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9月20日,秋分前三天)
倒计时牌是春生做的。找了块刨光的杉木板,用红漆写了“距全省青少年戏曲大赛初赛还有15天”,挂在食堂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晨,由前一日练功最刻苦的孩子负责用粉笔修改数字。
今天轮到石头。他踮着脚,用粉笔擦掉“15”,改成“14”。粉笔灰簌簌落下,在晨光里飞舞。改完,他退后两步,盯着那个鲜红的数字看了很久。十四天,像一道窄门,门那头是未知的世界。
“发什么呆?”春生拍他肩膀,“吃饭,吃完饭练功。”
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孩子们吃得很快,没人说话。倒计时牌像只眼睛,悬在头顶,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连平时最爱说笑的春生,也闷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牌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春生,”小梅小声问,“你爹……又来信了?”
“嗯。”春生从兜里掏出封信,揉得皱巴巴的,“昨晚收到的。说最后通牒,比赛完了要是没结果,就必须去深圳。说师傅那边……不能再等了。”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春生把信塞回去,“先比完赛再说。”
(上午,第一次带妆彩排)
练功服是新做的,靛蓝色的粗布,结实,但硬,穿着活动时哗哗作响。柳月娥给每个人脸上扑了层薄粉,描了眉,点了唇。镜子里,孩子们看着自己陌生的脸,都有些局促。
“记住这个妆感。”顾长风站在镜子前,“上台灯光一打,妆淡了就像没化。特别是眼睛,要亮,要有神。眼神是戏的魂,魂没了,戏就死了。”
小梅看着镜中的自己。粉盖住了脸上的雀斑,眉毛被描得细长,嘴唇一点红,整张脸突然就有了“角儿”的轮廓。但眼睛……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里面除了紧张,还是紧张。
“小梅,”柳月娥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看着我。”
小梅转头。
“你的眼睛在说‘我怕’。”柳月娥盯着她,“穆桂英的眼睛里没有怕。只有‘怒’,‘恨’,‘决绝’。你要演她,就得先变成她。怎么变?不是装,是信。信你就是穆桂英,信台下就是校场,信你身后就是千军万马。信了,眼神就对了。”
小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她想象自己是穆桂英,五十岁了,披挂上阵,不为名利,只为杨家那口气。她想起奶奶,想起柳月娥,想起那些在雨里、在灰里、在镜头下流过的汗。再睁眼时,镜子里那双眼睛,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对了。”柳月娥点头,“保持住。”
(彩排开始)
锣鼓敲响,是狗剩和老王用那面破鼓和几面锣凑合出来的,音不准,但气势在。小梅从侧幕走出,亮相。新戏服,新妆,新台子,一切都是新的,但脚下那块活板在,下面是爷爷的奠基石。
“猛听得金鼓响——”
声音出来,带着妆,带着戏服,带着“我是穆桂英”的那股劲儿,果然不一样了。厚了,沉了,有了分量。但唱到“画角声震”时,突然卡了一下——她想起程派戏谱里那个“疙瘩腔”,想试着加进去,但没加好,成了个真正的“疙瘩”,声音一滞,差点断了。
“停!”顾长风在台下喊,“小梅,你想干嘛?”
“我……我想试试程派的腔……”
“试什么试!”顾长风难得发火,“比赛用余派,用你最熟的!临场改腔,是大忌!唱好了是锦上添花,唱砸了就是自毁长城!你连余派都没唱透,就想学程派?”
小梅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什么!”顾长风语气更重,“眼泪是唱戏的人最没用的东西!错了就改,改不了就练!重来!”
小梅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重新开嗓,这次不敢再想程派,就按原来的唱。顺了,但那股刚刚起来的气势,也散了。
(晌午,小梅不见了)
午饭时,孩子们在食堂坐齐,唯独少了小梅。柳月娥去宿舍找,没人。去戏台找,没人。最后在后院的井边找到了她——蹲在那儿,手里拿着程远的戏谱,对着井水,一遍遍小声唱那个“疙瘩腔”。
“小梅。”柳月娥轻声叫。
小梅吓了一跳,回头,眼睛还红着。
“柳校长,我……我就是想试试……”
“我知道。”柳月娥在她身边坐下,“想学新东西,是好事。但得看时候。现在是打仗,你手里有最熟的枪,不用,非要去试一把没摸过的新枪。万一走火呢?”
“可程老师说,程派的腔好……”
“是好,但不适合现在的你。”柳月娥接过戏谱,翻到“疙瘩腔”那页,“你看这个弯,要唱出‘欲断还连’的劲儿。你嗓子还没到那个火候,强唱,就像硬掰一根还没长硬的树枝,能掰,但伤筋动骨。等你把余派唱透了,嗓子的劲够了,气足了,再学这个,水到渠成。”
小梅低头,手指抠着井台的青苔。
“柳校长,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不是贪心,是急。”柳月娥摸摸她的头,“你想在比赛里唱出最好的,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想证明……戏校值得,你值得。但戏不是证明出来的,是唱出来的。你把戏唱好了,该来的自然会来。你急着证明,戏就脏了。”
井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小梅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张还稚嫩、但已经有了棱角的脸。
“我懂了。”她说,“先唱好余派,唱熟,唱透。程派的腔……等比赛完了,慢慢学。”
“对,慢慢来。”柳月娥站起来,“戏是一辈子的事,不急这一时。走吧,吃饭去,下午接着练。”
(下午,春生的刀)
春生练《定军山》里的刀花,这段他练了三个月,本该最熟。可今天握着刀,手心全是汗。木刀在手里打滑,一个转身,刀又脱手了,这次直接飞出台子,砸在青砖地上,哐当一声,滚了好远。
全场安静。春生愣在那儿,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顾长风没说话,走过去捡起刀,走回台上,递给春生。
“再来。”
春生接过刀,手抖得厉害。他吸了口气,重新起势。但心乱了,刀就乱了。又一个转身,刀差点脱手,他勉强抓住,动作已经变形。
“停。”顾长风说,“春生,你心里有事。”
“我……”春生咬着牙,“我爹的信……我……”
“信在你兜里,刀在你手里。”顾长风看着他,“你现在是在练刀,还是在想你爹的信?”
春生不说话,眼泪吧嗒掉下来。
“把刀放下。”顾长风说,“咱们今天不练刀,就说话。”
两人在台边坐下,腿垂在台下。孩子们在远处练功,咿咿呀呀的声音飘过来,像背景音乐。
“春生,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学戏吗?”顾长风问。
春生摇头。
“因为没得选。”顾长风看着远处的槐树,“我爹是唱戏的,我爷爷是唱戏的,我们家除了唱戏,不会干别的。文革时,戏不能唱了,我爹去拉板车,我去挖水渠。后来文革结束了,我爹说,长风,咱们还得唱戏。我说,唱戏能吃饱饭吗?我爹说,吃不饱,但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
“后来我爹死了,死前说,戏不能断。我就接着唱。唱到遇上你柳校长,唱到办戏校,唱到有你们这些孩子。你说,我图什么?图名?图利?都不是。就图心里那点踏实——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知道自己死了之后,还有东西能留下来。”
春生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现在在选,”顾长风拍拍他的肩,“选唱戏,还是选去深圳。选哪条都没错,但选了,就别后悔。选了唱戏,就好好唱,别让刀从手里飞出去。选了深圳,就好好学技术,别半夜梦见戏台哭醒。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选错,是选了之后,还老想着另一条路。”
春生用手背抹掉眼泪,哽咽着说:“顾老师,我想唱戏。可我怕……怕唱不出来,怕让爹娘失望,怕……”
“怕没用。”顾长风站起来,“怕,刀就会飞。不怕,刀就在手里。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以后,是把眼前的刀练好。刀练好了,比赛唱好了,你爹娘说不定就改主意了。就算不改,你也对得起自己。”
春生用力点头,捡起刀,重新站定。这次,手不抖了。
(傍晚,倒计时牌前)
孩子们结束了一天的练功,聚集在食堂门口。石头用粉笔把“14”擦掉,改成“13”。粉笔灰在夕阳里飞舞,像金粉。
“又少一天。”小梅轻声说。
“嗯。”春生看着她,“怕吗?”
“怕。”小梅诚实地说,“但怕也得唱。”
“对,怕也得唱。”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像心跳,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柳月娥和顾长风站在廊下,看着孩子们。
“还剩十三天。”顾长风说。
“够用了。”柳月娥说,“孩子们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小梅的腔定了?”
“定了,就用余派。程派的腔,等比赛完了再说。”
“春生呢?”
“刀稳了,心就稳了。心稳了,戏就稳了。”
夕阳西下,把戏台染成金色。新漆的柱子,新瓦的屋顶,蜡过的台板,在余晖里闪闪发光。倒计时牌上的“13”,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十三天。三百一十二个小时。一万八千七百二十分钟。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练,只有唱,只有把汗流透,把戏唱熟,把心稳住。
然后,走上那个灯光璀璨的舞台,把自己,和这座戏园四十年所有的坚持,一起交出去。
交给评委,交给观众,交给这个时代。
然后,等待回响。
夜风吹过,倒计时牌轻轻晃动。明天太阳升起时,“13”会变成“12”。
时间不等人。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