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9月初,白露)
程远走后的第三天,日历撕到了九月五日。柳月娥在办公室墙上的挂历上,用红笔圈出“10月5日”——全省青少年戏曲大赛初赛日。然后往前数,一天一天,数到“9月5日”,正好三十天。
她在“9月5日”这一天,重重地画了个圈,旁边写上:“倒计时三十天”。
三十天,像一道看得见的坎,横在戏园每个人心里。晨练时,小梅唱“猛听得金鼓响”,唱到“誓不还”时,声音里突然多了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急。那种“时间不够了”的急,藏在每个字底下,让原本该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听起来像在催命。
“停。”顾长风在台下喊,“小梅,你急什么?”
“我……我没急。”小梅喘着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没急,怎么像背后有狼撵?”顾长风走上台,看着她,“程老师说的‘云遮月’,要的是从容,是厚重。你现在唱得像个打更的,一更一更往前赶。戏不是赶出来的,是磨出来的。重来。”
小梅咬咬牙,重新开嗓。但急已经种下了,拔不掉。她越是想唱得从容,越是觉得嗓子发紧,气息发浮。练了三遍,一遍不如一遍。
“算了,先练身段。”顾长风挥手,“春生,到你了。”
春生练的是《定军山》里黄忠的刀花。这段他练了两个月,本来自信满满,可今天握着刀,手心全是汗。木刀在手里打滑,一个转身,刀脱手飞出去,哐当砸在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台边。
全场安静。春生愣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捡起来。”顾长风声音很平。
春生走过去,弯腰捡刀。手碰到刀柄时,抖了一下。
“你也在急。”顾长风看着他,“急什么?急着上台?急着拿奖?还是急着……证明什么?”
春生不说话,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布缠。
“都停下。”顾长风转向所有孩子,“今天不练了。坐下,咱们说说话。”
孩子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听话地在台边坐下,腿垂在台沿下。早晨的阳光斜射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细细长长的。
“比赛,是什么?”顾长风在台前踱步,“是考试?是展示?是机会?还是……一座山,压在你们心上,压得你们喘不过气?”
没人回答。
“我知道,你们想拿奖。想对得起省里给的钱,对得起捐款的人,对得起柳校长,对得起我,也对得起你们自己。”顾长风停下来,看着他们,“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拿不了奖呢?”
孩子们都抬起头,眼睛里有惊慌,有不甘,有茫然。
“拿不了奖,天就塌了?”顾长风问,“戏校就关门了?你们就不是你们了?”
还是没人回答。
“我告诉你们,”顾长风一字一句,“比赛,只是一扇门。过了这扇门,有路。不过这扇门,也有路。路多的是,不是只有拿奖这一条。但你们现在,把比赛当成独木桥,觉得自己必须过,不过就得死。所以急,所以怕,所以手里的刀都拿不稳。”
他走到戏台中央,站定:
“从今天起,忘掉比赛。就当没有这回事。该练功练功,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练功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把戏唱好。把戏唱好了,比赛自然就好。要是为了比赛才练功,那戏就脏了,心就乱了。”
他顿了顿:
“都听明白没?”
“听明白了。”孩子们稀稀拉拉地回答。
“大声点!”
“听明白了!”
“好。”顾长风点头,“今天休息,不练了。去,帮狗剩叔晒戏服,晒被子。下午,我带你们去后山,捡栗子。”
孩子们愣了,互相看看,不敢相信。
“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孩子们欢呼一声,跳下戏台,一窝蜂跑向后院。脚步声,笑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
柳月娥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盆要洗的菜,看见这一幕,笑了。
“你这是……以退为进?”
“不是进,是退。”顾长风走下台,接过她手里的盆,“退回到最开始的地方——戏就是戏,不是别的。先把心摆正了,再谈别的。”
(下午,后山)
戏园后头有片野林子,长着些松树、栗子树,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杂木。秋天了,栗子熟了,外壳裂开,露出里面油亮的果实。顾长风带着孩子们,拎着竹篮,拿着长竿,在林子里转。
“看,那儿!”春生眼尖,指着一棵老栗子树,“好多!”
顾长风用长竿打,栗子噼里啪啦掉下来,外壳带着刺,滚了一地。孩子们戴着粗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捡,捡了就丢进篮子。石头腿好了,跑得最欢,一会儿就捡了小半篮。
“顾老师,”小梅边捡边问,“程老师给的戏谱,我看了,有些地方……看不懂。那些符号,是气口吗?”
“是程派特有的腔。”顾长风放下长竿,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你看,这里,这个弯,要唱出‘疙瘩腔’,就是声音里带个小弯,像打了个结,但不断。这个,是‘擞音’,要唱出颤巍巍的感觉,但不能过,过了就油了。”
他在土上画着,讲解着。孩子们围过来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土上投出斑驳的光点。那些复杂的腔、音,在泥土上成了简单的线条,突然就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小梅喃喃,“怪不得我唱不出那个味儿。”
“慢慢来。”顾长风拍拍手上的土,“程派的腔,要磨。磨上十年,二十年,才能出点意思。你现在急不得,也急不来。”
“可比赛……”
“比赛就用你现在的唱法。”顾长风看着她,“把余派的厚实唱出来,把穆桂英的劲儿唱出来,就够了。程派的腔,是锦上添花,不是你现在的根本。别贪多,贪多嚼不烂。”
小梅点头,心里那点急,好像被这林子的风,吹散了一些。
春生在另一边捡栗子,捡着捡着,突然说:“顾老师,我爹……又来信了。”
顾长风看过去。
“信上说,深圳那边工资又涨了,一个月能挣一百五。还说……给我找了个师傅,学开机床,学成了,一个月能挣三百。”春生声音很低,“他说,最后一次问我,去不去。不去,以后……以后就不管我了。”
林子安静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怎么想?”顾长风问。
“我……我不知道。”春生蹲下,捡起一颗栗子,外壳的刺扎着手套,他不在乎,“我想唱戏,可我也想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唱戏……唱戏挣不了钱,至少现在挣不了。可开机床……我不喜欢。”
“三百一个月,不少。”顾长风说,“省里给戏校的钱,是特例,不是常例。戏校以后能不能养活自己,我不知道。你要是去深圳,能挣钱,能养家,是条实在的路。”
春生抬头,眼睛红了:“顾老师,您……您不想留我?”
“我想留你,但不能因为我想留,就断了你的路。”顾长风也蹲下,和他平视,“春生,唱戏是条窄路,难走,看不到头。开机床是条宽路,好走,有奔头。选哪条,你自己定。但定了,就不能回头。选了唱戏,就别羡慕人家挣钱。选了挣钱,就别后悔没唱戏。”
春生眼泪掉下来,砸在泥土上,洇出深色的点。
“我……我想唱戏。”他哽咽,“挣钱……等我唱好了,也能挣。小梅姐说,唱好了,能上电视,能出磁带,也能挣钱。”
“那得唱到多好?”顾长风问,“小梅那样的嗓子,百年一遇。你能唱到她那样吗?”
春生不说话了,低头,手指抠着泥土。
“不急,慢慢想。”顾长风站起来,“离比赛还有三十天。这三十天,你好好唱,好好练。三十天后,再做决定。到时候,是去是留,我都支持你。”
(傍晚,满载而归)
孩子们拎着满满的篮子回戏园。栗子倒在院子里,堆成小山。狗剩拿了大锅,准备炒栗子。柴火噼啪,栗子在锅里翻滚,外壳裂开,露出金黄的肉,甜香飘了满院。
“都洗手,吃栗子。”柳月娥招呼。
孩子们围坐一圈,顾长风用刀给栗子开口,孩子们剥着吃。刚炒好的栗子烫手,烫嘴,但甜,糯,吃在嘴里,满口生香。
“甜!”石头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多着呢。”柳月娥笑着,给每个孩子倒水。
夕阳西下,院子里一片暖黄。炒栗子的香气,孩子们的笑声,远处归巢的鸟鸣,混在一起,成了这秋日傍晚最踏实的背景音。
比赛的压力还在,春生的选择还在,戏校的未来还在。但这一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手里这颗烫手的栗子,是嘴里这份甜,是身边这群一起流汗一起笑的人。
“柳校长,”小梅突然说,“等比赛完了,咱们还来捡栗子,行吗?”
“行。”柳月娥点头,“年年都来。捡了栗子,炒了吃,吃了唱戏。唱到你们长大了,唱到我老了,唱到……唱不动为止。”
“唱不动了,就教。”顾长风接话,“教下一批孩子,教他们捡栗子,炒栗子,唱戏。”
孩子们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的燕子。
三十天,很长,也很短。长到能磨一出戏,短到不够想清楚一辈子。但没关系,一天一天过,一天一天唱。唱到比赛那天,唱到结果出来那天,唱到……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栗子吃完了,天也黑了。孩子们回屋睡觉,梦里也许还有栗子的甜香。
柳月娥和顾长风在院子里收拾。栗子壳扫成一堆,准备当柴烧。锅碗洗了,院子扫了,灯笼点上。
“春生的事,”柳月娥轻声说,“你怎么想?”
“看他自己。”顾长风说,“咱们能给的,是戏台,是戏,是一个能选择的机会。但路,得他自己走。”
“要是他走了呢?”
“走了,就祝福他。”顾长风抬头,看着夜空,“戏校不是牢笼,是家园。家园的门开着,想进的进,想出的出。进进出出,人来人往,戏还在,台还在,就行了。”
柳月娥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了。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新炒栗子的余香。
三十天,开始了。倒计时的钟,在心里滴答滴答地走。但此刻,他们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宁,这栗子般的甜糯,这寻常日子里的,一点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