子们:“柳家戏校……是不是电视上那个?”
“是。”
“哟,是你们啊!”阿姨笑了,摘下眼镜,“我看了电视,孩子们练功那个苦……来来来,房间给你们留好了,三楼,四间房,三个大点的一间,两个老师一间。被褥都是新换的,干净。”
她拿了钥匙,亲自带他们上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楼道里光线暗,有股淡淡的霉味,但确实干净,墙刷得雪白,地上连片纸屑都没有。
房间不大,摆着三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南,阳光很好,能看见楼下的街和远处的楼顶。孩子们放下行李,扑到窗前看。
“看,那有个大钟!”石头指着远处一栋楼顶的钟楼。
“那是百货大楼。”顾长风说,“全省最大的。”
“比赛在哪儿比?”小梅问。
“在省剧院,离这儿两站路,明天带你们去看场地。”柳月娥开始整理行李,“先把戏服拿出来,挂上,透透气。坐了一路车,都皱了。”
戏服被小心地拿出来,挂在窗边。靛蓝色的粗布,在阳光下显出原本的颜色——洗得发白,但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水袖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木刀、枪杆靠墙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士兵。
“都洗手洗脸,换身干净衣服。”柳月娥说,“一会儿去吃饭,吃完饭,去剧院熟悉场地。”
(午饭,食堂)
招待所有个小食堂,专供住宿的文艺团体。中午人不多,除了他们,还有一桌,是几个穿练功服的少年,看样子也是来比赛的。孩子们拿了饭盒排队打饭——白菜豆腐,炒土豆丝,馒头,和戏园差不多,但油水多些,菜里能看到肉片。
“看,他们也是比赛的。”春生小声说,眼睛瞟向那桌少年。
那桌人也看过来,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扫过——粗布衣服,补丁鞋,手腕上系着的红布条。有个烫了卷发的女孩嗤笑一声,转回头去,和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小梅脸红了,低头吃饭。春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但没说话。石头听不懂,还在专心对付碗里的肉片。只有柳月娥和顾长风,像没听见,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那桌人先走了。卷发女孩经过时,故意提高声音:“土包子也来比赛,唱山歌吧?”
春生猛地站起来,被顾长风按住。
“坐下。”
“顾老师,他们……”
“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自由。”顾长风声音很平,“你气什么?气他们说对了?你们本来就是从山里、从农村来的,本来就是‘土’的。但‘土’怎么了?土里能长庄稼,能开花,能结果。那些漂在面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根都没有。”
春生慢慢坐下,但胸口还在起伏。
“记住,”柳月娥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们来,不是来比谁穿得好,谁说话好听的。是来比戏的。戏好不好,台上见。台下说再多,都是废话。”
孩子们点头,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不是自卑,是憋着的一股劲。那股劲,在接下来的场地熟悉中,越发明显了。
(省剧院,下午两点)
省剧院确实气派。大理石台阶,玻璃旋转门,大厅里挂着水晶灯,光可鉴人。地板是光滑的水磨石,能照出人影。孩子们踩上去,脚步都放轻了,怕滑倒,也怕踩脏了这么干净的地。
比赛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孙,很和气,带着他们参观。舞台很大,比戏园的大两倍还不止。台面是深红色的木地板,打了蜡,光洁如镜。灯光架密密麻麻,各种颜色的灯,孙主任说“比赛时会全部打开,效果震撼”。观众席能坐一千多人,红色的丝绒座椅,一排排,像等待检阅的军队。
“明天上午九点,业余组初赛,你们是第七个出场。”孙主任拿着流程表,“提前一小时到后台候场。化妆间在那边,有专业的化妆师,但你们要是有自己的妆面要求,也可以自己化。伴奏带带了吗?”
“带了。”顾长风从包里拿出那盘母带,“这是我们的伴奏。”
孙主任接过,看了看标签:“好,我交给音响师。对了,服装道具自备,明天上台前检查。还有什么问题吗?”
孩子们摇头,但眼睛都盯着舞台。那么大的台,那么亮的灯,那么远的观众席。站在上面,会是什么感觉?
“可以上台试试吗?”小梅突然问。
孙主任愣了愣,笑了:“可以,但别太久,后面还有队伍要来看场地。”
孩子们走上舞台。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和戏园那种清脆的响声完全不同。台很深,从台口走到后台,要十几步。站在台中央,看向观众席,黑压压一片,空着,但能想象坐满人时的压迫感。
“怕吗?”柳月娥问。
“怕。”小梅诚实地说,“台太大了,我怕声音传不到最后一排。”
“那就用力唱。”顾长风说,“用丹田的力,把声音送到最后一排。想象你在山这边,要喊给山那边的人听。用那个劲。”
小梅深吸一口气,开口试了句“猛听得金鼓响”。声音出去,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嗡嗡的,有余音,但不如戏园那种清亮。她皱了皱眉。
“适应一下就好了。”顾长风说,“这么大的空间,声音要‘放’,不能‘收’。收着唱,声音出不去。放开,用气托着,声音就能走远。”
春生也试了试他的刀花。木刀在手里转,刀风呼呼,但回声大,每个动作都带着嗡嗡的尾音。他停下来,想了想,重新起势——这次动作慢了,但更稳,每个定格都清清楚楚,让回声成为节奏的一部分。
“聪明。”顾长风点头,“利用空间,让回声帮你打拍子。”
石头在台边试了试他的跟头。地板滑,他落地时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滑吧?”柳月娥问。
“滑,但能控制。”石头拍拍手上的灰,“多练几遍就好了。”
他们在台上待了半小时,走位,试音,找感觉。孙主任在旁边看着,没催。等他们下来,他才说:“不错,是下功夫练过的。明天加油。”
(傍晚,招待所房间)
晚饭后,柳月娥让孩子们聚在一个房间,最后交代。
“都听好了,”她环视每个人,“明天早起,五点起床,练早功。六点吃饭,七点出发去剧院,八点到后台,化妆,准备。九点比赛开始,我们第七个,大概十点半上场。从现在到上场,不要想比赛,就想戏。睡觉前,把戏在脑子里过一遍,但别唱出声,费嗓子。明天早上,开嗓别太猛,悠着点,把嗓子打开就行。上台前,要是紧张,就摸摸怀里的布袋,想想戏园,想想桂树,想想咱们为什么来。”
她顿了顿:
“赢了,是咱们的造化。输了,是咱们的命。但无论输赢,咱们对得起自己了。这就够了。明白吗?”
“明白!”
“好,都去洗漱,早点睡。”
孩子们散了,回各自房间。但没人睡得着。小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戏园的不一样——这里的月光被城市的灯光冲淡了,朦朦胧胧的,像隔着层毛玻璃。她摸出怀里的布袋,打开,桂子的香,木头的气味,纸条的触感。她想起奶奶,想起雨中的独唱,想起程远说的“云遮月”。明天,她要把这一切,都唱出来。
隔壁屋,春生也睡不着。他摸着木刀,想起爹的信,想起深圳,想起那个烫卷发的女孩说的“土包子”。明天,他要让所有人看看,土包子的刀,能劈开多硬的风。
石头抱着小木马,小声哼戏。哼着哼着,睡着了,梦里还在哼。
柳月娥和顾长风的房间还亮着灯。两人在灯下最后检查戏服、道具、伴奏带。一切就绪。
“月娥,”顾长风轻声说,“你说,明天会怎样?”
“不知道。”柳月娥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但孩子们准备好了,这就够了。”
“省里那边……”
“等明天过了再说。”柳月娥打断他,“现在,只想明天的事。”
窗外,省城的夜晚刚刚开始。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歌舞厅的音乐隐隐传来。这个城市很大,很亮,很吵。而他们,像几颗小小的石子,被投入这片光的海洋,不知会溅起多大的水花,还是无声无息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