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0月3日,倒计时两天)
桂花开始落了。不像前几天那样三片五片地飘,是成簇地掉,风一过,金黄的花雨簌簌而下,在青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但香气更浓了,浓得发苦。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是“2”。石头改数字时,手不抖了,很稳,粉笔在木板上划出清晰的痕迹。改完,他退后两步,静静看着。两天,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数字很小,但时间很长,长到能发生很多事,也能什么都不发生。
“石头,”小山拄着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腰还没好利索,但能下地了,“明天……咱们是不是要走了?”
“嗯,明天一早走,去省城,住一晚,后天比赛。”石头扶他在条凳上坐下,“你腰行吗?不行就别去了,在戏校等着。”
“我要去。”小山握紧手里的树枝,“我看你们比,给你们打气。”
柳月娥从食堂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都来,发东西。”
孩子们围过来。柳月娥打开布包,里面是些小玩意儿——每人一条红布条,一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几样东西:一颗晒干的桂子,一小块戏台老木头的碎片,一张写着名字的小纸条。
“红布条,系手腕上,咱们戏校的标志。”柳月娥一边发一边说,“桂子,是咱们戏园今年的桂树结的,带着,闻着香味,就想着家里。木头碎片,是修戏台时从旧柱子上刨下来的,咱们的根。纸条上写你们的名字,背面……写你们最想说的话,或者最想见的人。贴身带着,别丢了。”
孩子们认真接过,系上红布条,把布袋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兜。小梅打开纸条,背面空白。她想了想,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奶奶,等我唱好戏,接您来看。”写完,折好,放进布袋,布袋贴肉放着,能感觉到桂子的硬,木头的糙,纸的软。
春生写:“爹,娘,我不去深圳。”写完了,又涂掉,改成:“爹,娘,我想唱戏。”
石头写:“爹,娘,我长高了,会唱戏了。”
小山没写。他还不大会写字,柳月娥帮他在纸条上画了幅小画——一个小孩站在台上,台下两个大人笑着鼓掌。小山看着画,眼圈红了,但没哭,把纸条小心地放进布袋。
“都收拾好了?”顾长风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大旅行袋——是狗剩从废品站淘来的,洗刷干净,补了补,能装下孩子们两天的换洗衣物、戏服、道具,“检查三遍,别落东西。特别是戏服、头面、刀枪把子,落了就没法比了。”
孩子们又跑回屋,最后检查一遍。小梅把戏服叠得整整齐齐,用布包好,放进袋子最底下,上面压着水袖、靴子、头面。春生检查他的木刀,刀柄的布缠松了,他拆了重新缠,缠得很紧,很密。石头把他的小木马也塞进去了——柳月娥说可以带,比赛前抱着,不紧张。
“都齐了?”顾长风一个个问。
“齐了!”
“好,今天不练了,休息。养精蓄锐,明天赶路。”
(下午,何静来了)
带着摄像机,说是拍“出征前的最后时刻”。孩子们已经习惯了镜头,该干嘛干嘛——收拾行李,检查道具,坐在廊下晒太阳,小声说话。何静没打扰,就在远处拍,用长焦,捕捉那些细微的表情:小梅摸着戏服布料发呆,春生一遍遍擦他的木刀,石头抱着小木马哼戏,小山拄着树枝看他们,眼神里有羡慕,有期盼。
“柳校长,”何静走到柳月娥身边,“紧张吗?”
“紧张。”柳月娥没掩饰,“但紧张没用。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练的都练了,剩下的,看天。”
“孩子们呢?”
“也紧张,但更多是……兴奋吧。练了这么久,终于要见真章了。就像种地,播了种,浇了水,施了肥,终于要开镰了。开镰前一夜,睡不着,但心里是满的。”
何静在本子上记着,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拿奖,您怎么跟孩子们说?”
柳月娥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拿奖,也是收获。收获了汗,收获了泪,收获了一出唱进心里的戏。戏唱好了,奖不奖的,没那么重要。但这话现在不能说,说了泄气。等比赛完了,无论什么结果,我都会告诉他们——你们对得起自己了,这就够了。”
“那省里呢?五万块钱……”
“省里要成绩,我知道。”柳月娥看向戏台,那里空空荡荡,但阳光很好,把蜡过的台板照得发亮,“可成绩不是求来的。孩子们要是唱得好,成绩自然有。唱不好,求也求不来。真要没成绩,省里要收回钱,咱们就慢慢还。戏校要是办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就带着孩子们,在街上唱,在公园唱,在哪儿都能唱。只要还有一个人想唱,戏就断不了。”
何静不问了。她收起本子,看着柳月娥。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皱纹,手上有茧,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像被水洗过的石头。在这个流行歌、迪斯科、录像厅满天飞的时代,她带着一群孩子,守着一座老戏园,唱一种被认为“过时”的戏,走一条看不到“钱途”的路。为什么?
何静想起自己拍这部纪录片的初衷——记录真实。可现在她觉得,真实太单薄,不足以形容眼前的一切。这是比真实更重的东西,是骨气,是根性,是“就算天塌下来,也得站着唱”的那股劲儿。
“柳校长,”她最后说,“比赛加油。片子……我会好好剪。”
“谢谢何导。”
(傍晚,最后的晚餐)
狗剩做了顿丰盛的——白菜炖豆腐里加了肉片,炒了鸡蛋,蒸了白面馒头,还煮了一锅桂花汤圆。汤圆是糯米粉包的,没馅,但撒了干桂花,甜丝丝的,有嚼劲。
“都多吃点,”狗剩给每个孩子盛了一大碗,“明天路上,可没这么热乎的饭了。”
孩子们吃得很香,但话少。连平时最爱闹的春生,也安静地扒饭,眼睛不时瞟向墙角的旅行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他们所有的希望,和所有的怕。
吃完饭,柳月娥让大家在戏台上坐成一圈。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最后说两句。”柳月娥开口,“明天咱们就去省城了,后天比赛。该练的,练了。该准备的,准备了。现在,忘掉比赛,忘掉评委,忘掉输赢。就记住一件事——你们是唱戏的,上台是为了把心里的戏唱出来。唱好了,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戏,就够了。”
她看向小梅:“小梅,你是咱们戏校的门面。但你不是一个人在唱。你身后有春生,有石头,有所有弟弟妹妹,有这座戏园四十年的根。你唱的不是你一个人,是咱们所有人。”
小梅用力点头。
“春生,你的刀,是黄忠的刀,也是你自己的刀。刀在手,心就定。心定了,戏就稳了。”
春生握紧拳头。
“石头,你词少,但每一句都重。字字千钧,念好了,就是一座山。”
石头挺起小胸脯。
“小山,”柳月娥看向拄着树枝的孩子,“你去不了,就在戏校等着。等着哥哥姐姐们回来,给你讲比赛的事,教你新学的戏。你也是戏校的人,咱们赢了,有你一份。咱们输了,也有你一份。”
小山眼睛红了,但没哭,用力点头。
“好了,”柳月娥站起来,“都去睡。明天四点起床,五点出发。”
孩子们散了,回屋。但没人睡得着。小梅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隔壁屋春生长吁短叹,听着石头小声哼戏,听着小山偶尔的抽气——腰还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方方的亮斑。亮斑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从地上移到墙上。
夜很深,很静。桂花还在落,无声无息。
(凌晨四点,出发)
狗剩早早起来,烧了热水,煮了鸡蛋,蒸了馒头。孩子们起床,洗漱,吃早饭,都默默地进行。旅行袋拎到院里,顾长风最后检查一遍,拉链拉好。
“都齐了?”
“齐了!”
三轮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鲁大勇借的,比狗剩那辆大,能装下所有人和行李。鲁大勇亲自蹬车,说“送孩子们一程”。
“上车。”顾长风说。
孩子们一个个爬上车斗,坐在行李两边。柳月娥最后出来,锁好戏园的门,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戏台在晨雾里静立,桂树在墙头探出枝叶,几片残花在风里打着旋。然后转身上车,在车头坐下。
“走了。”鲁大勇蹬起车。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在晨雾里慢慢前行。戏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孩子们都回头望着,没人说话。手腕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像小小的旗。
天渐渐亮了。雾散了,路清晰起来。省城在三十里外,三轮车要蹬三个小时。孩子们在车斗里挤着,靠着行李,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看着路边的田野、村庄、树木。秋天了,庄稼收了,地空着,裸露着褐色的泥土。有早起的老农在田里拾穗,看见这辆满载孩子的三轮车,好奇地张望。
“那是去哪儿的?”有老农问。
“去省城,比赛!”春生大声答。
“比赛?比啥?”
“比唱戏!”
“唱戏好啊!加油!”
“谢谢大爷!”
孩子们来了精神,开始小声说话。说省城什么样,说比赛场馆大不大,说评委凶不凶。说着说着,紧张好像淡了,变成一种混合着期待、兴奋、不安的复杂情绪,在车厢里弥漫。
柳月娥和顾长风坐在车头,迎着风。风很凉,带着秋意。柳月娥把围巾裹紧些,回头看孩子们——小梅抱着戏服包袱,眼睛看着远方,嘴唇微动,在默戏。春生摸着怀里的木刀,眼神发直。石头抱着小木马,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小山没来,但柳月娥怀里揣着他的布袋——孩子非要她带着,说“让我的布袋也去比赛”。
“想什么呢?”顾长风问。
“想我爷爷。”柳月娥轻声说,“他要是知道,四十年后,他的孙女带着一群孩子,去省城比赛,唱他当年唱过的戏……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顾长风握住她的手,“戏没白唱,人没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