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在殡仪馆台阶上,亮得刺眼。
来的人不多,香雾细细地浮在半空,散不掉。谢闻舟跪在灵前,一张一张地烧纸钱,火烤得他脸颊发烫。母亲跪在旁边,背挺得很直,没有哭。
纸灰飘起来,落在他手背上,灰白的,轻轻一吹就散了。
他跪了很久,后来是母亲先站起来的。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手在灵位的边缘停了一下——指尖搭着木框,像碰了碰,又像只是撑了一下。然后没看灵位,往外走。谢闻舟跟出去。
殡仪馆门口是几级灰白的台阶。他走到门边,看见台阶下面蹲着个人。没看清是谁,烟头在指间一明一灭。空气里有烧过纸钱的味道,涩涩的,混着烟味。
母亲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这边,背挺得很直。和他跪在灵前时看见的一样直。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手在裤兜里攥了攥,没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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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得很轻。梧桐叶子湿漉漉的,路灯照上去,泛着一层薄光。南江大学的老图书馆亮着灯,光被雨丝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三楼历史文献阅览室还剩不到十个人。谢闻舟坐在靠窗的老位子,面前摊着《五代兵制考异》,旁边两页没写完的读书报告。这个位子他从春天开学坐到现在,窗外的梧桐从光秃秃的枝干坐到满树碧绿,他也没换过地方。纸边卷了角,字迹被灯光映得有些淡。他看了很久,抬手揉了揉眼睛。书页翻动的时候,带起一股旧纸的气味。
那句——"藩镇守将,生死荣辱,常系于君主一念之间"——落进眼里的时候,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停了大约两三秒,他把那一页翻了回去,又看了一遍那句话。还是说不清。就是觉得这句话读着胸口发闷。
他放下书,转过头看窗外。雨丝贴着玻璃往下淌,路灯被水痕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楼下有人撑伞小跑过去,鞋底带起细碎的踩水声。
手边的咖啡凉透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皱了皱眉。指腹按上去,杯壁凉凉的,沾了一点杯口残留的咖啡渍,有点黏。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低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红绳从衣领边缘滑了出来。
红绳系着半块玉。玉色青灰,边缘不齐,断口被磨得温润。
半个月前,他回了趟家,一个人把父亲的书桌抽屉从下往上拉开。最底下一层塞得很满——旧收据、保修卡、几张过期的银行卡,还有一本单位发的硬壳笔记本,只写了前面几页就空着了。抽屉拉到头的时候,滑轨发出涩涩的金属声,一股老柜子才有的木头味和旧纸味漫上来。玉就压在这些东西下面,用一块褪了色的绒布裹着,布边上磨出了须子。他不知道父亲从哪儿得来的,父亲从来没提过。他在抽屉前面蹲了很久,膝盖硌在硬木地板上,有点疼。最后他把玉擦干净,找了一根红绳穿上,系在脖子上。系的时候手有点笨,红绳打了两次结才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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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周扬:【人呢?还在馆里装学术牲口?】
谢闻舟笑了笑,打字:【马上。】
那边秒回:【马上个屁,陈老板车都租好了,我一个人扛帐篷和炉子快累死了——】
又追一条:【你别临时放鸽子啊,清栖山那边日出很绝,保准把你照精神了。】
他盯着"清栖山"三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个"行"。
正要锁屏,周扬的消息又到了。
【对了,苏柚也去。】
谢闻舟看着屏幕。过了两三秒,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嗒"一声。
他和苏柚分手一个月了。
那天傍晚,苏柚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在食堂外面等他。他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梧桐树的影子糊在地上,分不清哪儿是树哪儿是影。苏柚靠着路灯杆站着,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吸管还没拆。
看见他来,她站直了些。
"你爸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谢闻舟说。
苏柚点了点头,低头拆吸管。拆了两下没拆开,她把吸管攥在手心里,没再拆。
"谢闻舟。"她叫他全名的时候,声音很平。"上个月就想找你聊聊。但是你爸在住院,我就想等等。等了又等。"她顿了顿,"后来我发现,不是时候不对。是你根本没打算跟我说。"
谢闻舟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声很轻的气音。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苏柚看着他,很平静地说:"谢闻舟,你总是什么都想得很明白,可你从来不说。你是不是觉得,以后有也行,没有也行?"
他当时没有解释。
只是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想过很多。想过毕业以后要不要继续读研,留在南江还是出去。想过如果工作定下来,是不是能在地铁方便一点的地方租个小房子。想过要是两个人都忙,至少周末该留一个晚上,买菜做饭,什么都不谈。甚至想过真把苏柚带回家,他妈大概会先热情得吓她一跳,再在饭桌上若无其事地问她爱吃甜口还是辣口。
都是很琐碎、很普通,也很像以后的事。
只是他不擅长讲。
她把奶茶塞进他手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走了。"
她转过身,沿着食堂外面的路往宿舍方向走。梧桐叶在她脚下碎碎地响。
谢闻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奶茶。他低头看见脚边落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那些他想过的事,那些他没能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像一口吞不下去的冷空气。他想喊她,但她的背影已经没进了梧桐影子里,脚踩碎叶的声响越来越远。
手机又亮了。这回不是周扬,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谢闻舟插上耳机,点开。母亲的声音夹着细微的电流声传出来:"闻舟啊,周末出去玩就多带件外套,山里夜里凉。你上回感冒才刚好,别又逞能。"
后面跟了张照片。阳台上月季开了三朵,粉色的,傍晚的光照着,花瓣边缘透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花盆旁边空了一块——以前父亲放洒水壶的地方。
紧跟着又是一条语音。谢闻舟点开,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好看吧。你爸要是看见,又要说水浇多了。"
谢闻舟望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他回道:【准备好了外套。月季好看。】
发完他把那张照片存了。已经有段时间了,他习惯把母亲发来的照片都存着,虽然存了也没再翻过,但觉得不该删。
然后他合上书,把借阅证夹进书页之间,背上包起身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管理员阿姨正推着小车整理还书,抬头看见他,笑了:"小谢,今天也这么晚?"
"嗯,报告还差一点。"
"年轻也不能老熬夜。"阿姨朝他手里的空杯努努嘴,"这种东西少喝点,胃早晚给你喝坏。"
谢闻舟笑着应了一声:"下次一定。"
阿姨摆摆手,不大信的样子:"不是和同学出去玩吗?刚刚有个男生跑下来问我,三楼那个姓谢的还活着没有。"
不用猜都知道是周扬。谢闻舟笑意深了些:"走了走了,这就去。"
走出图书馆大门,雨已经小了。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门口那摊积水里映着灯影,风一吹,碎一下,又聚回去。
谢闻舟撑开伞,走下台阶。黑伞"嘭"一下张开,声音闷闷的,在安静的夜里传不远。
快到校东门的时候,一阵风从侧面灌进来,伞歪了一下。他伸手去扶伞柄,手指隔着衣领碰到了胸口的玉。
忽然眼前一花——
风雪。冰河。一个模糊的背影立在极远处,衣摆被风撕得猎猎响。
画面瞬间散了。
雨丝、路灯、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一切回到原样,前后不过一两次呼吸的工夫。
谢闻舟低头看着自己握伞的那只手——手背上像被人拿冰贴了一下,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冷。他本能地呼了口气,三月雨夜里,那口气竟然凝成了白雾,袅袅地浮了一秒才散。
谢闻舟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伞歪在一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握着伞柄,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他松开伞,拉开衣领低头往里看。路灯太暗,打开手机手电筒凑近照——玉还是那块玉,灰扑扑的,断口磨得温润。上面有极细的刻纹。细线折了几折,隐约连成某种星斗的排列,像一幅不完整的星图。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把手机又凑近了些,拇指在刻纹上蹭了蹭。纹路嵌得很深,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
"闻舟——!"
谢闻舟抬起头。
校东门外停着一辆越野车,车灯打出两道光柱,雨丝在里面斜斜地飞。车门敞着,车厢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周扬站在车旁边朝他使劲挥手。林天颂提着放着两大袋零食,一边走一边回头骂周扬不搭手。再远一点,苏柚撑着伞慢慢走过来,身边跟着阮茜茜。她抬眼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还是自然地朝他点了点头。隔着雨,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周扬还在喊:"快点!祖宗,就差你一个了!"
"我怕他又坐回去!他干得出来这种事!"
谢闻舟走近了。陈渡靠在车门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他抬头看了一眼谢闻舟,说:"包放后面,跟周扬的零食挤一挤。"
谢闻舟走过去,把包放进去。后备箱里已经塞了大半个车厢——帐篷、睡袋、一个烧烤炉、几袋子东西。他费了点劲才把包塞进去。箱盖用力合上,“嘭”的一声,车身也跟着晃了晃。
他拍了拍手,转过身。
周扬递过来一瓶水,"拿着,别说到时候渴了怪我没分物资。"
谢闻舟接过来,笑了笑。"谢谢。"
"走了走了,上车。"陈渡已经坐进驾驶座,发动机低沉地震了一下。
谢闻舟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周扬把帐篷包往旁边推了推,给他腾出位置。车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他伸手抹了一下,校东门的灯影在雨里糊成一团。
夜还很长。
他们正要出发。