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大学医院地下二层的空气像冷冻的死亡。
林琛穿着偷来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术帽，推着一辆运尸车。陈默躺在车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点头发。福斯医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伪造的“遗体交接文件”。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墙上的瓷砖反射着冷光。他们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标着数字：B-201，B-202……B-307。停尸房在B-300区域，但吴国华的储物柜在B-307，是专门的生物样本储藏区，需要更高级别的门禁。
“前面左转。”福斯医生低声说，声音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转弯，走廊尽头是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口有读卡器和虹膜扫描仪。福斯医生刷卡，然后让到一边。“该你了，林琛。用吴国华的虹膜。”
林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两片特制的隐形眼镜——用吴国华遗体上取下的虹膜样本3D打印的复制品。他小心地戴上一片，凑到扫描仪前。绿光闪过，门锁“咔哒”弹开。
里面很冷，冷得哈气成霜。房间不大，墙上是一排排金属储物柜，每个都有独立的温控显示屏。B-307在最里面，柜门上结着薄霜。
“快点，监控只有十五分钟空白。”福斯医生守在门口，盯着平板上的计时器。
林琛走到B-307前。柜子需要钥匙和虹膜双重验证。他先插入从吴国华办公室找到的黄铜钥匙——藏在《神经科学原理》封皮夹层里，很旧，但齿纹清晰。转动，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然后，他再次用虹膜隐形眼镜扫描。
绿灯亮起，柜门弹开一条缝。冷气喷涌而出，里面是零下八十度的深冻环境。林琛戴上防冻手套，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戒指。只有三个不锈钢托盘，每个托盘上放着几个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标签。他拿起最近的一个，标签上写着：“NM-7原始株，林国忠，2015.3.12”。
是父亲的血液样本。当年他注入自己体内的NM-7原始株。林琛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吴国华偷了父亲的血液样本，保存了八年，像保存什么珍稀标本。
第二个托盘上是更多的血样瓶，标签名字有苏晴、陈默，还有一些陌生的名字——是其他受试者。吴国华保存了所有关键人物的生物样本，作为控制工具，或者研究材料。
第三个托盘上是个黑色丝绒盒子。林琛打开，里面是七枚戒指，按照彩虹色排列：红、橙、黄、绿、青、蓝、紫。每枚戒指内侧都刻着字母：K、S、W、Z、M、I、F。
吴国华的K，苏晴的S，那两个人的W和Z，还有四个未知的M、I、F，和……空缺的红色戒指位置是空的，只有个凹槽。
“少一枚。”林琛低声说。
“什么？”福斯医生问。
“红色戒指不在。这里只有六枚，缺一个。”林琛将盒子装进口袋，重新封好柜门。时间还剩七分钟。
“先离开这里。红色戒指可能在别的地方，或者在那两个人手里。”福斯医生催促。
他们推着车离开储藏室，原路返回。走廊里依然安静，但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是换班的保安。三人加快脚步，在保安转过拐角前，闪进旁边的工具间。
工具间里堆着清洁用品，空间狭小。三人屏住呼吸，听着保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储藏室门口停下。
“咦？门怎么没锁？”一个保安说。
“可能刚才有人进去忘了锁。检查一下。”另一个说。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几秒后，惊呼声：“B-307被打开了！东西不见了！”
“警报！拉警报！”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层。红光闪烁，像血在墙上流淌。林琛看向福斯医生，后者脸色煞白。
“计划暴露了。得从别的出口走。”福斯医生调出平板上的建筑图纸，“后面有条废弃的医疗废物通道，通到地面停车场。但通道很久没用，可能有坍塌。”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林琛掀开陈默身上的白布，“哥，能走吗？”
陈默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点头。“能。”
三人冲出工具间，往反方向跑。通道尽头是扇生锈的铁门，上面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林琛用激光切割器烧开门锁，推开门。里面是向下的斜坡，很陡，没有灯，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在远处闪烁。
他们往下冲。斜坡上堆着废弃的医疗设备，绊脚。陈默差点摔倒，林琛扶住他。身后传来保安的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前面有光！”福斯医生指着斜坡尽头，那里有扇铁栅栏门，外面是停车场，夜雨飘进来。
林琛冲到门前，栅栏上了锁。他再次用激光切割器，但电量不足，烧了十几秒才烧断一根。保安的脚步声已经在斜坡上方了。
“让开！”福斯医生举起麻醉枪，对着锁连开三枪。特制的腐蚀性弹头融化锁芯，栅栏门弹开。
三人冲进停车场。雨很大，砸在脸上生疼。福斯医生的车停在角落，他们冲过去，上车，发动。车子冲出停车场时，保安也追出来了，朝车开枪，但子弹打在车身上，没打中轮胎。
“坐稳！”福斯医生猛打方向盘，车子甩尾冲上主路，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医院的灯光越来越远，警报声被雨声吞没。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三人的喘息声。陈默在副驾驶座上发抖，林琛在后座检查那盒戒指。六枚，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缺红色戒指。”林琛说，“字母对应的是：K吴国华，S苏晴，W王部长，Z张主任，M、I、F不知道是谁。但红色戒指应该是……初始发起人。董事会的第一股东。”
“我父亲提过一个人。”福斯医生握着方向盘，声音沙哑，“他叫冯振华，华人，八十年代移民瑞士，是早期投资人。他喜欢红色，据说有枚红宝石戒指，从不离手。但他十五年前就死了，死于空难。”
“死了？那他的戒指在哪儿？”
“可能传给了继承人，或者……被吴国华拿走了。但吴国华没放在储物柜，说明戒指可能更重要，他藏在别处。”福斯医生看了眼后视镜，“我们现在去哪儿？回安全屋太危险，医院肯定报警了，警察会查沿途监控。”
“去机场。”林琛说，“苏晴在国内等我们，我们需要尽快把戒指和证据带回去。但陈默没有护照，怎么出境？”
“我有办法。”福斯医生从手套箱里拿出几本护照，扔给后座，“假身份，但能过海关。是我为……为逃亡准备的。本来想用这些带艾玛出国治病，但没来得及。”
林琛翻开护照，照片是福斯医生、陈默和他，但名字都是假的，国籍是瑞士。伪造得很精细，连签证章都有。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艾玛死的那天起，我就准备着这一天。”福斯医生看着前方的雨夜，“只是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
车子驶向机场。林琛将戒指盒收好，开始检查从储物柜拿到的血液样本。除了父亲的，还有十几个人的，包括苏晴、陈默，和一些编号样本。标签上写着“NM-7受体阳性，高浓度”。
“这些血样，能证明什么？”陈默问。
“证明‘渡鸦计划’用活人做实验，提取NM-7载体。而且，”林琛拿起父亲的样本瓶，“我父亲的血液里，NM-7浓度是其他人的十倍。吴国华可能在研究怎么复制这种高浓度载体，用来制造更强大的‘仿生人’，或者……武器。”
“武器？”
“想想看，如果能用NM-7载体向特定人群植入记忆，就能控制他们的思想，让他们做任何事。这是最可怕的心理武器。”林琛看向窗外，雨中的城市灯火模糊，“那两个人要的不只是钱，是权力。用这种技术，他们能控制政客，商人，甚至军队。”
车厢里再次沉默。雨刷规律摆动，像倒计时的秒针。
机场到了。福斯医生将车停在长期停车场，三人下车，换上她准备的便服——普通的商务装，不起眼。她将车钥匙扔进垃圾桶，然后说：“我不跟你们走了。”
“什么？”林琛愣住。
“我的任务完成了。戒指和证据你们拿到手了，接下来是你们的事。我要留下来，处理一些私事。”福斯医生看着林琛，“那两个人必须死，但法律杀不了他们。我来动手。”
“你会死的。”
“我早就死了。”福斯医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凉，“从艾玛停止呼吸那一刻起，我就死了。活着只是为了报仇。现在，机会来了。你们回中国，公开证据，让他们身败名裂。而我，让他们物理死亡。分工明确，不是吗？”
“医生……”陈默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好好活下去。替你妈妈，替那些受害的人，好好活。”福斯医生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看向林琛，“戒指盒底层有个夹层，里面是吴国华的遗书。我看过了，他承认了一切，也透露了红色戒指的下落。在冯振华的墓里，苏黎世公墓，第七区，第44号墓。但你们没时间了，别去拿。六枚戒指加上这些证据，已经足够。”
她说完，转身走向停车场出口，没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林琛和陈默站在雨中，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走吧。”林琛最终说，“别浪费她的牺牲。”
两人走进机场大厅，安检，过关，登机。一切顺利，假护照没被识破。他们坐在经济舱最后一排，陈默靠窗，林琛靠过道。飞机起飞时，苏黎世的灯火在舷窗外渐远，像散落的星星。
“她会死吗？”陈默问。
“会。”林琛说，“但这是她的选择。我们尊重她，然后完成我们该做的事。”
“我们该做什么？”
“回家。公开真相。然后……”林琛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然后活下去。带着所有人的份，好好活下去。”
陈默沉默了。飞机爬升，穿过云层，上面是晴朗的夜空，繁星如海。
“林琛，”他突然说，“我想起来了。红色戒指的字母，不是F，是Φ。希腊字母，读‘费’。冯振华的代号是Φ，不是F。吴国华在遗书里可能写了，但医生没细看。Φ是数学里的黄金分割，是完美比例。冯振华认为，用NM-7改造的人类，才是符合黄金分割的‘完美人类’。”
完美人类。用技术制造的超人，没有缺陷，没有痛苦，绝对服从。这就是“渡鸦计划”的终极目标。
“所以我们拿到的六枚戒指，加上Φ的红色戒指，七枚聚齐，才能打开‘潘多拉魔盒’。”林琛喃喃道，“但Φ死了，戒指在墓里。我们没时间了。”
“不一定需要七枚。”陈默说，“吴国华的遗书里可能写了备用方案。盒子给我看看。”
林琛从背包里拿出戒指盒。陈默打开底层夹层，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是吴国华的手写遗书，日期是他“死”前一周。
“……若我身死，七戒缺一，可用NM-7原始株血液替代。将血液滴入戒指凹槽，以林琛之虹膜验证，即可开启。但此法仅限一次，且会触发警报，所有股东会知晓。慎用。”
用父亲的血液，代替红色戒指。但会触发警报，惊动所有股东，包括那两个人。
“他们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了。”林琛说，“储物柜被撬，戒指被偷，他们肯定在找我们。一下飞机，可能就是天罗地网。”
“那怎么办？”
“兵分两路。”林琛收起遗书，“你带着戒指和证据，直接去最高检，找苏晴安排的人。我带着父亲的血液样本，去另一个地方，引开他们。等你们公开证据，我再出现。”
“太危险了！你会被他们抓到的！”
“所以要快。在他们抓到之前，把证据公开。”林琛看着陈默，“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信任我吗？”
陈默盯着他，很久，点头。“我信。但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我们还要回梧安，给妈妈扫墓。”
“我答应。”林琛握了握他的手。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下面是沉睡的欧亚大陆，前方是即将迎来黎明的东方。
而黎明之后，是风暴，是战争，是真相大白的光明，也是鲜血淋漓的清算。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逃避。
他们迎着光，走向战场。
带着六枚戒指，一盒血样，和两个伤痕累累但依然跳动的心。
去终结一场始于谎言，终于真实的战争。
然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