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7月末，大暑过后的清晨）
五万元的支票在顾长风的抽屉里锁了三天。三天里，戏园的空气像是被那薄薄一张纸压住了，有点沉，有点闷，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孩子们练功时，眼睛总往办公室的方向瞟。春生踢腿踢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小声对旁边的小梅说：“小梅姐，五万块钱……能买多少斤猪肉啊？”
小梅正下腰，憋着气，含混地回：“不知道……反正很多。”
“我爹在深圳打工，一个月挣一百二，一年才一千四。五万……”春生掰着手指头算，算不清，“得干三四十年。”
石头刚好在旁边压腿，插嘴：“能买新鞋。我脚上这双，补了三次了，狗剩叔说不能再补了。”
“能买电视机，彩色的。”另一个男孩说，“录像厅那种，能看《射雕英雄传》。”
“能买电子琴，我在百货大楼见过，黑色的，能弹出好多声儿。”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但像一群小麻雀，在晨光里叽叽喳喳。柳月娥在廊下听着，没制止，也没参与。她看着手里的账本，翻到新开的那页，看着“51824.33”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红笔在下面划了道线，写上：
“此款专用，不得挪用。每笔支出，须集体商议。”
（上午，开会）
全体师生在食堂开会。长条桌，柳月娥和顾长风坐一头，孩子们坐两边，狗剩和刘老师也来了。桌上放着账本，和顾长风手写的一份预算草案。
“钱到了，怎么花，得有个章程。”柳月娥开门见山，“我和顾老师商量了个草案，大家听听，有意见提。”
顾长风开始念：
“第一，伙食改善。每月增加五十元，保证每天有肉，有蛋，周末加餐。预算：一年六百元。”
孩子们眼睛亮了，互相看看，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第二，练功服更新。每人两套夏装，两套冬装，鞋子两双。预算：一千元。”
石头低头看自己露脚趾的鞋，嘴角翘起来。
“第三，教学设备。添置录音机两台（一台备用），戏谱复印，乐器维修。预算：八百元。”
“第四，戏台修缮。西侧地基加固，瓦片补漏，柱子重新上漆。预算：两千元。”
“第五，应急储备。留一万，不动，应对突发情况。”
顾长风念完了，合上本子：“加起来一万四千四，还剩三万五千多。这部分，我和柳校长建议，存银行，吃利息，补贴日常开销。大家有什么想法？”
食堂安静了一会儿。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说。
“我……我有问题。”春生举手，声音有点怯，“那五万……是省里给咱们改善条件的。存银行……算不算挪用？”
柳月娥点头：“问得好。但改善不是挥霍。戏校要长久办下去，光靠一次性拨款不行，得有稳定来源。存起来的钱，利息虽然不多，但细水长流，能帮咱们撑得久一点。”
“那……能不能买台彩电？”一个女孩小声说，“何导的片子，要是彩电看，更好看。”
“是啊，还能看比赛直播。”另一个附和。
“录像机呢？能录节目，能学戏。”
孩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柳月娥和顾长风对视一眼，没打断，让他们说。等说得差不多了，柳月娥才开口：
“彩电，录像机，不是必需品。咱们是戏校，首要任务是教戏、学戏。这些电器，贵，费电，还容易让人分心。我不同意买。”
“那……那电子琴呢？”春生不甘心，“现在好多剧团都用电子琴伴奏，时髦。”
“时髦的不一定好。”顾长风接话，“戏的味儿，在传统乐器里。二胡，月琴，锣鼓，这些才是根。电子琴能模仿，但模仿不出魂。”
“可省里要咱们出成绩，”小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用传统乐器，万一……万一评委觉得老土，不给高分呢？”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刚刚平静的水面。柳月娥看着小梅，这个她最看重的孩子，眼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精明。
“小梅，”柳月娥缓缓说，“戏是唱给懂戏的人听的。评委要是因为咱们用传统乐器就给低分，那是他们不懂戏。咱们不能因为怕低分，就把自己的根丢了。”
“可要是因为根丢了分，比赛输了，省里会不会……”小梅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柳月娥沉默了。她知道小梅说得有道理。五万块钱不是白给的，是投资。投了，就要看回报。比赛成绩，就是最直接的回报。
“这样吧，”顾长风打破沉默，“买一台电子琴，但不常用。平时练功用传统乐器，比赛前如果需要，可以用电子琴适当改编，加些新元素。但骨子里，还是老戏的魂。”
这是折中，也是妥协。柳月娥看了顾长风一眼，没反对。她知道，有些仗，不能打得太绝对。
“那彩电呢？”春生还不死心。
“不买。”这次是顾长风斩钉截铁，“有钱了，先紧着吃、穿、用。娱乐的东西，以后再说。”
孩子们不说话了，但脸上多少有些失望。五万块的巨款，在他们想象中能买很多新奇玩意儿，可实际上，大部分要存起来，能花的，还是柴米油盐。
“还有件事，”柳月娥站起来，“从今天起，咱们的账目公开。每花一笔钱，都要记账，都要公示。谁有疑问，随时可以查账。这钱是省里给的，是大家捐的，咱们得花在明处，花得心安。”
她拿起粉笔，在食堂的黑板上写：
“今日支出：无。余额：51824.33元。”
“以后每天更新。”柳月娥放下粉笔，“大家监督。”
（下午，第一个大件采购）
顾长风带着狗剩进城，买录音机和电子琴。柳月娥没去，她在戏园等。等的时候，她拿了把扫帚，从戏台开始，一寸一寸地扫院子。青砖缝里的尘土，槐树落下的叶子，孩子们练功时滴下的汗渍，都扫得干干净净。
扫到西墙根，她停下来。那里是戏台地基下陷最明显的地方，上次打的支撑木还在，但墙角已经裂了道缝，能伸进一根手指。她蹲下来，看着那道缝，想起老鲁说的“治根得挖开，填碎石，灌混凝土，动静大，花费也大”。
两千块的修缮预算，够不够？她不知道。但不够也得够，戏台是戏校的命，命不能省。
“柳校长。”刘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扫地呢？”
“嗯，活动活动。”柳月娥站起来，“刘老师有事？”
“有点小事。”刘老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粮票和几块钱，“这个，您收着。”
柳月娥愣了：“刘老师，您这是……”
“我的课时费，您一直没给，我知道是困难。”刘老师把布包塞进她手里，“现在有钱了，但用钱的地方也多。这钱，我不要了。粮票您留着，给孩子们换点细粮。我老了，吃不了多少，孩子们长身体，得吃好点。”
柳月娥眼睛一热：“刘老师，这不行，您教课辛苦……”
“辛苦什么，我喜欢教。”刘老师摆摆手，“看着孩子们一天天有长进，比给我多少钱都高兴。柳校长，您别推，推就是看不起我老头子了。”
柳月娥握着那布包，粮票还带着老人的体温。她深深鞠了一躬：“刘老师，谢谢您。”
“谢什么，该谢的是你们。”刘老师看着戏台，“这世道，肯踏实教戏、学戏的人，不多了。你们在做功德，我得沾点光。”
老人走了，背影佝偻，但脚步稳当。柳月娥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看黑板上的数字。五万很多，但有些东西，五万买不来。
（傍晚，顾长风回来了）
录音机买回来了，不是松下，是国产的“熊猫”牌，便宜些，但够用。电子琴也买回来了，雅马哈的，黑色的，带一排排按钮，看着很复杂。孩子们围过来，好奇地摸，但不敢按。
“这个键是钢琴声，这个是弦乐，这个是鼓……”狗剩照着说明书念，但他也不懂。
顾长风接过来，调了个钢琴音色，弹了段简单的《东方红》。电子琴的声音清脆，干净，但总让人觉得……薄，没有二胡的厚，没有月琴的韵。
“试试伴奏《穆桂英》。”小梅说。
顾长风调了个民乐音色，前奏响起。是模仿民乐的，但像隔了层东西，不够真切。小梅跟着唱了两句，停下来，皱起眉。
“不如二胡。”她说。
“是不如。”顾长风承认，“但比赛时，如果加点这个，可能……讨巧。”
“讨巧”，这个词很微妙。柳月娥站在门口听着，没进去。她看着那台黑色的电子琴，在昏暗的食堂里，像个闯入者，格格不入。
晚饭时，孩子们的话题全在电子琴上。春生说他以后要学，小梅说想试试改编，连石头都说“那个声儿好听”。柳月娥安静地吃饭，没插话。
饭后，顾长风在办公室调试设备，柳月娥走进来，关上门。
“长风，咱们得谈谈。”
顾长风从设备前抬头：“谈什么？”
“谈电子琴，谈比赛，谈……咱们到底要教孩子们什么。”柳月娥在他对面坐下，“你买电子琴，我理解。但咱们得想清楚，这东西进了戏校，会对孩子们产生什么影响。他们会觉得，传统乐器过时了，电子琴时髦。时髦的，就是好的。这个想法一旦种下，戏的根就动了。”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说：“月娥，我知道你的担心。但咱们得面对现实——现实是，现在观众爱听新鲜的，评委也看创新。咱们守着老一套，不是不好，是……是容易被淘汰。”
“淘汰就淘汰。”柳月娥声音不大，但很硬，“爷爷那辈，戏台拆了，戏本烧了，人都没了，戏也没被淘汰。为什么？因为戏在骨头里，烧不掉，拆不散。咱们现在有戏台，有戏本，有人，反而怕淘汰？”
“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是不一样，但戏还是戏。”柳月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里的戏台，“长风，你还记得咱们在香港，陈老板让咱们改戏，加爆炸，加慢镜头，加女人跳舞。那时候你说，那不是唱戏，是糟蹋。现在咱们自己，也要开始糟蹋了吗？”
顾长风不说话了。他想起在香港的日子，想起夜总会里那些嘈杂的掌声，想起自己对着麦克风唱《霸王别姬》时心里的那种空。是啊，那不是唱戏，是表演，是讨好，是把自己拆开了，揉碎了，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电子琴可以留着，”柳月娥转身，看着他，“但得让孩子们明白，这是工具，不是根本。根本是二胡，是月琴，是锣鼓，是爷爷留下的那些老东西。工具可以用，但不能依赖。依赖了，魂就没了。”
顾长风点头：“我明白了。明天上课，我就跟孩子们说清楚。”
（夜里，记账）
柳月娥在灯下记账。
7月29日，支出：
熊猫牌录音机一台，125元
雅马哈电子琴一台，480元
备用电池、磁带等，35元
合计：640元
余额：51184.33元
她在备注栏里写：“电子琴为比赛备用，平时教学仍以传统乐器为主。”
写完，她合上账本。窗外，月光很好。戏台在月光下沉默矗立，那三根支撑木，在夜色里像三根铮铮铁骨。
五万块，花掉了六百四。剩下的，大部分要存起来。能花的，还是柴米油盐，还是戏台修缮，还是孩子们最基本的吃穿用度。
但这样，挺好。钱是多了，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戏还是那个戏，人还是那些人。该扫的地，一寸不能少扫。该流的汗，一滴不能少流。该守的根，一丝一毫不能动摇。
因为戏不是钱堆出来的，是汗砸出来的，是泪泡出来的，是血熬出来的，是骨头一根一根，在风雨里挺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