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风雨欲来时
书名:传灯记 作者:悬疑故事汇 本章字数:3985字 发布时间:2026-04-05

(1986年7月初,小暑前夕)

天闷得像个蒸笼,一丝风都没有。戏园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在枝头声嘶力竭地叫。连狗剩养的看门狗阿黄,都趴在井边的阴凉里,吐着舌头喘粗气。

这样的天气,练功是一种刑罚。孩子们的衣服刚穿上就湿透,汗水顺着下巴、手臂、腿往下淌,在夯实的土地上滴出一圈圈深色的痕迹。小梅在练水袖,白色的绸缎湿漉漉地贴着手臂,甩出去时沉甸甸的,没有平时的轻盈。她咬了咬牙,又练一遍——甩袖、收袖、转身、亮相。汗水滴进眼睛,刺得她闭上眼,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停。”柳月娥从廊下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湿毛巾,“小梅,心浮了。”

小梅接过毛巾擦脸,声音有些发颤:“柳校长,我……我总练不好。马上又要去录音棚了,我这样……”

“天热,谁都浮。”柳月娥拉着她在廊下坐下,递上一碗绿豆汤,“但戏是心静了才能唱好。心里不静,天不热你也浮。”

小梅低头喝汤,绿豆煮得沙沙的,加了冰糖,清凉甘甜。但心里的焦躁,像一团小火,怎么也浇不灭。

“小梅,”柳月娥看着她,“你在急什么?”

“我……我怕。”小梅声音很小,几乎被知了声淹没,“怕比赛唱不好,怕让您和周团长失望,怕……怕对不起奶奶。”

柳月娥没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小梅喝完汤,她才开口:

“你知道我当年第一次登台,唱的什么吗?”

小梅摇头。

“《小放牛》。”柳月娥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在跃进大队的晒谷场上,底下坐满了人。我紧张得腿抖,一开口,唱破了音。台下有人笑,有人嘘。我当时就想,完了,这辈子完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爷爷在台下看着我,他没笑,也没嘘,就那么看着。我看着他,突然就不怕了。我想,反正已经唱砸了,不如豁出去。我就重新开嗓,从头唱,不管调,不管音,就唱心里的那股劲。唱完了,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掌,一个,两个,最后全场都鼓。”

柳月娥看着戏台,眼神有些悠远: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戏不是唱给耳朵听的,是唱给心听的。只要你心里有,哪怕唱破了音,台下的人也能听见。你现在缺的,不是技术,是心里那股豁出去的劲儿。”

小梅怔怔地听着,心里的那团火,好像被浇了瓢凉水,滋啦一声,熄了,但留下一点温热的灰烬。

“柳校长,我……”

“去冲个凉,睡个午觉。”柳月娥站起来,“下午不练功了,我给你们讲故事。讲我爷爷当年,怎么在战乱里唱戏,怎么在批斗台上还不低头。”

(下午,故事会)

孩子们在廊下围坐一圈,柳月娥坐在中间的小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顾长风在井边打水,把水倒进木盆,让孩子们泡脚。凉水浸着发烫的脚,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民国三十七年,”柳月娥的声音在午后的蝉鸣里,显得格外平缓,“我爷爷带着柳家班,在省城唱最后一场戏。那时候仗打得很凶,城外能听见炮声,城里人心惶惶。戏园老板劝我爷爷,别唱了,保命要紧。我爷爷说,越是乱世,越要唱戏。戏是定心丸,唱了,人心就定了。”

她顿了顿,蒲扇摇得慢了些:

“那天唱的是《定军山》。台下坐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先生,有拉黄包车的师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炮声越来越近,但没人走。我爷爷在台上唱‘头通鼓,战饭造’,声音像撞钟,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唱到最后,‘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台下的人跟着唱,声音大得盖过了炮声。”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连最坐不住的春生,也忘了挠痒痒。

“后来呢?”石头小声问。

“后来仗打完了,戏园也拆了。”柳月娥摇着蒲扇,“但我爷爷说,那场戏,值了。因为在那兵荒马乱的夜里,有那么一群人,因为一出戏,心里有了片刻的安宁。这就够了。”

“那文革的时候呢?”小梅问,“柳爷爷他……”

柳月娥沉默了一会儿,蒲扇停了。

“文革的时候,批斗他,让他跪在戏台上,承认唱戏是‘毒草’。他不跪,就站着。红卫兵打他,他不躲,就站着。让他认罪,他不认,就站着。最后他们打断了他的肋骨,他还是站着。倒下前,他说了一句话——”

她看向孩子们,一字一句:

“他说:‘戏可以断,人不能屈。’”

廊下安静了,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所以,”柳月娥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现在练功苦,比赛难,天热,心里焦,都不算什么。比起我爷爷那代人,你们至少还能站在戏台上,光明正大地唱。这就该知足,该珍惜。珍惜了,心里那股劲就有了。有了劲,天再热,汗再多,也能唱下去。”

孩子们不说话,但眼睛亮亮的,像被洗过的星星。

(傍晚,暴雨将至)

天边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风突然有了,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槐树枝叶疯狂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在预警。

“要下大雨了!”狗剩在院子里喊,“收衣服!收练功服!”

孩子们手忙脚乱地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收进来。小梅帮着收,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戏台跑。

“小梅,干什么去?”柳月娥喊。

“戏谱!我的戏谱还在后台!”

她冲上戏台,冲进后台。那本爷爷手抄的《穆桂英》戏谱,她平时练功时总带在身边,今天忘了收。刚拿到手里,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像无数颗石子敲在瓦上。

小梅抱着戏谱往外跑,刚到戏台边,雨就变成了瓢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帘密得看不清三步外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退回后台檐下。

雨太大了,回不去。

(后台檐下,小梅的独处)

雨声震耳欲聋,把世界隔绝成一个小小的、潮湿的角落。小梅抱着戏谱,靠在斑驳的木墙上。墙上有陈年的水渍,有孩子们用粉笔画的歪扭的“正”字——那是他们记录练功遍数的地方。

她翻开戏谱。墨字被雨水打湿的潮气一熏,似乎晕开了一些。但她能看清,每一个字的笔画,都透着写字人的郑重。柳爷爷在写这些字时,一定也在某个雨夜,在某个安静的角落,一笔一划,把心里的戏,落在纸上。

“猛听得金鼓响……”她轻声念,雨声太大,她的声音被吞没,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字在唇齿间留下的分量。

后台很暗,只有檐外透进的天光,灰蒙蒙的。她看见墙角堆着些旧东西——破鼓,断了的枪杆,褪色的幕布。这些都是柳家班留下的,爷爷用过的。它们静静地堆在那儿,蒙着厚厚的灰,像一群沉睡的老人。

小梅走过去,蹲下,轻轻拂去一面鼓上的灰。鼓皮破了,露出里面的木框,但鼓身上雕刻的花纹还在,是祥云,是莲花,是些她看不懂但觉得美的图案。

“你当年,也陪着柳爷爷唱过戏吧?”她对着鼓轻声说。

雨声回答了她,哗哗,哗哗,像鼓点。

她突然想起柳月娥说的,爷爷在炮声里唱《定军山》,台下的人跟着唱。那面陪他唱戏的鼓,现在就在这里,破了,旧了,但还在。

戏可以断,人不能屈。那鼓呢?鼓破了,但鼓声还在。在爷爷的戏谱里,在柳校长的记忆里,在她——一个十五岁山里丫头的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檐边。雨水如注,在地上砸出无数水花。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卷着落叶、花瓣,流向低处。

但她站的地方,是干的。檐很宽,为她遮出了一小片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雨幕,开口唱:

“猛听得金鼓响——”

雨声太大,她的声音被盖住。但她不管,继续唱,用尽力气,把每一个字砸进雨里:

“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时,她想起柳月娥说的“豁出去的劲儿”。对,豁出去。管他雨多大,管他比赛多难,管他将来会怎样。此刻,此刻她在唱戏,在为心里的那股劲儿唱。

“此一番到战场,不破天门——誓、不、还!”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喘着气,看着雨。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凶了。或者凶,但她不怕了。

(廊下,柳月娥的注视)

柳月娥站在食堂门口,远远看着戏台。雨太大,她看不清小梅的身影,但能听见隐约的唱腔,穿过雨幕,断断续续地传来。

顾长风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茶。

“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柳月娥接过茶,没喝,“这丫头,开窍了。”

“是你开导得好。”

“是她自己心里的火,没灭。”柳月娥看着雨中的戏台,“咱们能做的,就是给这把火,挡挡风,遮遮雨。剩下的,靠她自己。”

狗剩从厨房探出头:“月娥姐,晚饭好了。等雨小点,我去接小梅。”

“不急。”柳月娥说,“让她再待会儿。这种时候,一个人待着,比一群人围着好。”

(夜里,雨停了)

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天擦黑时,雨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像在数着什么。

小梅抱着戏谱回到食堂,头发、衣服都湿了大半,但眼睛亮得惊人。

“柳校长,”她说,“明天,我能再进一次录音棚吗?”

柳月娥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就唱今天这种感觉——不管不顾,豁出去的感觉。”

柳月娥看向顾长风,顾长风点头。

“好,我去联系周团长。”

(深夜,电话)

顾长风打给省剧团门卫室,老张去叫了周明。等了十几分钟,周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喘,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长风?这么晚,有事?”

“周团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小梅想明天再进一次录音棚,录一版新的。她说……找到感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天下午,录音棚有空。但只有两小时,三点到五点。能行吗?”

“能。”顾长风说,“谢谢周团长。”

“不用谢。孩子们有突破,是好事。”周明顿了顿,“对了,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剧团改革方案定了,录音棚下个月起对外租用涨到八十一个小时,而且排期要优先团里自己用。你们这次录,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顾长风心里一沉:“涨这么多?”

“没办法,团里要创收。”周明声音有些疲惫,“你们抓紧吧。明天好好录,录一版能交差的。以后……再想办法。”

挂断电话,顾长风站在夜色里,久久没动。雨后的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戏园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明明灭灭。

最后一次机会。小梅刚刚找到感觉,录音棚就要涨价,要排不上期。这个世界,好像总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一记闷棍。

但他想起小梅在雨中的唱腔,想起柳月娥说的“戏可以断,人不能屈”。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但这次,要录出最好的。

他转身回屋。柳月娥还在灯下补衣服,是石头的布鞋,鞋底又磨穿了。

“周团长怎么说?”

“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最后一次机会。”顾长风在她对面坐下,“录音棚下个月涨价,排期也难了。”

柳月娥停了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纳鞋底,针脚更密了。

“那就好好录。最后一次,更要录出个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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