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9月中旬,秋分前)
何静又来了,这次不止带着摄像师老王,还有个扛着照明设备的年轻助理。三个人,三台机器,把戏园本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更满了。
“柳校长,顾老师,”何静递上一份文件,“台里决定做《戏园的黎明》续集,聚焦备赛最后一个月。从今天开始,我们全程跟拍,直到比赛结束。这是拍摄协议,您看看。”
柳月娥接过协议,厚厚一沓,专业术语很多。她翻了几页,看到“肖像权”“素材使用权”“拍摄配合义务”这些字眼,眉头皱起来。
“何导,孩子们要练功,要排练,你们这么跟着……”
“我们尽量不打扰。”何静立刻说,“就用固定机位,不干涉正常教学。只有孩子们休息、吃饭、课余时,才做采访。主要是记录,记录这最后三十天,孩子们的真实状态。”
“真实状态……”柳月娥看向院子里的孩子们。他们已经注意到摄像机,练功时眼神总往这边瞟,动作有些僵硬。这还叫“真实”吗?
“柳校长,”何静压低声音,“我知道您有顾虑。但这是个机会——让更多人看到传统戏曲的传承,看到这群孩子的努力。片子播了,对戏校,对比赛,都有帮助。”
柳月娥沉默。她知道何静说得对。片子已经播了,戏校已经曝光了,再藏着掖着没用。不如大大方方,该怎样就怎样。
“行。”她签字,“但有三条:第一,上课时间不采访。第二,孩子们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不能逼。第三,最后的片子,播之前我们要看。”
“没问题。”何静收起协议,“那……今天就开始?”
“开始吧。”
(第一天,摄像机下的晨练)
孩子们明显不适应。平时开嗓,仰着脖子,闭着眼睛,怎么舒服怎么来。今天,三个黑洞洞的镜头对着,他们站得笔直,声音也绷着,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
小梅唱“猛听得金鼓响”,唱到一半,眼睛瞟向镜头,走神了,气口没接上,咳嗽起来。
“停。”顾长风喊,“小梅,看哪儿呢?”
“我……”小梅脸红了。
“看前面,看天,看树,看什么都行,别看镜头。”顾长风走到她面前,挡住摄像机方向,“记住,你是唱戏的,不是演电视的。台下坐一个人,和坐一万个人,唱法都一样。镜头再多,也就是多了几个不会说话的观众。怕什么?”
小梅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嗓。这次她强迫自己不看镜头,只看戏台正前方的槐树。但知道镜头在,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紧”。
何静在旁边看,低声对老王说:“这段留着,真实。孩子们第一次面对长时间跟拍,紧张是正常的。”
老王调整焦距,给小梅特写——额头细密的汗珠,紧抿的嘴唇,还有眼睛里那种努力想专注却总被什么扯着的茫然。
(午饭时间,采访)
何静没在食堂采访,把孩子们叫到戏台上,围坐一圈。阳光很好,秋日的暖阳洒在蜡过的台板上,泛着温润的光。
“大家放松,就聊天。”何静也坐下,手里拿着小本子,“说说,最后三十天了,心里什么感觉?”
孩子们互相看看,没人先开口。
“小梅,你先说?”何静点名。
小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紧张。怕唱不好,怕对不起柳校长,顾老师,怕……怕让看电视的人失望。”
“春生呢?”
“我?”春生挠挠头,“我想好好唱,拿个奖。拿了奖,我爹我娘就能在电视上看见,就不会……就不会老催我去深圳了。”
“石头?”
石头最小,最直接:“我想让我爹我娘看见我。他们……他们在南方,好久没回来了。要是能在电视上看见我,就知道我长高了,会唱戏了。”
何静一个一个问,孩子们一个一个答。有的说想拿奖给戏校争光,有的说想让家里人骄傲,有的说就想好好唱一场,不白费这些年的汗。话都很朴素,但听着让人心酸。
“那你们觉得,”何静问,“唱戏苦不苦?”
“苦!”这次异口同声。
“苦还唱?”
孩子们愣住了,互相看看。小梅先开口:“苦……但有意思。唱好了,心里舒坦。”
“舒坦在哪儿?”
“说不清。”小梅想了想,“就像……就像憋了好久的一口气,终于唱出来了,人就通了。”
何静点头,在本子上记。阳光移过来,照在她本子上,字迹有些反光。她抬头,看着这些孩子,最大的十五,最小的七岁,脸上有汗,有灰,有被秋风吹出的皴裂,但眼睛都亮着,像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如果比赛没拿奖,你们还唱吗?”
这次沉默更久。春生先开口:“唱。拿了奖唱,拿不了奖也唱。唱戏又不是为了拿奖。”
“对,”另一个孩子说,“不拿奖,戏还是戏。”
“那要是……戏校办不下去了呢?”何静追问,“没钱了,没地方了,你们还唱吗?”
孩子们不说话了,看向台下的柳月娥和顾长风。柳月娥走过来,在孩子们身边坐下。
“何导,这个问题,我替他们答。”柳月娥声音很平,“戏校要是真办不下去了,我就带着他们,在街上唱,在公园唱,在哪儿都能唱。只要还有一个人想唱,戏就断不了。四十年前,我爷爷在批斗台上唱,戏台拆了,戏本烧了,人快死了,还在唱。为什么?因为戏在骨头里,烧不掉,拆不散。现在条件好了,有戏台,有戏谱,有人教,有人学,更没理由不唱。”
她看着孩子们:
“你们记住,唱戏是为了自己唱,不是为了拿奖唱,不是为了别人唱。自己心里有戏,脚下有根,走到哪儿都能唱。奖杯会旧,奖金会花完,但戏唱进心里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孩子们用力点头,眼睛里那点因为采访产生的局促不安,慢慢散了,又变成平时那种亮晶晶的光。
何静合上本子:“好,今天到这里。谢谢大家。”
(下午,意外插曲)
来了一对中年夫妇,提着大包小包,在戏园门口张望。狗剩过去问,说是从邻县来的,看了电视,想送孩子来学戏。
“孩子呢?”狗剩问。
夫妇俩转身,从身后拉出个男孩,八九岁,瘦,黑,眼睛很大,但怯生生的,一直往母亲身后躲。
“叫叔叔。”父亲推他。
男孩小声叫了声“叔叔”,声音像蚊子哼。
“他想学戏?”狗剩蹲下,看着男孩。
男孩点头,又摇头,不说话。
“电视上那些孩子唱得好,他天天看,跟着学。”母亲说,“咱们县没戏校,听说你们这儿收,就带他来了。柳校长在吗?”
狗剩带他们去见柳月娥。办公室里,柳月娥看着男孩:“叫什么名字?”
“……小山。”男孩声音更小了。
“喜欢唱戏?”
“嗯。”
“唱两句我听听。”
男孩抬头看母亲,母亲点头。他吸了口气,开口唱了句“苏三离了洪洞县”——是《玉堂春》里的,老生戏,他嗓子还没变,唱出来不伦不类,但调子准,有板有眼。
柳月娥和顾长风对视一眼。是个苗子。
“为什么想学戏?”柳月娥问。
“电视里……那些哥哥姐姐,唱得好。”小山声音大了点,“我也想像他们那样。”
“学戏苦,你知道吗?”
“知道。”小山点头,“我不怕苦。”
柳月娥看着这对夫妇。衣服洗得发白,但整洁。父亲手上有厚茧,是干粗活的。母亲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神很软。
“戏校现在不收新生了。”柳月娥说,“要准备比赛,抽不出人手教。等比赛完了,如果你们还想来,再联系。”
夫妇俩眼里期待的光暗下去。母亲拉着小山的手,小声说:“谢谢柳校长,那我们……等比赛完了再来。”
他们走了,背影在秋阳里拉得很长。小山一步三回头,看着戏台,看着院子里练功的孩子们,眼睛里有种渴望,像饿久了的人看见食物。
柳月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心软了?”顾长风走到她身边。
“是颗好苗子。”柳月娥说,“但现在是真顾不上。比赛完了……看情况吧。”
“要是比赛完了,省里不给钱了,戏校还开得下去吗?”
柳月娥没回答。她看着院子里的摄像机,看着镜头下那些流汗的孩子,看着戏台上那块看不见的奠基石。然后转身回屋,翻开账本,看着上面的数字:五万多,很多,但坐吃山空,撑不了几年。
比赛必须拿奖。拿了奖,省里才会继续支持,戏校才能活下去,才能收更多像小山这样的孩子。
压力,像看不见的手,突然攥紧了心脏。
(夜里,审素材)
何静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看白天拍的素材。监视器里,孩子们的脸在晨光中发亮,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台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采访那段,小梅说“怕让看电视的人失望”时,眼神里的惶恐;春生说“想让爹娘看见”时,声音里的哽咽;石头说“想让爹娘知道我长高了”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还有柳月娥那段话——“戏在骨头里,烧不掉,拆不散”。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骨头里挤出来的,沉,硬,有分量。
老王在旁边整理设备,说:“何导,这些孩子……真不容易。”
“是啊。”何静盯着屏幕,“可镜头拍出来的,不及真实的十分之一。他们流的汗,受的苦,心里的怕和盼,镜头能抓住的,只是皮毛。”
“那咱们还拍吗?”
“拍。”何静关掉监视器,“不仅拍,还要拍透。让所有人看看,在这个流行歌、迪斯科、录像厅满天飞的时代,还有这么一群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踢腿踢到哭也不停。他们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挣钱,就是为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这种‘喜欢’,比什么都珍贵。”
窗外,省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歌舞厅的音乐声隐隐传来,录像厅门口排着长队。而戏园的方向,只有几点昏暗的灯火,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何静知道,那安静里有惊雷。是孩子们晨练时的呐喊,是汗水滴落的闷响,是无数个深夜里,戏台在月光下沉默的站立。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汗水与泪水交织的真实,即将通过她的镜头,传向千家万户。而等待这些孩子的,是掌声,是质疑,是理解,是不解,是聚光灯下无处躲藏的一切。
(同一时间,戏园)
孩子们睡了。小梅在梦里还在哼戏,哼的是程派《锁麟囊》里的腔,白天刚学的,还不熟,哼得断断续续。春生梦见自己拿了奖,爹娘在电视上看见,笑得合不拢嘴。石头梦见爹娘回来了,摸着他的头说:“我儿子会唱戏了,真棒。”
柳月娥和顾长风的房间还亮着灯。两人在灯下看程远给的戏谱,一页一页,琢磨那些复杂的腔、音、气口。
“程派这‘疙瘩腔’,”顾长风指着谱子,“不好唱。小梅现在唱,容易唱成‘疙瘩’,没‘腔’。”
“不急,慢慢磨。”柳月娥说,“离比赛还有二十多天,一天磨一点,总能磨出点意思。”
窗外,月亮很圆。新戏台在月光下泛着清辉,像一座银色的城池。那三根曾经支撑它的木头,已经撤掉了,但它站得稳稳的,因为根在下面,那块青石板在下面,四代人的心血在下面。
明天太阳升起时,摄像机还会对着他们,汗水还会流,戏还会唱。但今夜,让他们先睡个好觉。在梦里,没有镜头,没有比赛,没有压力,只有戏,只有喜欢,只有那颗最初的心。
夜风吹过,灯笼摇晃。倒计时的钟,在心里滴答滴答,不紧不慢,走向那个既让人期待又让人害怕的日子。
而他们,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