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7月25日，周五晚）
戏园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前，挤了二十多个人。不仅是戏校的师生，连附近杂货铺的老板、小学的刘老师、修鞋的老王，都搬着小板凳来了。院子太小，坐不下，有人爬到了戏台上，有人骑在墙头。狗剩在屋檐下牵了根电线，接上个灯泡，昏黄的光照着每一张紧张又期待的脸。
八点整，《时代风采》的片头音乐响起。孩子们屏住呼吸。
片子开始了。晨雾中的练功，汗水滴落的特写，食堂里的对话，石头崴脚的瞬间，小梅在雨中的歌唱，柳月娥在夕阳下说“成为站着的人”……二十五分钟，不长，但每一帧都像重锤，砸在观看者的心上。
当最后定格在戏台空镜，灯笼亮着，旁白说“戏园的黎明，还在继续”时，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不是戏台上的那种礼节性掌声，是发自内心的、用力的拍手，还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
柳月娥坐在人群最前面，没回头。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好奇的，敬佩的，同情的，复杂的。片子把她剖开了，把戏校剖开了，把那些汗、泪、挣扎、坚守，都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柳校长，”刘老师抹了抹眼角，“这片子……拍得好。把咱们这些教书、唱戏的人，心里那点说不出的东西，说出来了。”
“柳校长，”杂货铺老板的儿子，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红着脸说，“我……我想学戏，行吗？”
“你？”他爹瞪他，“你不好好看店，学什么戏！”
“我想学！”小伙子倔强地说，“电视里小梅姐唱得多好！我也想……想有那股劲儿。”
柳月娥转头看他，灯光下，小伙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石头，像春生，像所有刚来戏校的孩子。
“真想学，明天早上五点，来练功场。”柳月娥说，“能起来，能吃苦，我就教。”
“我能！”小伙子用力点头。
（夜里，电话响了）
是省剧团门卫室的电话，老张跑着来叫的。柳月娥和顾长风去接，电话那头是何静，声音有些激动。
“柳校长，片子刚播完，台里热线电话就被打爆了！有说要捐款的，有要报名学戏的，有问怎么联系你们的，还有……省领导办公室也来电话了，说片子拍得好，要重视传统戏曲传承！”
柳月娥握着话筒，手有些抖：“何导，这……”
“你们要有准备了。”何静说，“明天开始，可能有人去戏校。记者，热心人，领导，什么人都有。记住，该接待接待，但别打乱正常教学。戏校是教戏的地方，不是旅游景点。”
挂了电话，柳月娥和顾长风站在门卫室，外面是省剧团的院子，月光很好，但两人心里都有些慌。
“要来人了。”顾长风说。
“嗯。”柳月娥看着月光下的树影，“来就来吧。咱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第二天，人真的来了）
先是记者。省报的，市报的，还有两家不知名小报的，扛着照相机，拿着小本子，涌进戏园。问的问题五花八门：
“柳校长，办戏校的初衷是什么？”
“孩子们每天练功多久？苦不苦？”
“对传统戏曲的现状怎么看？”
“比赛有信心拿奖吗？”
“戏校的经济来源是什么？有困难吗？”
柳月娥尽量回答，但回答得很简单：“初衷是传戏”“苦，但值得”“现状难，但得坚持”“尽力而为”“有困难，但能克服”。
记者们不满意，想挖更“动人”的故事。有个女记者拉着小梅，问：“听说你奶奶生病了，你想让她在电视上看见你，现在愿望实现了吗？”
小梅低着头，声音很小：“片子播了，但我奶奶……我们村没电视，她看不着。”
“那你想不想让她看见？”记者追问，“我们可以帮你，把你接到省城来，让你们在电视上见面！”
小梅抬头，眼睛亮了，但又暗下去：“不……不用了。我奶奶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而且……我不想让奶奶觉得，我学戏，是为了上电视。”
记者还想问，柳月娥走过来，挡在小梅前面：“记者同志，孩子们要练功了，请回吧。”
记者们悻悻地走了，但照相机咔嚓咔嚓，拍了一堆照片。有孩子们练功的，有戏台全景的，有柳月娥和顾长风站在廊下的。柳月娥知道，明天这些照片，会出现在报纸上，配着各种标题，有些可能是善意的，有些可能不是。
（中午，捐款的人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拎着个布包。进门就找柳月娥，从布包里掏出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些零钱，最大面值是五块，更多的是毛票、分票。
“柳校长，我看了电视，心里难受。”老太太眼睛不好，说话慢，“我年轻时也爱听戏，后来文革，戏园拆了，就没再听过。现在你们还在唱，还在教，好。这点钱，不多，给孩子们买糖吃。”
柳月娥接过，沉甸甸的。她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块四毛六分。对老太太来说，可能是攒了很久的钱。
“大娘，这钱……”
“拿着！”老太太摆手，“我儿子在南方打工，每月给我寄钱，我够花。你们难，我知道。拿着，别推。”
柳月娥不推了，她让狗剩拿来账本，工工整整地记下：“7月26日，捐款，张秀英，23.46元。”
老太太走了，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有附近的居民，捐十块、二十块的。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开车来的，捐了五百，说是“支持传统文化”。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捐了五十，说是“看了片子很感动”。
一下午，收了八百多块。狗剩点钱点得手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柳月娥却越来越不安——钱来得太容易，不是好事。
傍晚，来了个不速之客——赵厅长，带着两个人，一看就是领导模样。
“柳校长，顾老师，这位是省文化厅王副厅长，这位是省教委刘处长。”赵厅长介绍，“领导看了片子，很重视，专门来看看。”
柳月娥和顾长风赶紧让座，倒水。王副厅长很和气，在戏园里转了一圈，看了戏台，看了练功场，看了孩子们住的屋子。
“条件确实艰苦。”王副厅长坐下，“但精神可嘉。传统戏曲的传承，需要你们这样的人。省里研究过了，决定给戏校一些支持——第一，拨一笔专项资金，五万元，用于改善教学条件。第二，把戏校纳入省重点扶持民间艺术团体名单，每年有固定补助。第三，协调教育部门，给孩子们解决学籍问题，让他们能正常升学。”
五万。每年补助。学籍。每个词都像惊雷，炸在柳月娥和顾长风耳边。他们想过会有帮助，但没想到这么大。
“不过，”王副厅长话锋一转，“省里也有要求。戏校要规范管理，要有完整的教学计划，要定期汇报。另外，比赛要出成绩。省里投了资源，就要看到效果。明白吗？”
柳月娥明白了。这五万不是白给的，是投资。投了，就要回报。回报就是比赛成绩，就是戏校的“成果”。
“谢谢领导。”柳月娥说，“我们会好好用这笔钱，好好教戏。但比赛……我们尽力，但不敢保证成绩。”
“尽力就好。”王副厅长站起来，“资金下周到位，你们做份预算报上来。对了，电视台可能还要做后续报道，你们配合一下。”
领导走了。戏园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不一样了。五万块，像一块巨石，砸进这小小的池塘，水花四溅。
（夜里，开会）
戏校全体师生，坐在食堂。桌上摊着账本，和今天收的八百多块捐款，还有王副厅长给的五万块支票——还没兑现，但白纸黑字，红印章，是真的。
“钱有了。”柳月娥开口，声音很平静，“五万，加上今天捐的八百多，加上咱们原来剩的一百多，一共五万一千多。”
孩子们倒吸一口气。他们不懂五万是多少，但知道是很多很多钱，多到能买很多馒头，很多肉，很多新衣服，很多新鞋。
“但钱不是白来的。”柳月娥继续说，“省里给了钱，就要咱们出成绩。出不了成绩，这钱拿得不安心，以后也不会有。所以，从明天开始，加练。每天多练两小时，周末不休息。练到比赛那天，练到把戏唱进骨头里。”
孩子们没人反对。他们看着那本账本，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捐款记录，看着那张五万的支票。钱很重，重到他们必须用更重的汗，才能托得住。
“还有，”顾长风补充，“这些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改善伙食，做新练功服，修戏台，买教学用品。我和柳校长会做预算，每一笔支出都记账，都公开。大家监督。”
“那……那捐款的人呢？”小梅小声问，“要不要……写感谢信？”
“要。”柳月娥点头，“每一笔捐款，都要记在账本上，都要写感谢信。钱不多，心意重。咱们不能忘了。”
（深夜，账本新页）
柳月娥在灯下记账。今天太特殊，她新开了一页。
7月26日，收入：
捐款，张秀英，23.46元（备注：老太太，拄拐杖，眼不好）
捐款，匿名，10元（备注：附近居民）
捐款，李国强，500元（备注：穿西装，开车）
捐款，王小明，50元（备注：戴眼镜，年轻人）
……
合计：824.33元
省文化厅专项资金：50000元（支票，未兑现）
现有资金：51824.33元
她看着这串数字，很久很久。然后翻到前一页，那些用红笔画的赤字，那些“余额不足”的备注，那些为了几十块钱发愁的夜晚，像上辈子的事。
但真是上辈子吗？不过是昨天，前天，大前天。
她合上账本，走到窗前。月光很好，戏台在月光下沉默矗立，那三根支撑木，在夜色里像三根铮铮铁骨。
钱来了，压力也来了。关注来了，责任也来了。明天，会有更多人来，更多眼睛看，更多嘴巴问。戏园不再是她和孩子们的小小天地，而是一个舞台，聚光灯打下来，每个动作都被放大，每个细节都被审视。
但戏还得唱。钱再多，关注再多，戏还是那出戏，人还是那些人。该怎么唱，还怎么唱。该怎么活，还怎么活。
她想起爷爷在批斗台上说的话：“戏可以断，人不能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