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8月下旬,处暑)
新戏台落成的第七天,晨雾比往日更浓些。雾气缠在朱红的柱子上,挂在青灰的瓦檐下,把整座戏台浸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古画。孩子们在台下集合,仰头看着,没人说话——七天过去了,这新台子还是有点陌生,特别是被雾这么一罩,朦朦胧胧的,像是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上台。”顾长风的声音在雾里传来,有些飘忽。
孩子们排队上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新打蜡的台板在晨雾里泛着暗沉的光,脚踩上去,有种踏实的涩感,但心还是悬着的。
“开嗓——”顾长风站在台下,雾太大,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咿——呀——”孩子们的声音冲进雾里,被雾吞掉大半,传回来的回声有点闷,和旧台子上那种清亮的回响不一样。小梅皱了皱眉,继续唱,但总觉得自己声音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使不上劲。
练完早功,雾还没散。柳月娥端着一锅姜汤从食堂出来,热气在雾气里蒸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汽。
“都来喝汤,驱寒。”她把汤舀进一个个粗瓷碗里,“新台子潮,雾气大,容易着凉。”
孩子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姜汤辣,烫,顺着喉咙下去,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才慢慢暖起来。
“柳校长,”小梅喝完汤,碗还捧在手里,“我觉得……在新台子上唱,声音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旧台子……声音是散的,四面八方跑。新台子,声音好像被兜住了,出不去,就在台上转。”小梅努力形容,“而且回声……回声沉,不像以前那么亮。”
柳月娥没立刻回答,她自己也走上台,在台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句“猛听得金鼓响”。声音出去,果然,在雾里打了个转,又回来了,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是新木头,还没‘开’。”顾长风也走上来,手指敲了敲柱子,“木头也有性子。新木头紧,吸音。得唱,得用,用久了,木头松了,声音就透了。就像新鞋,得穿软了才跟脚。”
“那得唱多久?”春生问。
“看你们唱得多勤,唱得多狠。”顾长风环视孩子们,“从今天起,加练。早上五点开嗓,晚上九点收工。礼拜天不歇。用你们的汗,你们的声,把这座新台子‘唱开’。”
孩子们没人反对,但也没人欢呼。五天前刚修完台子的兴奋劲,被这沉沉的雾、闷闷的回声、和看不到头的加练,一点点磨掉了。
(上午,第一次在新台上排全本)
排的是《穆桂英》全本,虽然只排上半场。小梅演穆桂英,春生演杨宗保,其他孩子分演兵将、侍女。顾长风坐在台下,手里拿着戏谱,眼睛盯着台上每一个动作。
开场,穆桂英点将。小梅站在台中央,念白:“众将官——”
声音出来,还是闷。而且新台子高——比旧台子高了三十公分,站在台上往下看,有种奇异的悬空感。小梅念到一半,突然觉得有点晕,声音飘了一下。
“停。”顾长风站起来,“小梅,你往下看了。”
“我……”
“新台子高,不习惯,容易往下看。但穆桂英点将,看的是千军万马,是远山,是疆场。你往下看,就小了,就成看台下这几个毛孩子了。”顾长风走到台边,仰头看着她,“眼睛平视,想象前面是校场,是十万大军。声音往上送,往远送,别往下砸。”
小梅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定,眼睛看向戏台正前方——那里是院墙,是槐树,是灰蒙蒙的天空。但她想象那里是校场,是旌旗,是黑压压的士兵。
“众将官——”
这次对了。声音往上走了,虽然还是被新木头吸掉一些,但那股“往上”的劲儿出来了。
接着是开打。春生和演辽将的男孩对打,刀枪碰撞。新台子稳,打起来脚下不吃劲,但回音大——每一次兵刃相击,都带着沉沉的、木头震颤的回响,和旧台子那种干脆的“锵锵”声不一样。春生有点不适应,动作慢了半拍,被对方一枪逼退三步,差点踩到台边。
“停!”顾长风喊,“春生,你怕什么?”
“我……我怕掉下去。”春生脸红了,“新台子边儿……没遮没拦的。”
旧台子年久失修,台边有些栏杆、挡板,虽然朽了,但心理上是个依靠。新台子修得规整,台边就是台边,干干净净一道线,下面就是两米多高的地面。
“怕掉下去,就练到不掉下去。”顾长风走上台,走到台边,站定,一只脚悬空在台沿外,“你们看,就这么宽。”他用手比了比台沿的宽度,“站稳了,心定了,就掉不下去。心不定,给你三丈宽的台子,你也得栽。”
他收回脚,拍拍春生的肩:“接着打。打到不怕为止。”
重新开始。春生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看台边,只看对手,只看手里的枪。打着打着,汗出来了,心稳了,动作也顺了。一枪刺出,对方格挡,兵刃相撞——“锵!”回音在木头上震颤,但这次,春生觉得这声音……有点意思,像在给他打拍子。
(晌午,意外访客)
雾散了,秋阳明亮。戏园门口来了辆黑色轿车,停在槐树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老者,头发全白,但腰杆挺直;一个年轻人,提着个黑色皮包,像是秘书。
“请问,柳月娥校长在吗?”老者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京剧腔。
狗剩正在院子里劈柴,闻声抬头:“在,您稍等,我去叫。”
柳月娥从食堂出来,看见老者,愣了愣。老者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仔细打量。
“像,真像。”老者喃喃,“眉眼,鼻梁,特别是这站相——和柳三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您是……”
“我姓程,程砚秋的程,单名一个‘远’字。”老者伸出手,“早年和你爷爷同台唱过戏。我唱程派,他唱余派,一出《武家坡》,唱了三十多场。”
柳月娥握住他的手,那手很瘦,但有力,手心有厚茧——是常年握剑、勒头留下的。程砚秋,她知道,京剧大师,程派创始人。眼前这位程远,想必是程派传人,梨园名宿。
“程老师,您怎么来了?”
“看了电视,何静那丫头的片子。”程远松开手,环视戏园,目光落在新戏台上,“好,好。戏台修得好,朱红青灰,是正理。孩子们……”他看向正在吃饭的孩子们,“练得如何?”
“正在排《穆桂英》,程老师指教?”
“指教不敢,看看,看看。”
(下午,名家指点)
孩子们重新上台,程远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柳月娥和顾长风陪在两边。小梅带着孩子们,把上午排的半本《穆桂英》又演了一遍。
演完,程远没立刻说话。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回味。过了好一会儿,才睁眼。
“底子不错,特别是那个演穆桂英的丫头,身上有戏。”他顿了顿,“但问题也不少。”
他站起来,慢慢走上台。虽然年过七十,但脚步稳,腰板直,一上台,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先说站相。”程远站在台中央,挺胸,收颌,目光平视,“穆桂英是元帅,是挂帅的巾帼。她的站,不是闺门旦的柔,也不是刀马旦的冲,是‘稳’。稳如泰山,千军万马在眼前,我自岿然不动。”
他示范,就那么一站,明明是个瘦老头,却让人觉得有千钧重。
“你们看,脚下要实,但不是死。实中带活,随时能动。腰要挺,但不是僵。挺中带韧,能转能拧。眼神……”他看向前方,那眼神,像能穿透院墙,看到千里之外的沙场,“眼神要定,但不是呆。定中带光,光里有杀气,也有慈悲——对将士的慈悲,对百姓的慈悲。”
孩子们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再说唱。”程远转向小梅,“丫头,你嗓子好,有本钱。但用嗓,不是用蛮力。余派唱腔,讲究‘云遮月’——声音要厚,要圆,要像月亮被云遮住,朦朦胧胧,但光还在。你唱得太‘实’了,实了,就少了韵味。”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句“猛听得金鼓响”。声音不高,但浑厚,圆润,每个字都像裹着一层绒,听着软,但内里是钢。唱完,余音袅袅,在新木头上转了几圈,才慢慢散去。
“听见没?”程远看着小梅,“不是喊,是‘送’。用气送声,声在气里走,气托着声,声裹着情。这样唱,不伤嗓子,还有味。”
小梅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程远又指点春生的身段,石头的跟头,其他孩子的配合。每一个问题,都点到要害;每一个示范,都精准到位。到底是名家,七十年的功夫,都在这一招一式、一腔一调里了。
“程老师,”柳月娥在台下问,“您看,这新台子,孩子们用着还不顺手。声音闷,回声沉,站高了晕……”
“正常。”程远走下来,拍拍柱子,“新木头,得人养。你们天天唱,天天练,汗浸进去,声震进去,木头就活了。至于高……”他笑了笑,“旧社会戏台子,比这高得多。为什么?让你居高临下,让台下人仰视。唱戏的人,自己先得把自己‘端’起来。端起来了,才有角儿的范儿。”
他看看天色,不早了。
“柳校长,顾老师,我这次来,一是看看故人之后,二是……”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手抄戏谱,纸页发黄,但字迹工整,“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一些程派戏谱,还有些唱腔心得。留给孩子们,算是我一点心意。”
柳月娥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程老师,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程远摆手,“戏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们肯学,肯传,这戏谱就值了。要是束之高阁,就是废纸。”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着新戏台,看着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们。
“好好唱。戏能不能传下去,不在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你们这些孩子。我们唱了一辈子,该唱的都唱了。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车开走了。戏园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是程远留下的那股劲,那股“端起来”的劲。
(晚上,加练)
不用顾长风说,孩子们自己就加练了。小梅在台上反复唱“猛听得金鼓响”,试着找程远说的“云遮月”的感觉。春生练站相,挺胸,收颌,目光平视,一站就是半小时。石头练跟头,虽然还翻不好,但一次比一次稳。
柳月娥和顾长风在廊下看着,没打扰。
“程老师这一来,”顾长风轻声说,“把孩子们的‘心气’提起来了。”
“嗯。”柳月娥看着台上那些小小的、努力的身影,“他们知道了,自己学的不是‘过时的玩意’,是有根有脉、有名家大师一代代传下来的宝贝。这比什么鼓励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