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人偶——上
我和赵村长连夜赶回了槐树屯。
天边尚未泛起鱼肚白，整座村子被浓稠的夜雾裹得密不透风，死寂沉沉。
零星几声犬吠从远处飘来，落地便散，反倒衬得周遭愈发阴寒。
我们放轻脚步悄然进村，径直走向我家那座老旧老宅。
老宅大门铁锁锈蚀，寒意森然。我掏出钥匙拧开锁芯，木门推开的瞬间，发出一阵绵长又刺耳的吱呀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屋内昏沉幽暗，清冷月光透过蒙尘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面铺出割裂般的白影。
开灯之后，暖光也驱不散屋中的阴冷，房间虽收拾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有人常住的痕迹，可那份整洁太过死寂，反倒毫无烟火气。
桌上摆着几只白瓷碗，一双竹筷静静横置，碗沿凝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寒，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你父亲，一直藏在这里。”赵村长声音压得极低，呼吸都放轻了，眉眼间满是凝重。
我的心猛地悬起，期盼与寒意交织缠绕，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爬。
那个早已被宣告离世的父亲，当真还藏在这座老宅里？
就在心绪翻涌之际，卧室木门无风自动，缓缓向内敞开。
一道灰影提着盏摇曳油灯，缓步从昏黑的卧室深处走了出来。油灯光芒微弱飘忽，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贴在墙面上怪诞又可怖。
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热泪瞬间冲破眼眶。
是父亲。
他的确还活着，只是苍老得脱了形。鬓发尽白，纵横的皱纹爬满脸颊，整个人身上萦绕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阴滞气息，唯有看向我的目光，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慈祥。
“守儿，你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积了多年的尘，在寂静的屋内缓缓回荡。
我再也绷不住，一头扑进他怀中放声痛哭。他的怀抱冰凉刺骨，没有活人的暖意，只余一片浸骨的寒。
“爸，我以为你不在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父亲抬手轻拍我的后背，动作僵硬迟缓，安抚的力道冷得发僵：“守儿，别哭，我还在。”
我抹掉眼泪，抬头望向他，满心困惑与惶然：“爸，你为何要假死？为何要一直瞒着我？”
父亲幽幽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带半分活气，沉沉滞在空气里。“你坐下，有些尘封的秘辛，也该让你知道了。”
我依言落座，周身的阴冷气息愈发浓重。赵村长静立一旁，全程缄默，神色沉如静水。
父亲目光沉沉锁定我，字句缓慢道出，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寒意：“守儿，还记得我曾经告诉你八岁那年，被赵虎推下河的事吗？”
我心头骤然一凉，连忙点头：“记得，是您跳河救了我。”
“我的确救了你，可那时的你，早已溺水魂散。”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我心上。我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您说什么？”
“当日河水湍急，你气绝身亡，魂魄脱体飘散，肉身也被洪流卷走。”父亲重复道，语调平直无波，听得人头皮发麻，“我舍不得眼睁睁看着你彻底消散，别无他法，只能动用宗族禁术，以阴邪之法，亲手为你塑了一具人偶躯壳，强行将你的魂魄拘入其中，续住你的性命。”
我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呆呆坐在原地，四肢泛冷，大脑一片空白。
人偶……我赖以生存至今的身躯，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肉身？
“那常年纠缠我的没脸客人……”寒意顺着脊椎疯狂往上窜，我声音都在发颤。
“那不是旁人，更不是什么残魂，那是你遗失在河边的本我肉身。”父亲的声音在阴冷的房间里缓缓回荡，灵异诡谲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肉身执念不散，日日等候你的魂魄归位。可你倚着人偶躯壳流连人世不肯归去，时日一久，肉身怨气滋生，化作无脸诡影一路追随，时时刻刻都在催你魂归本体。”
一阵彻骨寒意席卷全身，我止不住浑身发抖，原来日夜让我惊惧不已的诡影，竟是我自己。
“村里世代流传的三条铁律……”
“那是我与爷爷一同立下的护魂规矩。”父亲缓缓解释，阴气在四周缓缓流转，“正月初三不动土，恐破土惊扰河边你的本体；七月十五不烧香，怕中元香火引动阴差收走你的漂泊魂魄；守灵夜不吹口哨，惧哨声勾动阴气，让无脸诡影精准锁定你的行踪。条条铁律，皆是为了护住以人偶之身存世的你。”
听闻所有真相，我心中翻涌着茫然、惶恐与荒诞。多年安稳皆是假象，我自始至终，都活在一场用禁术编织的诡异骗局之中。
“你为何要加入那个神秘组织？”我强压下心内惊涛，继续追问。
“我从无心向邪，是他们攥住了你是人偶的秘辛，以此要挟胁迫。”父亲眼底掠过一抹戾气与无奈，周身阴气压得更紧，“扬言若我不肯归顺，便将你的公之于众，令你魂飞魄散。我为护你只能屈从，可后来我看清他们的真面目，肆意炼制邪人偶、操控活人心智，造下无边杀业。我想要抽身离去，却早已深陷泥沼无路可退，只能布下假死之局，引你回槐树屯，将所有真相尽数告知。”
“那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联手毁了这个作恶的组织。”父亲语气决绝，屋内阴风隐隐流动，“此邪不除，后患无穷。”
我咬了咬牙，目光坚定：“好，我跟你一起。”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粗暴的敲门声骤然炸响，力道凶悍，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门外裹挟的阴森恶意。
父亲面色骤然大变，油灯火光剧烈摇曳不定：“他们追来了。”
“谁？”我心头一紧。
“组织的人，他们查到我假死的真相，专程来抓我了。”
“快走，从后门撤离！”赵村长低声急喝。
父亲不再多言，带着我们转身从后门疾步而出，一路奔至村西河边。
夜色暗沉，河面泛着墨色冷光，几艘小船静静泊在岸边，透着说不出的荒冷。
我们登船离岸，船桨划动水面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小船迎着上游寒凉的夜风，往荒僻深处行去。
行至许久，船才靠岸。这里荒草萋萋，枯树歪扭虬曲，阴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似哭的声响，四下荒无人烟，处处透着死寂。
“这是我早寻好的藏身处，组织之人绝不会查到此地。”
荒草掩映下，一处隐蔽土洞赫然显现。弯腰走入洞中，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洞内狭窄逼仄，只一张木床、一张旧桌。
桌上堆放着老旧古籍与各式诡异器具，皆是钻研阴邪秘术所用。
“守儿，过来。”
我移步上前，只见他取出一只古朴木盒，盒身缠有暗纹，推开盒盖，一枚通体漆黑的玉佩静静躺卧，玉佩刻满扭曲玄奥的符文，周身萦绕着淡淡阴雾，一看便知绝非寻常物件。
“此物名摄魂玉，可拘魂，亦可归魂。当年我凭它将你魂魄从本体抽出，封入人偶之躯。如今我打算借它之力，助你魂魄归体，重铸人身。”
我眼中生出希冀，又难免忐忑：“真的可以变回正常人吗？”
“可以。”父亲颔首，语气多了几分沉重，“只是魂魄归体之日，你依托人偶身躯存续的所有记忆，都会尽数湮灭，荡然无存。你当真甘愿舍弃过往一切？”
短暂的迟疑过后，我毅然抬头：“我愿意，我只想做一个真正的人。”
父亲凝着我，缓缓举起摄魂玉，将冰冷玉面轻贴我的头顶，唇间吐出晦涩绵长的古老咒言。
阴寒的玉力顺着头顶蔓延全身，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周遭光影层层叠叠化作混沌，意识快速抽离，最终彻底沉入无边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