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8月初,立秋前)
戏台修缮的工程队,是老鲁介绍来的。领头的是他侄子,叫鲁大勇,三十出头,黑红脸膛,胳膊上肌肉结实得像铁疙瘩。他带着两个徒弟,开着一辆破三轮车,车上装着铁锹、镐头、水泥袋,还有几根新刨的杉木。
“柳校长,顾老师,”鲁大勇跳下车,说话声如洪钟,“我叔说了,这戏台是柳三爷的,得好好修。您放心,我鲁大勇干工程,不糊弄人。”
柳月娥带着他看地基。西墙那道裂缝,已经能塞进两根手指了。雨水冲刷下,墙根的土松散,一踩就往下陷。
“得挖开,”鲁大勇蹲下,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这土不行,软,得换。挖下去一米,填碎石,灌水泥,做地梁。上面的墙,得拆了重砌。柱子要重新校正,瓦片要全部检查。工程不小,得半个月。”
“半个月……”柳月娥算着日子,“孩子们还要练功。”
“不影响。”鲁大勇站起来,“我们白天干活,动静大,孩子们可以挪到前院练。晚上我们收工,戏台是好的。就是灰大,得忍着点。”
“工钱呢?”
“我叔交代了,成本价。”鲁大勇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着算,“材料费:水泥三十袋,五百四;沙子五方,一百;碎石两车,八十;砖两千块,一百六;新瓦五百片,一百五。人工费三人十五天,一天十块,四百五。加起来……一千四百三。给您抹个零,一千四。”
柳月娥点头。预算里留了两千,够用。
“什么时候动工?”
“明天一早。”鲁大勇说,“今天先清场,把戏台上的东西都搬下来。您看行吗?”
“行。”
(清场)
戏台上的东西不多,但每样都有故事。那面破鼓,陈老四留下的,狗剩小心翼翼抱下来,用布包好。那几杆断了又接上的枪,是顾长风带着孩子们用木头削的,也收好。还有爷爷留下的戏谱箱子,柳月娥亲自搬,里面是柳家班最后的老本子。
孩子们帮着搬。小梅抱着一摞练功用的刀,春生扛着旗,石头腿还没好利索,就捡些小零碎——松了的螺丝,磨秃了的鼓槌,褪了色的绸带。每样东西他都拿在手里看半天,好像要把它们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石头,发什么呆?”春生催他。
“这些东西……以后还会放回去吗?”石头小声问。
“当然会。”春生把旗靠在墙上,“修好了戏台,还得唱戏呢。东西不放回去,怎么唱?”
“可修好了……跟原来一样吗?”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连走过来的柳月娥,也停住了脚步。她看着空荡荡的戏台,阳光照在斑驳的柱子上,那些裂缝、水渍、虫蛀的洞,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座台子,立了四十年,经过战乱,经过文革,经过风雨,像个人,身上全是伤。
修好了,伤疤还在。抹上漆,盖住了,但骨头里的裂痕,不会消失。
“修好了,是新的开始。”柳月娥摸摸石头的头,“但根还在。根在,戏台就是戏台,唱的还是那些戏。”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手里的小零碎小心地放进一个木盒里。
(第二天,动工)
天刚亮,鲁大勇就来了。三轮车突突地响,惊醒了戏园的早晨。孩子们在食堂吃早饭,听见外面铁锹挖土的声音,沉闷,有力,像大地的心跳。
“今天在前院练功。”顾长风说,“地方小,但能活动开。都注意,别靠近工地,危险。”
孩子们端着碗,挤到窗边看。鲁大勇和两个徒弟,光着膀子,挥着镐头,一镐一镐刨墙根。泥土翻起来,带着陈年的潮气。挖到半米深,露出些奇怪的东西——半截青砖,锈了的铁钉,还有一块碎瓷片,上面有蓝色的花纹。
“这是什么?”石头扒着窗户问。
“老东西。”狗剩凑过来看,“这戏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土。”
鲁大勇把那块碎瓷片捡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对着光看。“哟,清花,有些年头了。”他递给走过来的柳月娥,“柳校长,您收着,算个念想。”
柳月娥接过。瓷片很薄,边缘锋利,蓝色的花纹是云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她把瓷片握在手心,凉凉的,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继续挖。”鲁大勇说。
(上午,灰尘)
挖地基扬起的灰,像一层黄色的雾,笼罩着戏园。孩子们在前院练功,不敢大口呼吸,怕呛着。小梅唱“猛听得金鼓响”,唱到一半咳起来,灰进了嗓子。
“停停停。”顾长风挥手,“今天不练唱了,练身段。小梅,你带他们练云手,练圆场。注意呼吸,用鼻子,别用嘴。”
孩子们捂着口鼻练。灰还是无孔不入,落在头发上,衣服上,睫毛上。练一会儿,就得跑到井边,用清水冲脸。水泼在脸上,混着灰,变成浑浊的泥汤流下来。
“柳校长,”春生抹了把脸,脸上留下几道黑印子,“咱们……咱们能歇一天吗?”
“不能。”柳月娥正在厨房熬绿豆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戏台在修,戏不能停。灰大,就忍着。忍不了,就不是唱戏的料。”
春生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练。但动作明显慢了,软了,带着怨气。
中午吃饭,灰也飘进食堂。落在菜里,落在汤里,落在刚蒸好的馒头上。孩子们用筷子扒拉,把沾了灰的表皮撕掉,吃里面的。
“这饭……怎么吃啊。”一个女孩小声抱怨。
“不想吃就别吃。”柳月娥端着碗,夹了块带灰的土豆,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灰吃不死人。戏台修好了,灰就没了。但要是因为灰就不吃饭,不练功,戏台修好了,人也废了。”
孩子们不说话了,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像完成任务。
(下午,意外)
挖到一米深,该填碎石了。鲁大勇让徒弟去拉碎石,自己坐在土堆上抽烟。柳月娥端了碗绿豆汤过去。
“鲁师傅,辛苦。”
“不辛苦,干活吃饭,天经地义。”鲁大勇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柳校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这戏台,”鲁大勇指了指挖开的坑,“根烂了。不光是土软,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鲁大勇站起来,走到坑边,用铁锹指了指坑底一角:“您看那儿。”
柳月娥走过去看。坑底一角,泥土颜色不一样,更深,更黑,还混着些碎木屑、破布条。
“这是……老地基?”柳月娥问。
“不止。”鲁大勇蹲下,用手扒拉了几下,露出一截朽烂的木头,有碗口粗,已经糟了,一碰就掉渣,“这是老柱子。当年建台时,这根柱子底下……垫了东西。”
他又扒拉,扒出一块青石板,方方正正,上面刻着字,但被土糊住了,看不清。鲁大勇用袖子擦,擦了半天,露出几个模糊的字:
“柳氏戏台,民国三十四年立。匠人鲁……”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柳月娥盯着那块石板,心脏猛地一跳。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抗战胜利那年。爷爷就是那年,重建了柳家戏园。这块石板,是当年的奠基石。
“鲁师傅……”她声音发颤。
“这是我太爷爷刻的。”鲁大勇说,声音有些异样,“我爷爷说过,我太爷爷是省城最好的石匠,专给戏园刻碑。柳三爷的戏台,就是他打的基。这石板……该在台子正中央才对,怎么埋在这儿了?”
柳月娥看着那块石板,又看看挖开的大坑。阳光斜射进来,照在石板上,那些模糊的字,像在发光。
“文革。”她轻声说,“文革时,戏台被砸,这石板……可能被人扔了,埋了。”
“作孽啊。”鲁大勇摇头,把石板小心地抱出来,放在平地上,“柳校长,这石板……您收好。这是根,不能丢。”
柳月娥蹲下,手摸过那些字。石头冰凉,但字是烫的,烫进她心里。
(夜里,石板)
石板放在办公室的地上,柳月娥打了盆水,一点一点地擦。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泥浆流下来,露出石头的本色——青灰色,质地细腻。字越来越清楚:
“柳氏戏台,民国三十四年立。匠人鲁广元。”
鲁广元。鲁大勇的太爷爷。四十年后,他的重孙,又来修这座台子。
“缘分。”顾长风站在门口,看着石板,“有些东西,断不了。”
“是啊,断不了。”柳月娥用干布把石板擦干,小心地立起来,靠在墙边,“爷爷要是知道,他的戏台,四十年后还在,修台子的人,还是鲁家的后人……他会高兴的。”
“明天,把石板重新安回去。”顾长风说,“安在戏台正中央,地下。让这座台子,从头到尾,都有根。”
柳月娥点头,看着石板,又看看窗外。夜色里,挖开的大坑像个伤口,黑黢黢的。但伤口会愈合,会长出新肉。戏台也会重新立起来,带着这块石板,带着四十年的记忆,带着鲁家四代人的手艺,带着柳家三代的戏。
灰很大,很呛,很难熬。但灰底下,是根。根在,灰散了,戏台还在。戏台在,戏就能唱。
“长风,”柳月娥轻声说,“等戏台修好了,咱们在台上唱一出。唱给爷爷听,唱给鲁广元听,唱给所有修过、唱过、爱过这座台子的人听。”
“唱什么?”
“《定军山》。”柳月娥说,“爷爷最爱唱的。唱‘头通鼓,战饭造’,唱给这四十年的风雨听,唱给这挖开的泥土听,唱给这块重新见光的石板听。”
顾长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两人手心都有茧,是岁月磨出来的,也是戏磨出来的。
窗外,月色如水。明天,碎石会填进去,水泥会灌进去,新砖会砌上去。戏台会重新站起来,带着旧伤,也带着新骨。
而那块石板,将永远埋在戏台中央,成为这座台子,最深,最沉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