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7月中旬,大暑前后)
母带录完后的第三天,戏园的气氛变得微妙。像一张拉满的弓,弦松了,但箭还在弦上,不知道该射向哪里,还是就这么悬着。
孩子们照常练功,但那股“拼了命要录好”的劲儿没了。小梅在台上唱“猛听得金鼓响”,声音还是好,但少了录音棚里那种“豁出去”的狠劲。唱完一遍,她停下来,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神有些茫然。
“怎么了?”柳月娥在台下问。
“柳校长,”小梅走下台,声音很轻,“我……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是啊,该干什么?录音录完了,带子交上去了,比赛要等到十月。中间这三个多月,像一片望不到头的海,他们划船划了这么久,突然看不到岸了。
“该练功练功,该学戏学戏。”柳月娥说,“戏不是为比赛唱的,是为自己唱的。”
道理都懂,但心气散了,收不回来。连最坐不住的春生,练功时也常走神,眼睛瞟向院墙外——那里是省城的方向,有录像厅,有歌舞厅,有他父母说的“一个月挣一百多”的深圳。
只有石头,脚踝好了大半,能慢慢走动了,反而比谁都认真。他每天抱着那盘复制带,用戏校那台老松下录音机,一遍遍听。不光听小梅的,也听自己的,听春生的,听每个人的。听到不对的地方,就按下暂停,小声跟着唱,试着改。
“石头,”小梅看他这么认真,有些惭愧,“你听出什么了?”
“小梅姐,你唱得真好。”石头眼睛亮亮的,“但我听出来了,你第二段‘唤起我’那里,气有点浮。要是再沉一点,就更好了。”
小梅愣住。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这个七岁的孩子听出来了。她蹲下来,看着石头:“你还听出什么了?”
石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春生哥唱‘头通鼓’,‘鼓’字唱得太重了,把后面的‘战饭造’压住了。要是轻一点,留点劲给后面,就更连贯了。”
在旁边压腿的春生听见了,脸一红,嘟囔:“你个小毛孩,懂什么……”
“石头说得对。”顾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本子,“小梅第二段气浮,春生‘鼓’字太重,这都是问题。比赛前,得改。”
他把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孩子的问题:“小梅,气浮是因为你急着进情绪,但戏要一层层铺,不能一上来就冲顶。春生,你太想表现‘力道’,但力道不是喊出来的,是送出来的。还有你,小芳……”
他一个一个点,每个问题都具体,有改进方法。孩子们围过来听,眼神重新聚焦了。
“录音录完了,不是结束了,是新的开始。”顾长风合上本子,“咱们录的是‘小样’,是‘毛坯’。接下来三个月,要把这‘毛坯’打磨成‘精品’。哪里不行,改哪里。一句不行,练一百遍。一百遍不行,练一千遍。练到不用想,张口就来,来就是对的。”
他看向小梅:“特别是你,小梅。你现在是咱们戏校的门面,你垮了,戏校就垮了。但你不能垮,因为后面还有一群弟弟妹妹看着你。你得站直了,带着他们往前走。”
小梅看着他,看着柳月娥,看着身边这些流着汗、眼神重新亮起来的孩子。她深吸一口气,点头:“顾老师,我明白了。”
“明白就练。”顾长风转身往戏台走,“今天加练两小时。练不完,没晚饭。”
(午后,何静来了)
带着素材带,来找柳月娥和顾长风。三人在办公室,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连上录像机,播放粗剪的片子。
画面是熟悉的戏园,但经过剪辑、配乐、旁白,变得陌生又熟悉。晨雾中的练功,汗水滴落的特写,食堂里的对话,石头崴脚的瞬间,夕阳下的采访。何静的旁白很克制,但句句戳心:
“……在这个流行歌和迪斯科席卷大街小巷的时代,还有这样一群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踢腿踢到哭也不停。他们学一种被认为‘过时’的艺术,走一条看不到‘钱途’的路。为什么?”
画面切到小梅在雨中唱“猛听得金鼓响”,镜头从她湿透的头发,移到她紧握的拳头,再移到她亮得惊人的眼睛。旁白继续:
“也许答案就在这双眼睛里——那是一种相信,相信戏能照亮人,相信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相信哪怕在最黑的夜里,也要站着,也要唱。”
片子不长,二十五分钟。播完了,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何导,”柳月娥先开口,声音有些哑,“这片子……什么时候播?”
“下周五晚上,省台一套,《时代风采》栏目。”何静说,“播之前,会有预告。播完之后,可能会有些反响——好的,坏的,都会有。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样的坏反响?”顾长风问。
“比如……有人说你们作秀,说孩子们是‘表演苦难’,说传统戏曲就该淘汰,说你们耽误孩子前途。”何静很直接,“现在社会转型期,价值观多元。有人理解,就有人不理解。甚至理解的人里,也可能有不同看法——比如觉得你们应该更‘创新’,更‘现代’,而不是守着老一套。”
柳月娥沉默了一会儿,说:“片子是真实的,我们也是真实的。别人怎么想,我们管不了。但戏,我们还得按自己的方式教,按自己的方式唱。”
“这就够了。”何静收起素材带,“片子播了,可能会有媒体来采访,也可能有人来捐款,或者……来找麻烦。总之,戏园的平静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她顿了顿:“柳校长,顾老师,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你们在做一件很难、但很了不起的事。这个时代需要这样的记录,也需要你们这样的人。保重。”
何静走了。办公室里,柳月娥和顾长风相对无言。窗外,孩子们在练功,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进来,稚嫩,但坚定。
“要起风了。”顾长风说。
“那就起吧。”柳月娥站起来,走到窗边,“风来了,站不稳的会倒。但站得稳的,风越大,根扎得越深。”
(三天后,预告片播出)
晚上七点半,省台新闻联播之后的黄金时段。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前,戏园的孩子们挤成一团,仰着脖子看。
预告片只有三十秒。画面快速切换:晨雾中练功的身影,汗水滴落的特写,小梅在雨中歌唱的侧脸,柳月娥在夕阳下说“成为站着的人”。最后定格在戏台的空镜,灯笼亮着,旁白响起:
“下周五晚八点,《时代风采》特别节目——《戏园的黎明》,带你走进一座老戏园,看一群孩子,如何在新时代里,唱出最古老的腔调。”
画面暗下,字幕升起。孩子们还盯着屏幕,好像没反应过来。
“那……那是我吗?”石头指着屏幕,声音发颤。
“是你,你下腰的镜头。”春生拍拍他的肩,“可惜没拍到正脸,就拍到你抖的腿。”
“我腿没抖!”石头脸红了。
“抖了,我看见了。”小梅笑,“但抖得好,真实。”
孩子们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兴奋,紧张,骄傲,混杂在一起。柳月娥和顾长风站在后面,没说话,但握紧了彼此的手。
预告片播了,就收不回了。接下来的一周,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涟漪初现)
先是省剧团的门卫老张,蹬着自行车来了,车把上挂着一网兜苹果。
“柳校长,昨晚看电视,看见你们了!”老张把苹果塞给柳月娥,“好!真好!咱们唱戏的,就该有这股劲!这苹果给孩子们吃,甜!”
接着是附近小学的刘老师,提着两本旧字典来了。
“柳校长,这是我以前用的,现在用不上了。给孩子们,学戏也得认字。”
然后是街口的杂货铺老板,让儿子扛来半袋面粉。
“柳校长,一点心意。孩子们练功苦,多吃点,长身体。”
东西不多,但情意重。柳月娥一一道谢,记在账本上——不是记钱,是记人情。谁送了什么都记下,等戏校宽裕了,要还。
下午,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上次那个林团长。这次她没穿高跟鞋,换了双平底鞋,笑容可掬,手里提着盒点心。
“柳校长,恭喜啊!要上电视了!”她把点心放在桌上,“我就说嘛,你们戏校有潜力,值得投资。上次说的合作,您再考虑考虑?条件还可以谈。”
柳月娥看着那盒点心,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林团长,戏校不合作,不包装,不商业演出。孩子们学戏,就是学戏。您的点心拿回去吧,我们受不起。”
林团长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柳校长,别这么固执嘛。现在都市场经济了,酒香也怕巷子深。你们上了电视,有了名气,不趁热打铁,可惜了。这样,我不签孩子们,就签小梅一个。签约费提到一万,每月津贴五百。怎么样?”
一万。五百。这些数字,像重锤砸在柳月娥心上。戏校现在账上,只剩不到两百块。一万,够戏校撑大半年。
但她摇头:“林团长,小梅不是货物,不卖。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不掺和。”
林团长的脸终于沉下来了:“柳校长,您可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小梅现在是有潜力,但潜力不值钱。等比赛完了,她没拿奖,或者拿了奖但没热度,可就不值这个价了。”
“值不值钱,不是您说了算。”柳月娥站起来,送客,“小梅的路,让她自己走。您请回吧。”
林团长盯着她看了几秒,拎起点心,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说:“柳校长,您会后悔的。”
柳月娥没接话,看着她离开。阳光很好,但她觉得有点冷。
(夜里,账本)
柳月娥在灯下记账。今天收的东西:苹果一网兜(老张),旧字典两本(刘老师),面粉半袋(杂货铺老板)。支出:无。
余额:一百八十七块五毛。
下个月的伙食费,还差得远。刘老师的课时费,还没给。孩子们的练功服,破得补不上了,得做新的。石头那双鞋,底又磨穿了,这次补都补不了,得买新的。
钱,钱,钱。像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顾长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柳月娥问。
顾长风打开,里面是些零钱,还有一张存单——是他攒的私房钱,本来想给念柳买钢琴的。一共三百二十块。
“你……”柳月娥眼睛红了。
“先应急。”顾长风把布包推过来,“孩子们的饭不能断,刘老师的钱得给,石头的鞋得买。其他的,再想办法。”
“可念柳的钢琴……”
“钢琴不急。戏校急。”顾长风握住她的手,“月娥,咱们走了这么久,不能倒在这儿。挺过去,等比赛完了,等片子播了,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柳月娥看着他,这个陪她走了半辈子的男人,鬓角白了,腰杆也没年轻时直了,但眼神还是那么稳,像山。
“长风,”她轻声说,“要是……要是挺不过去呢?”
“挺不过去,也得挺。”顾长风笑了,笑得很苦,但很坚定,“因为咱们是唱戏的。唱戏的人,可以死在台上,不能死在台下。台下死了,戏就真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