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青城热得像蒸笼——不是那种“出汗”的热，是那种“连呼吸都觉得烫”的热，空气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像抹了一层没干透的胶水。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耷拉着，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兵，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叫一声歇三声，歇着歇着就不叫了，大概也怕嗓子冒烟。
阿哲照常在修车店搬轮胎，晚星照常来送饭。但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她带的饭菜变了，是她的人变了。她瘦了，不是那种“减肥”的瘦，是那种“衣服突然大了一号”的瘦，肩胛骨从校服下面凸出来，像两块没藏好的石头。她的脸色也不好，白得不正常，白得像她冬天洗了太多次的那件浅蓝色衬衫，洗到布料都快透了，还在穿。
那天中午，她骑着自行车来的时候，车筐里除了保温袋，还多了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一团灰乎乎的东西。她把车支好，从车筐里拿东西的时候，突然咳了起来——不是那种“嗓子痒了咳一下”的咳，是那种从肺里往上涌、像有人拿羽毛在气管里扫、你越忍越痒、越痒越咳、咳到弯了腰、咳到眼泪出来的那种咳。
她用课本挡住了嘴。课本是物理书，翻开到受力分析那一页，她画的小乌龟还在，壳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棒棒糖。她用课本捂住嘴，把咳嗽声闷在书页里，闷到纸都跟着颤，闷到那只小乌龟在她手心里抖。
阿哲从车底钻出来，手上全是油，扳手还攥在手里。他看着她弯着腰的样子，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课本在她脸前颤，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说“你去看医生”她会说“看了”，说“你吃药了吗”她会说“吃了”，说“你没事吧”她会说“没事”。她的“没事”已经说了无数遍了，说到他都快信了。
咳嗽停了。晚星直起腰，把课本从脸上拿开，课本的封面上沾了一点唾沫，她用袖口擦了擦，擦完发现袖口湿了一小块，像地图上多了一个湖。她转过头，看到阿哲正盯着她，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那个表情比哭还难看。
“你是不是感冒了？”阿哲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两个人中间那碗还没端出来的米饭上。
“有点，没事。”晚星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但她的手指在抖，抖得课本都快拿不住了。她把课本翻过来，盖在膝盖上，小乌龟朝下，压着她的大腿，大概是想让它帮她记住什么。
阿哲没再问。他把扳手放下，走到水龙头旁边，洗了手，水是凉的，冲在他手上，凉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没缩，因为凉能让人清醒。他擦了手，走到台阶边，坐下来，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米饭、炒青菜、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完整的，圆圆的，像一颗眼睛，盯着他看，像在说“你今天又瘦了”。
他吃得比平时慢，慢到像是在等她下一次咳嗽，又像是在等她说真话。她没说真话，但她把那个塑料袋解开了，把那团灰乎乎的东西掏了出来——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像稻田里被风吹倒了一片秧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织的人很用心，每一针都用了力气，用力到毛线都被拉得变了形。
“给你的。”她把围巾递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怕你冷。”
阿哲愣住了。他看着那条围巾，灰色的，不是那种好看的灰，是那种“毛线摊上最便宜的颜色”的灰，灰得像修车店的水泥地，灰得像他爸腿上的石膏。他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毛线，毛线是软的，软得像她的声音，像她写的“我在”，像她画的那些小乌龟。
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围巾很长，绕两圈还拖着一截，他把那截塞进领口里，毛线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像她的头发蹭过他脖子时的感觉。七月的太阳晒在他身上，围巾捂出了一脖子汗，汗珠子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围巾上，洇开一小片，像她今天咳嗽时课本上的那摊唾沫。
“好看吗？”他问。
晚星看着他——灰色的围巾围在他黑乎乎的工装领口上，灰配黑，不好看，像一块抹布搭在一堆轮胎上。但她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那只小乌龟的头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好看。”她说。
阿哲没说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别的东西，是那种“你送的我就会戴”的光，亮亮的，软软的，像棉花糖，像她第一次在音像店门口修磁带时的样子。
“还没到冬天。”他说。
“怕你冷。”晚星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能盖住风声，大到能盖住她嗓子眼里那声还没出来的咳嗽，大到能盖住那句没说出口的“我怕我等不到冬天了”。
阿哲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没拨掉，又拨了一下，这次拨掉了，但手指停在脸旁边，没放下来，像是在挡太阳，又像是在挡他看她的目光。他没移开眼睛，因为她脸上有东西——不是眼泪，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所以我在笑”的笑，轻轻的，软软的，像她织围巾时用的毛线。
她又咳了一声。这次她用拳头堵住了嘴，拳头太小，堵不住，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漏气的轮胎，“嘶嘶”的，一声接一声。她把头转过去，面朝墙，不让他看到她的脸，但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像那天在校门口她蹲下去捡硬币时的样子。
阿哲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后背上。她的背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像两块干巴巴的翅膀，想飞但飞不动。他的手没动，就那么放着，手心贴着她的后背，手心的温度从她的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从她的皮肤传到她的肺，从她的肺传到那声还没出来的咳嗽里。
咳嗽停了。
晚星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把手从他手下面抽出来，把保温袋装好，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里。她骑上自行车，踩了两脚踏板，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哲还站在修车店门口，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七月的太阳晒在他身上，围巾捂出了一脖子汗，但他没摘。
她转回头，继续骑，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飘在身后，像一面旗，但旗杆是歪的，因为她又在咳嗽了——她用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握着车把，车把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阿哲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折好，放在工具箱旁边，跟那张“我在”的纸条放在一起。纸条还在，围巾也在了，但她不在——不，她在，她在回家的路上，在咳嗽，在捂嘴，在说“没事”。
他把围巾拿起来，又围上了。不是不怕热，是怕摘下来就忘了她的温度。
那天晚上，修车店关门后，他蹲在台阶上，把围巾翻来覆去地看。围巾的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松的地方能看到毛线之间的缝隙，像她写的字，笔画之间有空隙，但连起来就是一句话。他把围巾贴在脸上，毛线蹭着脸颊，痒痒的。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洗衣粉，不是香水，是她的味道，是她坐在灯光下织围巾时，手指上的汗渗进毛线里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像眼泪，但不是眼泪，是“怕你冷”。
他把围巾叠好，塞进纸箱里，跟物理课本放在一起。纸箱上面还压着那块旧抹布，抹布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破了几个洞。他把抹布掀开，把围巾放进去，再把抹布盖好。
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在说“晚安”。
他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青城一中的时候，他停下来，校门口空荡荡的，高考的横幅已经撤了，倒计时牌也摘了，墙上的钉子还留着，钉子上挂着锈迹。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校门看了很久，想起她站在校门口等他时的样子——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一点，热气从缝里冒出来，白蒙蒙的，像一小朵云。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我在”的纸条。纸条还在，字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骑上车，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他妈还没睡。她坐在饭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挂历纸，上面的数字没增加几个。她听到开门声，把挂历纸翻过来，用茶杯压住，站起来说“饭在锅里，自己盛”。
阿哲没去盛饭。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围巾从纸箱里拿出来，挂在床头。围巾是灰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灰色，像一条河，从床头流到床尾。
他躺下来，盯着那条围巾。围巾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围巾。因为是她织的，因为她织的时候一定在咳嗽，因为她织的时候一定在想他——想他戴上围巾的样子，想他说“好看吗”，想她说“好看”。她说“好看”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跟那只小乌龟的头一样。
他闭上眼睛，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两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糖。
他想起晚星说的“月亮像一颗糖”，想起她今天说“怕你冷”时脸红的样子。他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翘了。
因为她还在。她还在咳嗽，还在说“有点，没事”，还在骑车来送饭，还在织围巾，还在用课本挡住嘴。她还在，他就还有理由相信，“没事”是真的，“有点”是假的，“怕你冷”不是因为冬天要来，是因为她怕自己等不到冬天。
他把围巾从床头取下来，抱在怀里，毛线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像她的头发。
他睡着了。梦里她在织围巾，针在手指间穿来穿去，毛线一圈一圈地绕，绕成一个灰色的、软软的、暖暖的圈。圈里是他，圈外是冬天，冬天进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