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9月25日，倒计时第十天）
秋雨是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敲在瓦上，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拨算盘。到天亮时，雨没停，反而更密了，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雾。戏台的青瓦被洗得发亮，朱红的柱子挂着水珠，蜡过的台板在雨里泛着暗沉的光。
孩子们挤在廊下，看着雨幕发愁。这样的天，没法在台上练功——蜡过的木板遇水滑，容易摔跤。
“今天在食堂练。”顾长风说，“地方小，就练身段，练唱。春生，你把桌子挪开，腾出块空地。”
食堂里顿时忙乱起来。桌子被推到墙边，长条凳摆成两排。空间狭小，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转身都困难，但总比干坐着强。
小梅站在临时清出的“舞台”中央，对着墙练唱。墙是白灰刷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她盯着那些斑驳的痕迹，想象那是戏台上的雕花，是台下的观众，是千里之外的沙场。
“猛听得金鼓响——”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和戏台上那种开阔的回响完全不同，像被什么东西捂着，闷闷的。
“停。”顾长风皱眉，“小梅，你声音往下砸了。食堂矮，你得把声音往上送，送到屋顶，让声音在梁上转一圈再下来。试试。”
小梅抬头，看着被油烟熏黑的房梁。梁上挂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结网，雨水从破了的瓦缝漏进来，在蛛网上凝成水珠，摇摇欲坠。她吸了口气，想象声音像箭，射向房梁。
“猛听得——金鼓响！”
这次对了。声音往上走了，虽然还是闷，但有了向上的劲。
“好，保持。”顾长风转向其他孩子，“都听见了？地方小，心不能小。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继续练。”
（上午，不速之客）
雨声中传来敲门声，很急。狗剩去开门，门口站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件褪了色的蓝布衫，打把破伞，浑身湿透，裤脚上全是泥点子。她身后还跟着个男孩，八九岁，也湿漉漉的，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
“请问……柳校长在吗？”女人声音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狗剩认出来了——是半个月前那个想送孩子来学戏的邻县妇女，小山他妈。
“在，您进来。”狗剩让开身，“这么大的雨，怎么来了？”
女人拉着孩子进来，站在廊下，不敢往里走，怕泥水弄脏了地。柳月娥从食堂出来，看见她，愣了愣。
“大娘，您怎么……”
“柳校长，”女人突然跪下，就要磕头，“求求您，收下小山吧！”
柳月娥赶紧扶住：“大娘，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女人不肯起，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柳校长，我……我没办法了。小山他爹在矿上出事，腿砸断了，干不了活。家里就指着我那点地，今年又遭了涝，收成不够交公粮的。我听说……听说您这儿管吃管住，还教本事，就……就厚着脸皮来了。您行行好，收下小山，给他口饭吃，教他个手艺。他听话，能吃苦，您让他干啥都行！”
小山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小脸煞白，嘴唇冻得发紫，但腰杆挺得笔直，像棵在风里打颤但就是不倒的小树。
柳月娥看着这对母子，看着女人眼里的绝望，看着孩子眼里的倔强。她想起四十年前，爷爷收留那些逃荒的孩子，也是这样，跪在戏园门口，说“给口饭吃，教个手艺”。
戏校的规矩，是比赛前不收新生。账上的钱，是省里给比赛用的。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开销。而且小山没基础，得从头教，占时间，占精力。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狗剩，”柳月娥开口，“去食堂盛两碗热粥，拿两个馒头。大娘，小山，你们先吃点东西，暖和暖和。”
女人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柳校长，您……您答应了？”
“吃了饭再说。”柳月娥扶她起来，“春生，去我屋里拿两件干衣服，给大娘和小山换上。”
（食堂里，热粥与决定）
女人和小山换了干衣服，坐在桌边，捧着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粥是早上剩的，稀，但热。馒头是凉的，但实在。两人吃得很快，很安静，但那种饿，那种对食物的珍惜，从每一个吞咽的动作里透出来。
孩子们在另一边练功，眼睛不时瞟过来。他们没见过这么瘦的孩子——小山的手腕细得像柴棍，脖子上的骨头凸出来，眼睛大得吓人。但他们也见过苦——自己来戏校前，哪个不是饿过肚子，穿过破衣？
柳月娥和顾长风在门外低声商量。
“收不收？”顾长风问。
“账上还有五万，多一个孩子，一个月多二十块伙食费，一年二百四。衣服、被褥、课本，加起来算一百。三百四，不多。”柳月娥算着，“但比赛在即，咱们没精力从头教。”
“可以让大孩子带。”顾长风说，“小梅带唱，春生带身段，石头……石头可以带他认字。咱们只要把握大方向，具体的，让孩子们自己来。也是个锻炼。”
柳月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问问孩子们，愿不愿意。”
顾长风回到食堂，拍拍手，让孩子们停下。
“都过来，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孩子们围过来，好奇地看着小山母子。
“这是小山，和他娘。小山想学戏，他家里有困难。咱们戏校，现在账上有钱，多一张嘴，吃得消。但比赛在即，我和柳校长没时间从头教。所以，”顾长风环视孩子们，“你们愿不愿意，带着小山学？小梅教他唱，春生教他身段，石头教他认字。你们练功，他跟着练。你们吃饭，他跟着吃。你们睡觉，他跟着睡。就像……就像多了个弟弟。”
孩子们互相看看。小梅先开口：“我愿意。我教他唱《小放牛》，这个简单，好学。”
“我教他踢腿。”春生说。
“我教他认字。”石头挺起小胸脯。
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他们想起了自己刚来时的样子——怯生生的，什么都不会，是大孩子一点点带出来的。现在，轮到自己当“哥哥姐姐”了。
顾长风看向小山：“小山，你愿意跟着哥哥姐姐学吗？会很苦，很累，还会挨骂。”
小山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愿意！我不怕苦！”
女人又要跪，被柳月娥拉住。
“大娘，孩子我们收下。您放心，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小山一口。但丑话说在前头——学戏是苦差事，挨打挨骂是常事。您要是心疼，现在带走还来得及。”
“不心疼！”女人抹着眼泪，“只要能学本事，能成人，打骂都该！柳校长，顾老师，我……我替小山他爹，替我们全家，谢谢您！”
她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很久没直起来。
（下午，小山的第一个动作）
雨小了，变成毛毛细雨。孩子们重新来到廊下，在有限的空间里练功。小山换上了春生的一件旧衣服，太大了，挽了好几道袖子，还是晃荡。但他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小梅，一眨不眨。
“先学站。”小梅示范，“脚并拢，脚尖微微分开。腰挺直，但不是僵。肩膀放松，但不能垮。头正，眼平，看前面。”
小山跟着做，动作笨拙，但认真。站了不到五分钟，腿开始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累了就说，可以休息。”小梅说。
“不累！”小山声音很脆。
接着学云手。小梅分解动作：“手从胸前起，像抱个球。往左推，眼神跟着手走。收回来，再往右。要圆，要柔，像在水里划。”
小山跟着做，同手同脚，动作僵硬得像木偶。旁边的孩子想笑，但憋住了。春生走过去，手把手教：“这里，手腕要活。对，这样……”
练了一个时辰，小山的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但他眼睛越来越亮，像两盏被擦亮的灯。
“歇会儿吧。”柳月娥端来水。
小山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柳校长，我什么时候能上台？”
“上台？”柳月娥笑了，“先把站练好，把云手练圆。戏是一步步学的，急不得。”
“可我想快点学，学会了，能挣钱，给我爹治腿。”小山说得很认真。
孩子们都沉默了。他们想起自己学戏的初衷——小梅想让奶奶看见，春生想让爹娘骄傲，石头想让父母知道自己长高了。现在，小山想给爹治腿。戏，对每个孩子来说，都是不一样的东西。但都一样重，重到要用全部的力气去托。
“好好学。”柳月娥摸摸小山的头，“学好了，不仅能给你爹治腿，还能让你爹你娘，以你为荣。”
（傍晚，离别）
女人要走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晚霞，把湿漉漉的戏园染成暖金色。她拉着小山的手，千叮万嘱：“听柳校长的话，听哥哥姐姐的话，好好学，别怕苦。娘……娘等你学成了，来接你。”
小山点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女人走到柳月娥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些毛票，最大的面值是一块，更多的是几分几毛。
“柳校长，这……这是家里最后一点钱，十三块四毛。您收着，给小山……买纸笔。”
柳月娥没接。她把钱包好，塞回女人手里：“大娘，这钱您留着，给小山他爹买点药。小山的开销，戏校担了。您放心。”
女人眼泪又涌出来，深深鞠了三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在晚霞里，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巷口。
小山站在戏园门口，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来。眼睛还是红的，但腰杆挺得更直了。
“想哭就哭，不丢人。”春生拍拍他肩膀。
“我不哭。”小山说，“我要学戏，我要给我爹治腿。”
“好小子！”春生竖起大拇指，“从明天起，跟着我练腿。保证把你练成戏校腿最直的！”
孩子们都笑了，笑声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传得很远。
（夜里，新床位）
小山的床铺在石头旁边——两张条凳，一块门板，一床旧褥子，一床薄被。被褥是狗剩从库房翻出来的，洗过，晒过，有阳光的味道。
“睡吧。”石头把自己最宝贝的小木马塞给小山，“这个给你，我睡不着时就抱着它。”
小山接过，紧紧抱在怀里。
灯灭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后的虫鸣，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小山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场梦。早上还在漏雨的破屋里，担心爹的腿，担心明天的饭。晚上就睡在干净的床上，有了新衣服，有了新名字——“戏校的学生”。
他想起娘离开时的背影，想起爹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腿，想起柳校长说的“以你为荣”。他在心里说：爹，娘，你们等着。我会好好学戏，学好戏，挣钱，治爹的腿，让娘过上好日子。
然后闭上眼睛，睡了。梦里，他站在戏台上，穿着漂亮的戏服，唱着什么听不懂但很好听的戏。台下坐满了人，爹娘坐在最前面，笑着，鼓掌。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雨后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的蓝绸子。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明天会变成“9”。时间还在走，不紧不慢。但戏园里，多了一个孩子，多了一个梦，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而这份希望，会跟着他们一起，走向十天后的赛场，走向未知但值得期待的未来。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的清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秋天，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