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9月30日,倒计时第五天)
桂花开到最盛时,香气反而淡了。不是真淡,是鼻子习惯了,像常年住在海边的人听不见浪声。只有清晨开窗那一刹那,或者夜深人静时一阵风过,才会突然惊觉——哦,还这么香。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晨光里红得刺眼。“5”。石头踮着脚,用粉笔把“6”改成“5”时,手有点抖。粉笔断了,半截掉在地上,滚进砖缝里。他弯腰去捡,蹲在那儿看了很久,好像那截粉笔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石头,发什么呆?”春生从背后拍他。
“春生哥,”石头没抬头,“还有五天……五天之后,咱们就不用来改这个牌子了吧?”
春生愣了愣,也在他身边蹲下:“是啊,不用改了。”
“那……那之后呢?”
“之后?”春生看向戏台,那里,小梅已经在练早功了,声音穿过晨雾传来,清亮,但带着一种绷紧的脆,“之后该干嘛干嘛。比赛完了,接着练功,接着学戏。日子还长着呢。”
“可小山说,比赛完了,要是拿了奖,省里会给更多钱,戏校就能收更多像他这样的孩子。”石头终于捡起粉笔,攥在手心,“要是没拿奖呢?”
春生不说话了。他想起爹的信,想起深圳,想起那个“一个月挣三百”的师傅。五天之后,无论拿不拿奖,他都得做选择。这个选择,比改倒计时牌难多了。
“别想了,”他站起来,拉石头一把,“先去吃饭,吃完饭练功。想那么多没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上午,最后一次完整彩排)
穿上全套戏服,化上全妆,锣鼓齐鸣——虽然只是狗剩和老王凑合出来的班子,但气氛是到了。孩子们站在侧幕,呼吸都放轻了。这是比赛前最后一次完整彩排,之后三天只练片段,调整细节。
小梅站在最前面。戏服是柳月娥连夜改过的,腰身收紧了,袖口缀了新的水袖,虽然是粗白布,但洗得干干净净,甩起来有风声。脸上扑了粉,描了眉,点了绛唇,额间还画了朵小小的梅花——是顾长风的主意,说“穆桂英也是女人,有英气,也得有秀气”。
鼓点起。小梅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台。第一步踩在台板上,脚下那块活板微微下陷——只有她能感觉到,下面是爷爷的奠基石。这一步,像踩在四十年历史上。
“猛听得金鼓响——”
声音出来,全场静了。不是完美,但有一种东西——那种“豁出去了”的东西,那种“我把命押在这出戏上”的东西,从第一个字就透出来。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时,她突然一个转身,水袖甩出,像两道白光,在晨光里划出利落的弧线。转身,定住,眼神如电,看向虚空——那里没有校场,没有千军万马,但有戏园,有桂树,有柳月娥,有顾长风,有小山,有所有流过的汗和泪。
“好!”狗剩在台下忍不住喊出声。
接着是开打。春生的刀花,这次没飞。他咬着牙,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劈砍,都带着股狠劲——不是对敌人的狠,是对自己的狠。好像这一套刀花练完了,他就能把深圳,把爹的信,把那个三百块的师傅,全劈碎在风里。
石头演个小兵,只有两句词,但念得字正腔圆。小山站在侧幕看,眼睛一眨不眨。他还没资格上台,但柳月娥说“你就看,看哥哥姐姐怎么演”。他看小梅的眼神,看春生的刀,看石头那两句词念出来时,台下微微的颔首。他在心里默念:等我长大了,也要这样。
彩排完,顾长风没立刻点评。他让所有人原地坐下,在戏台上,穿着戏服,带着妆。
“都说说,刚才哪里好,哪里不好。”他说。
沉默。孩子们互相看看,没人敢先说。
“小梅,你先。”
小梅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把唇上的胭脂咬掉一点,露出原本的唇色。“我觉得……‘唤起我破天门’那句,气还是浮了。应该再沉一点。”
“对。”顾长风点头,“还有呢?”
“转身亮相时,脚跟没站稳,晃了一下。”小梅声音更小了。
“春生?”
“我……我第三个转身,慢了半拍。”春生说,“心里想着下一个动作,手上的就慢了。”
“石头?”
“我……我声音太小了。”石头脸红了,“台下要是人多,可能听不见。”
顾长风一个个问过去,每个孩子都说出一两点不足。有的说眼神飘了,有的说气息断了,有的说手势不到位。没有完美,全是毛病。
“都说完了?”顾长风环视他们,“那我说说好的。”
孩子们抬头。
“小梅,你今天的眼神,对了。不是‘演’出来的坚定,是真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坚定。这个,比什么技巧都重要。”
“春生,你的刀,今天没飞。不是手稳了,是心稳了。心稳了,手就稳了。”
“石头,你那两句词,虽然声音小,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是本事。”
他一个个夸过去,每个孩子都得到一句肯定。虽然只有一句,但那一句,比之前所有批评都重。
“记住了,”顾长风站起来,看着他们,“五天后上台,你们可能还会晃,还会慢,还会声音小。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心里那出戏,还在不在。在,就算晃了,慢了,小了,这出戏也成了。不在,就算每个动作都完美,这出戏也死了。”
他顿了顿:
“现在,脱了戏服,卸了妆,去吃饭。下午,接着练。”
(下午,小山的伤)
练功时,小山太用力,下腰时没掌握好角度,咔嚓一声,扭了腰。他闷哼一声,躺在地上,小脸煞白,汗瞬间出来了。
“小山!”离他最近的春生冲过去。
柳月娥和顾长风也跑过来。顾长风轻轻按了按小山的腰,孩子倒吸一口冷气。
“可能拉伤了。”顾长风皱眉,“别动,我抱你去屋里躺着。”
小山被抱到宿舍床上,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不哭。柳月娥拿来红花油,给他揉。药油辛辣,小山身子一抖,眼泪终于掉下来。
“疼就哭,不丢人。”柳月娥轻声说,手上动作更轻了。
“柳校长,”小山哽咽,“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才来几天,就受伤……”
“不是没用,是太想有用了。”柳月娥看着他,“你想快点学好,快点上台,快点给你爹治腿。心急了,动作就变形了。学戏,最怕的就是急。一急,伤身,伤神,伤戏。”
“可……可我没时间了。”小山眼泪流得更凶,“我爹的腿等不起,我娘……”
“你爹的腿等不起,可你的腰更等不起。”柳月娥停下动作,认真看着他,“小山,戏是一辈子的事。你今年九岁,就算唱到九十,还有八十一年。八十一年,够你学多少戏,唱多少戏,挣多少钱?可你要是现在把腰练坏了,可能一辈子都站不直,更别说唱戏了。你说,哪个值?”
小山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戏要唱好,人得先好。”柳月娥继续揉药油,“人好了,戏才能好。人要是废了,戏再好,也传不下去。你懂吗?”
小山用力点头,虽然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了——那种不顾一切的急,被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这几天躺着,别动。”柳月娥给他盖好被子,“眼睛看,耳朵听,心里记。看哥哥姐姐怎么练,听他们怎么唱,记在心里。等腰好了,再一点点练。不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
“嗯。”小山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
(傍晚,桂树下的话)
柳月娥坐在桂树下,看着夕阳。花瓣还在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没声音。顾长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小山怎么样?”
“躺着呢,得养几天。”柳月娥捡起一片花瓣,在手里捻着,“这孩子,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跟你当年挺像。”
柳月娥笑了:“是啊,我当年偷靴子,不也是绷着一根弦?总觉得不唱戏就得死。后来真差点死了,才知道,活着,比唱戏重要。活着,才能唱戏。”
“可你后来还是唱了。”
“因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喘气。”柳月娥看着手里的花瓣,“是为了心里那点不灭的东西。那点东西,可能就是戏,也可能是别的。小山那点东西,是给他爹治腿,是让他娘过上好日子。这跟戏,不冲突。但他得明白,治病救人,不是用命去换。是用本事去换,用时间磨出来的本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花瓣上,拉得很长。风过,花瓣又落,影子就碎了,等风停了,又慢慢拼起来。
“还有五天。”顾长风说。
“嗯,五天。”
“你说,能拿奖吗?”
“不知道。”柳月娥看着戏台,那里,小梅和春生正在加练,汗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但拿不拿奖,他们都对得起自己了。这就够了。”
“可省里……”
“省里要成绩,我知道。”柳月娥打断他,“可成绩不是求来的,是唱出来的。他们唱好了,成绩自然有。唱不好,求也求不来。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好好唱,唱出心里那出戏。剩下的,交给天。”
顾长风不说话了,也看向戏台。小梅在唱,春生在练刀,石头在翻跟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汗,带着力,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但也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光。
那些光,在夕阳里,比桂花还亮。
(夜里,梦)
小山梦见自己站在戏台上,穿着漂亮的戏服,唱着什么听不懂但很好听的戏。台下坐满了人,爹娘坐在最前面,笑着,鼓掌。他唱完了,深深鞠躬,抬起头时,看见爹的腿好了,站起来,朝他走来。娘也站起来,笑着,眼泪在脸上发光。
他醒了,腰还疼,但心里是暖的。窗外,月光如水,桂花香一阵浓,一阵淡。
隔壁屋,小梅也在做梦。梦见比赛那天,她唱“猛听得金鼓响”,唱到“誓不还”时,台下掌声雷动。她鞠躬,抬头,看见奶奶坐在第一排,穿着那件补丁褂子,笑得满脸皱纹。奶奶说:“小梅,唱得好。”
春生梦见自己拿了奖,奖杯金光闪闪。他抱着奖杯跑回家,爹娘在门口等着,爹拍他肩膀:“好小子!”娘抹眼泪:“我儿子有出息了。”然后爹说:“不去深圳了,接着唱。”
石头梦见爹娘回来了,在电视上看见他,连夜坐火车赶回来。爹摸他的头:“长高了。”娘搂着他:“会唱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